随着电影画面切换,名为弥雨桐的主角迎来了一岁生日。
她是个好动的孩子。虽然只会咿咿呀呀的喊爸爸,却已经迫不及待的挣脱奶妈怀抱,手脚并用的爬去任何她能攀登的地方,在沙发的靠背上如小小船长站在只属於她的船头,看着大人们在辽阔的客厅中为蛋糕插上蜡烛。
她还不能吃蛋糕。小弥雨桐的肠胃不是很好,医生说她乳糖不耐受,只能沾一点奶油放到小小的唇边尝尝,电影荧幕中,胖嘟嘟地小手开心挥舞着,穿西装的年轻男人举起相机为女儿拍照,奶妈重复「雨桐雨桐笑一下」之类的话,也笑得很开心。
这是爸爸为她准备的新家。虽然只有小小的两室一厅,但客厅挂满了童话风格十足的星星月亮吊坠,地板铺满爬爬垫,瑞典进口的巨大玩具熊、按一下会唱歌的识字表与动物图....
除了爸爸和奶妈以外,没有第三个人走进过这间屋子。
爸爸是很温和的人,雨桐喜欢爸爸。
他永远把温和的笑挂在脸上,对奶妈也很好,从不嫌弃她是农村来的女人,鼓鼓的红包、礼盒装的菸酒毫不吝啬的塞给她,一个婴儿还不能读懂这是什麽意思,她只知道爸爸在家里时奶妈总是特别勤快。
但也许因为今天只能吃一口蛋糕,她哭个不停想吃第二口。爸爸没有哄孩子的经验,在给她拍完照後便拿电话到阳台和人聊生意,他仿佛一天到晚都有聊不完的生意,而奶妈把她抱到房间里,细声细气的哄着。
电影荧幕中展现出来的一切却有些令人不适。
婴儿床上的音乐小熊还在轻轻旋转,叮咚作响。自从关上门後,奶妈那张堆满笑意的脸突然像被抽掉了所有表情,只剩下耐心荡然无存的眼睛,她嘴上哼着「不哭不哭」,手指却掐在婴儿细嫩的咯吱窝下,从画面晃动中能感受到婴儿在挣扎,泛白的指甲深深陷在柔软肌肤里,像愤怒的厨子在掐一块刚出炉的面包,留下深深的、发白的凹痕。
这本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可或许是婴儿哭太久了,哪怕哭声渐渐转弱奶妈仍不愿意放手。当她反应过来时,回荡在影厅内的啼哭已只剩沙哑的嘶嘶声,镜头始终跟随着婴儿视角,画面就此一黑,没人知道後面发生了什麽。
当镜头切换,小雨桐喊爸爸已经喊得很清晰了。
对於一岁之前发生的事,会说话会走路的孩子早已遗忘,她只依稀记得有个很不好惹的奶妈,但不知为何没来了。问起爸爸时,男人只是说家里从来都没有这个人哦,小雨桐便当自己记错了。
记忆会随成长遗忘,性格却始终受过往影响。她不记得奶妈经常喂自己香蕉辅食,却很讨厌吃香蕉;哪怕玩过家家把衣服弄得脏兮兮再也不会被打,她也很抗拒和同龄人接触...
雨桐船长很孤独,在随她长大而变小一些的客厅中,只有发光的电视屏幕始终陪着她。这个年代的国际关系正走向开放合作,电视台中也多了其他国家的儿童作品:《迪迦奥特曼》、《美少女战士》、《怪盗圣少女》,还有个她看不太懂但觉得很恐怖的新世纪什麽什麽....
她不愿意去幼儿园,见到与奶妈有几分相似的幼儿园老师,便会吓得缩在爸爸身後,一个劲的哭。
於是爸爸给她带回来了一只小猫,一只小小的、银色的索马利亚猫。
与小猫一起的还有一名年轻漂亮的女人。爸爸让她喊女人「阿姨」,阿姨会不厌其烦的一遍遍摆弄同一个鬼脸,逗得孩子哈哈大笑。
男人把她抱在腿上,小雨桐捂着鼻子,嫌弃的看爸爸剥榴槤。父亲边剥边说你看这榴槤刺像不像阿姨的花臂,难看死了,以後你要是敢纹身就用榴槤敲你屁股...
这时的雨桐已经像个小大人了。她看见阿姨局促的坐在一旁乾笑,她不知道该怎麽安慰,便从爸爸的腿上跳下来,拿起一块她讨厌的榴槤摇摇晃晃递给阿姨,爸爸吃榴槤时总会露出陶醉的表情,她也想阿姨能开心一点。
猫闻到榴槤味夹着尾巴跑掉了。
阿姨拉上袖子侧着肩,生怕被小孩看见花臂,小心翼翼地用乾乾净净那只手接过榴槤,还没等她低头说谢谢,小雨桐就从她腿边挤了过去,拉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她最喜欢的动画片喜羊羊要开播了。
她听见爸爸问自己,喜不喜欢阿姨?
