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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四章 朝鲜国王:大明好毒啊!

    归附的蒙古部落和“野人女真”被妥善安置在指定牧场和猎区,头人们得到了赏赐和虚衔,虽然依旧心怀忐忑,但至少眼下,食物和盐巴是实实在在的。辽东的局势,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稳定下来。

    这座曾经的“盛京”,正在一点点洗去建奴留下的烙印,重新焕发出属于大明的、沉稳而坚韧的生机。

    然而,在这片总体向好的景象中,也有不和谐的音符,或者说,是注定要被时代车轮碾过的哀歌。

    城南,一处守卫森严、看似礼遇有加的宅院。

    这里安置着朝鲜国王李倧及其家眷。

    院落宽敞,房屋整洁,日用供给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个朝鲜带来的宫人伺候。

    但无论陈设如何舒适,那份无处不在的、沉默的监视,以及失去自由、寄人篱下的屈辱感,都如同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暖阁内,炭火烧得很旺。

    李倧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蜷缩在靠窗的炕沿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依然显得身形佝偻,毫无生气。

    他面前,垂手站立着小儿子——从汉城仓惶逃来的麟坪大君李。

    父子二人,已经这样沉默地对坐了小半个时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静。

    最终,是李先忍不住,他抬起头,脸上犹带着一路逃亡的惊惶和憔悴,声音带着哭腔:

    “父王……我们……我们到底该怎么办?难道就……就一直被关在这里吗?”

    李倧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就是他的弃国逃亡,成了压垮朝鲜民心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彻底断绝了李氏王室回归的最后一线希望。然而,此刻责备又有何用?

    “怎么办?”

    李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干涩。

    “如今才看明白……你我父子,早就是瓮中之鳖,哪里还有‘怎么办’的余地?”

    李脸色更白:

    “父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李倧打断他,目光从李脸上缓缓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目光空洞而绝望。

    “从我们踏入沈阳,不,从我们答应留在这里的那一刻起,朝鲜……就已经不再是我们李家的了。”

    “大明,从来就不是要救驾,更不是要帮我们复国。”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悔恨。

    “他们是要借建奴这把刀,砍掉朝鲜的枝枝蔓蔓,借我们李氏的‘弃国’,毁掉朝鲜的人心。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接收这片打扫干净的土地了。”

    “可……可我们是藩属啊!”

    李淏忍不住出声,年轻的脸庞上满是不甘和困惑。

    “大明不是一向以仁义自居吗?为何要对恭顺的藩属下此毒手?”

    “仁义?”

    李倧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却充满了悲凉。

    “孩子,国与国之间,何来永恒的仁义?只有永恒的利益。朝鲜之地,北控辽东,东扼日本,南望登莱,战略要害,中原王朝觊觎了上千年!隋炀帝、唐太宗,哪个不想拿下?只是当年力有未逮,或时机未到罢了。”

    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如今,大明出了个前所未有的君王,兵锋之利,旷古未有。内平流寇,外复辽东,正是气运鼎盛、开疆拓土之时。我朝鲜,恰逢其会,又给了他们如此完美的借口……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大明,怎么会放过?”

    暖阁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李倧疲惫而绝望的声音,在继续低语:

    “只盼……只盼大明能念在我们李氏数百年恭顺朝贡的份上,能给我们父子……留一条活路,给宗庙……留一丝香火。这江山……罢了,罢了……”

    他颓然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凹陷的眼角皱纹,无声滑落。

    李看着瞬间仿佛油尽灯枯的父亲,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无边的恐惧、悔恨、以及对未知命运的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们彻底淹没。

    窗外,沈阳城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瓦,也仿佛要覆盖掉这里发生的一切,覆盖掉一个时代落幕时,那微不足道的悲鸣。

    而在不远处的皇宫里,御书房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崇祯皇帝与留守的文臣武将,正在为辽东的彻底消化、为朝鲜战事的最终后勤保障、为大明治下这片新增领土的未来蓝图,进行着无数次的商讨与筹划。

    一个旧的时代正在雪中沉寂,一个新的、疆域更广、雄心更大的时代,正在这寒冷的宁静中,悄然孕育。

    只等春风一来,便要破冰而出,席卷天地。

    当沈阳、辽东乃至朝鲜都在为战争进行着最后准备时,帝国的中心——北京城,却陷入了一种与前线紧张气氛截然不同的、奇异的“平静”。

    说是平静,并非指死寂。

    街市依旧,人流如织,商铺照常开张,茶楼酒肆里人声喧哗。

    但这喧哗中,少了几分往年的浮华与奢靡,多了几分压抑的务实与克俭。灯笼依旧挂,春联依旧贴,但规模小了许多,烟花炮竹也稀稀拉拉——朝廷有明旨,前线将士浴血,后方当体念时艰,倡俭抑奢。

    皇帝不在,太子远征,连最能闹腾的言官御史们,此刻也都闭紧了嘴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东北方向,投向了那场决定国运的战争。一种名为“同仇敌忾”的情绪,在帝国上下悄然弥漫。从江南的粮商,到山西的晋商,再到运河上的漕工,所有人都明白,这场仗必须赢,也一定会赢。

    赢,则大明中兴,国祚绵长。

    输.

    不!

    大明不会输!

