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八,午后。
沈念收到朝廷御旨,因其发展蓟辽之功,准其入阁参预机务兼任吏部尚书,年后归京,整顿朝堂吏治与天下政事。
入阁,外加担任吏部尚书,可谓大权在握。
如当年的高拱一般,不是首辅,但实权已超过首辅。
依照沈念当下的政绩与民望,其回到朝堂,权势将比处于权力巅峰的张居正更甚。
沈念收到旨意后,心情并无太大波动,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接下来,他会与海瑞聊一聊,与李成梁、方逢时聊一聊,聊一聊如何将朱家天下变成天下人之天下,并征求他们的一些建议。
他计划在明年元月二日起程返京,全走陆路,预计半月左右便能抵达京师。
他的家人包括海瑞在内都会留在辽东。
接下来的几日,沈念聊完公事后,便开始全身心地陪伴家人。
他这次回京,要么成功,要么成仁,危险系数极高。
沈念是不会让家人跟着他一起冒险的,如若失败,他便立即会让家人前往东方港,那是沈念为自己规划的退守之地。
……
万历十六年正月初二,一大早。
辽阳城,城门前。
沈念与家人告别后,带着齐虎等一众护卫启程返京。
城门楼上,须发全白,但身体看上去仍非常硬朗的海瑞,望着返京的队伍,喃喃自语道:“大明,理应是天下人的大明,不应因皇权而盛衰,这个世道该变一变了!”
……
正月十八日,近午时,天气晴冷。
沈念携一众护卫出现在城北安定门外。
小万历命申时行、余有丁、王家屏、许国、沈一贯等五大阁臣亲迎,给足了沈念排面。
他之所以如此。
一方面对沈念有愧疚,另一方面是当下的朝堂亟需沈念整顿,也只有沈念能够整顿。
再不整顿,大明就真的要乱了。
城门前。
沈念看到许久未见的五大阁臣,不由得翻身下马。
首辅申时行走到沈念面前,给了沈念一个大大的拥抱。
“子珩,老夫无能,老夫惭愧啊!”申时行面带无奈地说道。
短短三年,新政几乎完全被废,若非蓟辽发展得蒸蒸日上,朝廷恐怕连京师官员们的俸禄都发不下来了。
“接下来交给我吧!”沈念拍了拍申时行的后背说道。
随即,沈念在五大阁臣的陪同下,骑马进城,城内百姓自发站在街头两侧,高呼:沈阁老!沈阁老!
声音如山呼海啸,响彻云霄。
这就是沈念的威望。
这三年来,沈念对蓟辽的贡献人尽皆知,特别是与当下的时局衰退对比,沈念回京,就是来拯救大明的。
后面跟随的内阁阁臣沈一贯黑着脸。
他不喜有阁臣获得这样的待遇,在他眼里,这不就是下一个张居正吗?
……
大半个时辰后,沈念来到禁中。
他换上官服,在皇城守卫指挥使石青的引领下,来到乾清宫东暖阁。
当下的小万历,连文华殿都懒得去了。
随后,沈念隔着屏风听到了小万历的声音。
如今的小万历,连沈念觐见都不愿露脸。
君臣二人在东暖阁聊了约一刻钟,沈念便快步离开了。
无人知晓君臣二人到底说了什么,但很快内阁其他五位阁臣便得到了一道口谕:非内廷之事,大明两京十三省,皆由沈念做主。
这道口谕,赋予了沈念比张居正还要霸道的权力。
……
正月二十日,沈念以内阁的名义下令,由内阁阁臣联合吏部开启京察,改革吏治。
与此同时。
被罢黜的前阁臣王锡爵被起复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整顿科道言官。
……
二月初十,内阁值房。
沈一贯气势汹汹地来到沈念屋内。
“沈阁老,老夫是支持京察的,但你这番京察力度未免太大了,足足有近四成的京官或被罢黜或被外放、降职,一些年轻官员入仕还不足五年,仅有担任州府县官的经验,有何资格任京衙要职?另外,户部与工部的库银,凭什么只有你应允后才能支出?你如此做,是不是太霸道了?”
沈念站起身,看向沈一贯。
“沈阁老,重疾需猛药,陛下命我任吏部尚书,我便有权调任天下官员,你若不满,便拿出证据,不然,我没功夫与你辩论!”
“你……你……你这是在搞一言堂,你这是要独揽朝政,你……你是要做宰相!”