她点头,说猫猫喜欢阿姨,所以她也喜欢。
她听见爸爸随口说「那你去把花臂洗掉吧」,她听见阿姨好像在哭。
画面再一转。
那是雨桐上幼儿园的第二年,每天开虎头奔送她上下学的人已经换成了阿姨。阿姨挺着大肚子,喜欢唠唠叨叨的问今天幼儿园又发生了什麽事,小雨桐都要被问烦了,但阿姨一直满是期待的问不厌其烦的听,她只好为了能多讲一点开始在幼儿园里交朋友。
意外的....玩的还挺开心。
在她上一年级时,她蹲在婴儿床前看着粉雕玉琢的男孩发呆,男孩小她三岁,阿姨正在後头忙前忙後冲牛奶—牛奶是给她冲的,加钙加维生素,小雨桐比其他一年级孩子矮了半个脑袋,阿姨比自己儿子矮了还急。
婴儿床里的孩子是小雨桐的弟弟。
他叫弥溪玦,大家都说这个名字取得好,说爸爸有文化。溪水柔和,珏玉刚贵,男孩就要内柔外刚当断则断.....小雨桐却没觉得爸爸很有文化,他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也许是因为她们家换了套很大很大的房子,爸爸也有了间比当年客厅还大的书房,或许藏书多了,家里有佛,人就会变得善且博学吧。
电影接下来的画面如一段蒙太奇,开始快速跳过雨桐小学时的一幕幕:
他看她渐渐开始有了朋友,女孩在人群中的笑声如阳光般令人感到温暖。
他看她每次回家时都会遛个弯,在学校後门买一个腿脚不便的大婶的李子,总是蹦蹦跳跳说「阿姨明天见」。虽然这些李子很酸,但能丢给弟弟吃,可怜的小家伙在母亲「姐姐好心给你买必须要吃!」的严令下,因为某小学生的善心染上了嗜酸的口味。
他看她学艺术创想,在树上给猫猫搭木窝,结果没抓稳摔了下来,坐了整整一学期的轮椅。那是小雨桐有记忆以来爸爸发最大脾气的一次,发火的弥北麟比狮子还恐怖,把阿姨骂的直流眼泪一声都不敢吭,後来还是弟弟和她一起赶来才把阿姨救走。小雨桐晚上拄着拐杖去偷偷和阿姨道歉,说摔跤是自己的责任,乱骂人的老爸坏!
为此她还和父亲冷战了一段时间,直到已经需要每天刮胡须的男人哭笑不得的骂了女儿一顿,又给阿姨道歉,小雨桐才愿意和老爸坐一桌吃饭。
他看她为了帮助和自己不熟的女生,在学校里像侦探一样收集证据。为此被班上人孤立说是「小偷的同夥」,在家里气到哭鼻子,又很幸运很莫名其妙的「捡到」了监控U
盘,成功证明同学是被诬陷的...
他看她写了篇《我的处长舅舅》作文,拿了圣心小学作文最高分。男人语重心长的对她说女儿你有当大仲马的天赋,和老爸我入股你学校一点关系都没有,以後想做什麽都大胆去做,要有自信。
他看她开始学古筝、没两个月又去学书法、因为很喜欢《围棋少年》而立志成为九段棋手、又觉得西洋棋更帅,报名了伦敦的比赛:小雨桐会因为星星很漂亮而想当天文学家、会因为喜欢动画片而给《知音漫客》投稿、会在弟弟打篮球时旁观他训练,然後在体育课上自信满满的挑战男生结果被球砸肿额头...
奎恩看着电影一幕幕的前进,如在回望她的人生。
这些事他大多知晓,弥雨桐在长大後的性格和小时完全不一样,虽然看起来是个难相处的大小姐,但熟悉了便能见到其喋喋不休的那一面,就像阿姨问她幼儿园的趣事一样,她也会不厌其烦的问他打工的趣事一这可不是些有趣到值得分享的事,於是弥雨桐总会反过来分享自己的童年,俩人间仿佛永远有话说。
奎恩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如买票的观众那般欣赏起电影。
他在想着小茜。
若说小茜有哪里与弥雨桐相似,那他的答案会是笑容。
是一如阳光般明媚灿烂的笑颜,是每天钢琴课上像小猫靠过来一样问「奎恩先生今天开心吗?」
但当从第三视角切换成第一视角,当抛开感情再次审视,他又难免产生疑问。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当小雨桐身材如柳条般抽芽:当她穿上两仪式的cos服,能如动画中的少女一样凌冽挥刀;当她明白兴趣需要努力才可能成长为技能,她已经踏入了高中的校门。
这些年学学丢丢,称得上学有所成的技能只有一个太鼓达人,画画或许勉强也算一个,能令猫猫全程打呼噜的梳毛技术也算。成为少女的雨桐并没有被患得患失的挫败感包
围,她身上反而多了种惊人的自信与直率,加之善良的性格,理所当然的好人缘也出现了。
身边的朋友能从一班排到八班,追求者也同样能从一班排到八班...