    为了这场仗,帝国的血管被最大限度地调动起来。漕船、海船、骡马大车,昼夜不息地将粮食、布匹、火药、铁器运往北方。

    南直隶、浙江的工坊全力运转。

    令人庆幸的是,过去几年在太子主持下大力推广的番薯、土豆,以及通过郑家等海商从南洋、日本输入的粮食,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虽然民间日子依旧清苦,但至少没有出现大规模饥荒,没有给这场倾国之战的后方,增添致命的动荡。

    朝堂之上,更是呈现出一种多年未见的“和谐”。

    党争?在皇帝、太子皆不在京,厂卫鹰犬四处逡巡,前线胜败关乎每一个人身家性命乃至青史评价的时刻,任何内斗都显得愚蠢而危险。东林、阉党、浙党……往日的标签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切等打完仗再说。

    文渊阁,首辅值房。

    炭火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驱散了早春京城的最后一丝寒意。

    首辅薛国观与东阁大学士洪承畴对坐品茶。上好的雨前龙井在青瓷盏中舒展,茶香氤氲。

    两人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最新送来的辽东、朝鲜军情简牍。但此刻,他们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此。

    “彦演。”

    薛国观轻轻放下茶盏,打破了短暂的宁静,目光平静地看向洪承畴。

    “朝鲜那边,最迟三月,冰就该化透了。曹文诏、郑芝龙、阿布奈三路大军,也该动了。”

    洪承畴点点头,神色沉稳:

    “太子殿下筹划周详,水陆并进,又以辽东稳固为基,此战胜算,当在九成以上。只是……”

    他顿了顿。

    “朝鲜战后,百废待兴,如何处置,方是长久之计。”

    薛国观捻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此事,陛下与太子必有圣断。你我留守京师,办好粮饷转运、稳定后方,便是本分。”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渺,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待陛下凯旋回銮,辽东、朝鲜大定,四海升平……老夫,也该上表乞骸骨,回乡养老了。”

    洪承畴手中茶盏微微一滞,抬眼看向薛国观。这位年过六旬的老首辅,面容清癯,眼神中虽有疲惫,却并无太多恋栈权位的浑浊,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阁老……”

    洪承畴放下茶盏,正色道。

    “国事方殷,正需阁老坐镇。此时言退,恐非其时。”

    薛国观摆摆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通透:

    “彦演,你我相交多年,就不必说这些虚言了。老夫这个首辅,自上任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内有无休止的党争,外有流寇、建奴交侵,国库空虚,天灾不断……说实话,能撑到今日,看到如今这般局面,已是邀天之幸,是陛下圣明,更是太子殿下……天纵奇才。”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此战之功,首在陛下决断,次在太子谋划,三在将士用命。老夫居于中枢,无非是敲敲边鼓,做些协调转运之事,何功之有?然而,史笔如铁,后世记载这段‘平辽定朝’的不世之功时,总会提到,是在老夫担任首辅期间完成的。这,便是老夫最大的荣耀,也是最好的谢幕时机了。”

    他转回头,目光诚恳地看向洪承畴:

    “你不同。你知兵事,通政务,有定见,有担当,更难得的是,尚在壮年。此战之后,辽东、朝鲜,乃至整个北疆格局将彻底重塑,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朝廷需要的,是你这样能任事、敢任事的干才,而不是老夫这等暮气沉沉、只求无过的老朽。这首辅之位,于公于私,于国于你,都该由你来接。”

    洪承畴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早有预感,薛国观会在战后急流勇退,但没想到对方会说得如此直白,如此……坦然。

    没有试探,没有交易,只有基于对局势的判断和对同僚能力的认可。

    沉默片刻,洪承畴起身,对着薛国观深深一揖:

    “若果有那一日,承畴必竭尽驽钝,不负陛下、太子信任,不负阁老今日之托,更不负这天下百姓之望。”

    薛国观起身,亲手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值房内,茶香依旧。

    窗外的北京城,在早春清冷的阳光下沉静而坚韧。

    帝国的中枢,在这战云密布的时刻,完成了一次平静而重要的权力交接预演。

    没有阴谋,没有倾轧,只有对未来的共同期待,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传承。

    时间,如同鸭绿江下悄然涌动的春水,无声而坚定地流淌。转眼,便到了三月。

    渤海湾,鸭绿江入海口。

    冬日的酷寒已然褪去,但早春的风依旧凛冽,卷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与数月前疏浚河道时相比,此地的景象更加壮观,也更具压迫感。

    海面上,桅杆如林,帆影蔽日!数以百计的大小战舰、运输船,静静地停泊在已经拓宽、疏浚一新的河口内外。

    福船、广船如海上城堡,炮舰侧舷的炮口森然,运输船上堆满物资。船上、岸上,身着深蓝色水师号衣的士兵们往来穿梭,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和准备。

    而在江口两岸,工程并未停止,反而进入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

    更多的民夫和工兵被调集而来,他们的目标更加明确——进一步拓宽、加深河口附近的关键航道,确保郑芝龙麾下那些吃水最深、火力最猛的主力炮舰,能够毫无阻碍地驶入鸭绿江!

    “加把劲!最后这一段了!干完每人再加五钱银子,酒肉管够!”

    监工军官的嗓子已经喊哑,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吼!干他娘的!”

    民夫们赤着上身,喊着粗野的号子,挥汗如雨。

    铁镐与岩石碰撞,火花四溅;绞盘吱呀作响,将巨大的石块拖拽上岸。朝廷开出的三倍工钱,加上“为国开道、剿灭建奴”的荣耀感,让这些最底层的劳动者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一艘高大的旗舰上,郑芝龙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甲板最前方,而是登上了最高的桅楼。

    千里镜中,工程进展尽收眼底。他的嘴角,自始至终都挂着一丝冰冷而笃定的笑意。

    “快了……”

    他低声自语。

    “多尔衮,你就在汉城等着吧。老子这条‘水龙’,马上就来会会你这只陆上病虎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舰队突入鸭绿江,炮火犁过江岸,将建奴那些可笑的陷阱和工事碾成齑粉的景象。制水权在手,此战,已先赢了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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