沈念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
以前,他会与沈一贯讲道理,但现在,道不同不相为谋,对于阻拦他做事的人,沈念会直接解决。
沈一贯见沈念不理会他,当即甩袖离开。
……
翌日一早,沈一贯撰写奏疏弹劾沈念独揽朝纲。
小万历直接将奏疏留中,称此乃莫须有之事。
与此同时,司礼监的张诚、张鲸都非常老实,不敢有一丝涉政行为。
两日后。
都察院一众御史联名弹劾沈一贯有结党之嫌,并拿出了诸多证据。
小万历采纳沈念建议,罢黜沈一贯所有官职,勒令其回乡闲住,当日离京。
……
二月,京察结束,沈念将整个京师的官员几乎换了一大半,换上了所有支持新政且有执行力的官员。
三月,沈念开始整顿地方吏治,重启考成法,对复发的土地兼并、废止的一条鞭法、给驿条例等重新整顿,并开始大力发展商贸,废除工商业上的苛捐杂税,彻底开放海禁,补充朝廷财政。
四月,沈念开始整顿京营,提拔亲信担任京营都督,将原有的十万人压缩到八万人,将精武学院培养出的将领委以重任,将除厂卫外的所有军权都掌控在内阁与兵部的手里,然后大力发展火器。
五月,沈念彻底罢黜东厂与锦衣卫的独立办案权,废除锦衣卫的侦查权,进一步扩大都察院的权力。
六月,沈念开始整顿宗室与勋贵,将诸多勋贵子弟调往边境任职,剥夺他们在京师的实际权力。
……
沈念做这些,小万历无任何意见,因为此刻的他,心里根本没有大明江山,他只想着在后宫舒舒服服地享乐一辈子。
期间,沈念的一些霸道行为也引起了官员的不满,但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妥协,要么致仕。
……
眨眼间,到了十月份。
在沈念近十个月的改革中,京师朝堂又有了朝气,整个两京十三省都朝着向好的方向发展。
甚至有人已开始称:沈阁老之功,当为相也。
……
十一月初一,沈念在内阁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新想法。
他认为,若想使得大明一直走向兴盛,靠人不如靠制。
他建议在京师成立大明廷议院,行省设立议事局,州府县乡设立议事所,由官员、士绅、工商从业者、百姓代表等共同组成,群策群议,监管官衙,任免官员,因地制宜施行新政,发展农工商贸,形成官民共治格局。
沈念此举,自然是为了增内阁之权,而逐渐架空皇权,让大明天下的士大夫权力由皇帝赋予变成制度赋予。
沈念的建议迅速被百官认可,由京师到地方开始逐渐成立议事机构,试行半年后,确定是否定为永制。
……
眨眼间,就到了十二月底。
这一年,京师官员们皆甚是忙碌,尤其是内阁的五大阁臣,几乎无一日假期。
与此同时,很多人突然意识到没有皇帝直管的大明或许更自由,或许更兴旺。
……
十二月二十八日,午后。
内阁值房。
申时行、沈念、余有丁、王家屏、许国五大阁臣聚于一处,商量明年的朝政计划。
当下之大明,已逐步恢复了万历十年时的元气。
沈念的想法是:明年集中力量发展商贸、继续扩大大明廷议院与地方议事局的权力,让所有的制度、法规都更加透明,另外,就是进行文化宣传,让这种“共治”模式深入人心,让天下官员都认为士大夫的权力不是来自皇权,而是来自制度,而制度掌控在大明廷议院手里,大明廷议院维护的乃是大多数百姓的利益。
近黄昏,沈念结束内阁会议后,身心俱疲,就在准备回家好好睡一觉时,一名宦官来到内阁,称小万历有急事要召见沈念。
沈念不由得一愣。
自打他回京后,小万历从未主动召见过他,都是他自请觐见。
沈念追问原因,那内侍只称是有急事,却道不出缘由,只是催促沈念速速前往乾清宫。
这让沈念不由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想了想,声称要如厕,然后回到自己的值房,将藏在暗格里的一把短小的火器放在了腰间。
此火器乃是火器营为沈念特制,能一次性连发七枚子弹。
沈念防的不是小万历,而是司礼监太监张诚与张鲸。
这一年,沈念不断压缩司礼监之权,几乎将司礼监在宫外的权力全部剥夺。
沈念也查出了二人贪赃枉法的证据,之所以没有对他们动手,乃是看在小万历的面子上。
如果二人对他动手,那沈念早就准备了后手。
少顷,沈念与一名亲信耳语了几句,后者立即会意,迅速朝外走去。
片刻后,沈念来到乾清宫前。
就在准备入门时,司礼监太监、沈念曾经内书堂的学生方平,朝着沈念摇头。
他已感知到里面有危险,只是来不及向沈念报信。
沈念微微一笑,大步走了进去。
而此刻,不远处负责守卫乾清宫的锦衣卫迅速换岗,有了动作。
皇城守卫指挥使石青早就在暗中布置好了一切,只要张诚与张鲸有不轨行为,石青的人就会将二人的属下全部清除。
对沈念而言,这也是他清除掉这两个恶宦的大好机会。
乾清宫内,沈念走到便殿内。
这时,张诚与张鲸走了进来。
张诚看向沈念,冷声道:“传陛下旨意,内阁阁臣沈念藐视君王,总揽朝政,欲谋朝篡位,令吾等将其就地击杀!”