但雨桐并没有谈恋爱,她的理想型比较奇怪。你很难在圣心找到一名黑桐干也那样有人夫感的男生,也找不到有马公生那样的钢琴家,这或许就是宅女的另一面,喜欢二次元的女孩子有时可比现充更挑剔。
背着挂有两仪式吧唧的背包,高一的雨桐走入会议室,「经综合考量,因初中时极其优异的生活表现」而被提前选入对考大学有帮助的圣心学生会,她要在学姐的带领下完成高中的第一项任务将需要在开学典礼上台领奖的学生,提前带到礼堂中等待。
阳光明媚的秋天里,枝叶摇曳的影子洒在白得发光的少女大腿上,跟随她的视线,电影来到了高一一班。
学姐说这是特招生班级,里面全是学院用奖学金搜罗来的考试怪物,圣心学院的面子全靠他们了。
「那当然。刚开学嘛,能上台的都是初三升上来的本校生。一班都是外校的,刚开学就拿奖得多变态....不过先带你熟一遍路,以後每次表彰肯定一班最多.....」
电影画面开始变动。
奎恩手臂斜撑下巴,到这里为止,名为秦川的配角....或者说反派,应正式出场才对。
属於他的那张课桌空荡荡的。
没有书包,没有人坐,没有课本或私人物品一他的课桌就长这样,但不知为何电影里并没有他。
入学典礼结束,他依旧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到高二上学期时,杨景宇干碎一班,拿下年级第一一这个顺序也与当前深渊仪式中的杨景宇不一样,电影中的少年似乎比深渊中的他成绩要更好,稳定得惊人。
待电影进行到2016年春节时,弥北麟在家中摆下迎春宴,来客要麽是政府高官,要麽是身家能进榜的商界巨鳄,外头热热闹闹,而宅女弥雨桐正躲着练琴。
老爸为她请了一名央音的老教授。
以弥北麟对女儿的重视程度当然不可能找什麽练琴一年半高中生。
或许是少女收了性子,或许是她决定要认真起来,钢琴练得竟远比奎恩教的更好,在维也纳乐团演出中一首《若能绽放光芒》技惊四座..
老教授十分严格,哪怕过年摆宴,也必须练完基本功才能去吃。
尽管性格比起小时候更开朗,弥雨桐依旧不太喜欢陌生人多又闹哄哄的场合,她连衣服都懒得换,抓住弟弟让他帮忙去夹两筷子自己喜欢的菜,对付两口再出门溜达一圈收红包。
可就当弟弟前脚刚走,一名在冬日里穿得十分单薄的老太太局促地走了进来,见到弥雨桐,打量许久後才小声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弥老板的女儿?」
她懵懵地点头。
老太太松开手,薄薄的红包被她捏得皱皱的,「来,拿着,婆婆一点小心意..
话没说完,老太太便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在衣袖上蹭了两口带血的痰。
听到动静的管家急忙进来把她拉走,弥雨桐追了出去问老人家你要不要去医院?老太太摇头,嘟囔着这些年她一个孤寡老人拿了弥老板那麽多善钱,哪好意思再麻烦你..
奎恩沉默地看着弥雨桐把他的奶奶送往医院。
之後的世界依旧没他。
少女偶尔会去老人的家里探望,有时带着同学,有时跟着老爸,而那位老太太并不住在奎恩熟悉的农村,弥北麟在市区为老人找了个养老院,以做慈善的名义为她赡养天年。
时光在电影的放映里,不急不缓迎来夏天。
高考完的弥雨桐走出学校,头发间已有白发的弥北麟亲自开着劳斯莱斯,把女儿接往未来。
电影落幕。
望着制作人列表中孤零零的「弥溪玦」,奎恩眼眸动了动,先是错愕,随即恍然的笑o
他转头看向九排九座。在电影落幕後,那儿便多了一名手捧可乐与爆米花的金发少年,背对着奎恩。
「难怪了....」奎恩摇头道:「这是什麽重生异世界,然後成为十六岁龙傲天的故事吗?」
「是吧?」
那少年清朗的笑道:「真好的表情。可惜我爸到死都不知道是你,不然感觉也会是这样。」
「你有很多次杀我的机会。」奎恩拿起了刀,「搞那麽多,想学我一样,让复仇来的更盛大一点?」
名为尤瑟的少年站起身,平静的看向他。
「你还要多活一会。因为电影还没结束,落幕後....还要看完彩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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