唰!唰!唰!
数名内侍冲了进来。
“动手!”张鲸冷声道,他认为只要杀了沈念,他们就能拿回原来的权力。
在其话落的那一刻。
数名内侍将手中的刀架在身旁的内侍脖颈上,一刀击杀。
与此同时,石青与方平带着一众人冲了进来。
沈念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张诚与张鲸的身旁,大多数都是沈念的人。
沈念看向二人。
“本来,看在你们侍候陛下的面子上,我准备饶你们一命的,没想到你们这么不识趣,可惜!可惜啊!”沈念摇头说道。
就在这时,距离沈念特别近的张鲸从袖口突然抽出一把匕首朝着沈念刺去。
在石青冲过来的那一刻,沈念拿出腰间的火器。
砰!
张鲸的胸口被打出一个窟窿,应声而倒,一旁的张诚吓得连忙趴在地上。
沈念看向方平,道:“方平,你向陛下解释这一切吧!”
说罢,沈念转身离开。
……
转眼间,到了万历十七年六月。
廷议制度试行半年,因效率高、能满足大多数人的共同利益,且连修桥、铺路这类小工程的花销都需经议员同意,公开透明,官场与民间的欢呼声都很大,沈念决定将其定为大明官民的永久性制度。
七月二十日,在大明廷议院议员的集体表决下,彻底废除皇家内库,宫廷一切用度由内阁监督的户部统一拨付,皇帝在无大明廷议院的同意下,无权私自征收赋税,动用国库钱粮。
这道政策对皇权的制约性极大,当下大明的新政、财权、军权乃至思想,都完全掌控在以沈念为首的大明廷议院手中。
小万历不接受,也只能接受。
与此同时,沈念也顺理成章,取代申时行,成为了大明的新首辅。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随着海禁彻底放开以及官府对商贸的大力支持,大明国库存银已达千万两。
天下人,不知小皇帝,但知沈首辅。
一些地方议事局甚至主张沈念由辅改相,彻底架空皇权,掌控大明。
……
转眼间,到了万历二十年,此刻的沈念已变成了四十二岁的中年人。
二月中旬。
沈念联合大明廷议院的议员们,历经三个月,拟定了大明第一部正式的行政制度法典,其名为《内阁典制》。
典制对皇帝、首辅的权力以祖制更新为由,做了更改。
首先,典制确定仍以皇帝为大明的最高元首,但实际权力归于内阁与廷议院,皇帝仅保留对宗室、勋贵的虚职册封权以及祭祀等礼仪性权力。
内阁将成为大明的实际权力中心,首辅总揽全国的军政大权,对廷议院负责,皇帝无权干预,内阁首辅与群辅的任命由大明廷议院全权负责,同时明确了军队的职责:军队的任务是效忠大明,而非效忠君主,提倡法治高于人治……
《内阁典制》颁行全国后,沈念立即命大明廷议院拟定了新的《大明宪法》,以取代《大明律》与多项祖宗成宪。其中改动最大的部分,是新增了对普通百姓财产、言论自由、经商自由及选举自由的保护条款,旨在实现人人平等、权责对等。
小万历知晓这一切后,已无能力反抗,并且沈念即使改朝换代,大明的百姓可能都是欢呼雀跃的。
他只能接受这一切,沈念没有改掉他的年号,其实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尊重了。
……
万历二十八年,午后。
五十岁的沈念坐在内阁值房内,拿起毛笔在一份名为《永久蠲免天下税粮书》的文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长呼一口气,喃喃道:“使得天下万民皆可饱食,我做到了!”
两日后,《永久蠲免天下税粮书》颁布天下,万民欢腾,高呼:日月同辉,大明万岁!
……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