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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 裂开了,但没完全裂开

    葫芦里白砂都是经过无数次压缩提纯的,每一粒都细密得像面粉,纯净得像新雪。

    它们涌入裂口的速度极快,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着,在葫芦内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漩涡。

    呼吸之间,葫芦里就空出了一大半。

    原本胀鼓鼓的葫芦表面松弛下来,那些绷得紧紧的纹路重新舒展开。葫芦口的软木塞也不再被顶得一跳一跳的,安安稳稳地堵在那里。

    而随着王聪意念一动,那些被吸入撬棍空间的白砂,又能毫无延迟地立刻吐出来。

    流畅自如,没有任何阻碍。

    就好像撬棍里的空间,本就是葫芦的延伸,像是给葫芦接上了一根管子,管子的另一头是一个更大的自前还看不到边际的仓库。

    王聪并不知道冯睦的眼睛能穿透葫芦,直接将里面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还认真地用语言给冯睦描绘了一番,双手比划着名:「————大概就是这样。撬棍里面好像有一个独立的空间。我感应不出它究竟有多大,但想来,再装下我这上百个葫芦的量,应该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那个空间,似乎只认我的白砂。我试了一下,别的东西塞不进去。」

    冯睦对撬棍里的空间兴趣不大。

    他的视线确实无法穿透到那里面,裂口内部的黑暗,连他的透视能力都无法洞穿。

    但冯睦并不好奇,这世上他看不透的东西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不过他还是习惯性地鼓励道:「我本来还担心你葫芦塞满了要怎麽办,这下也都解决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这下,限制你实力提升的瓶颈也没了。努力吧,争取早日用白砂填满撬棍里的空间。到那时,你应当就能帮我做一些...真正的大事了。」

    真正的大事。

    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狠狠钉进王聪的耳膜。

    比八角笼斗兽计划还大的大事吗?

    王聪呼吸急促起来,不是因为被期待的压力,而是因为被需要的幸福。

    以前活着的时候,他很怂,现在死了,他就喜欢挑战,越难越好。

    王聪单手捶胸,力道不轻,震得他背後的葫芦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眼中闪过浓浓的狠色,那狠色不是针对任何敌人,而是针对他自己。他现在简直恨不得把自己也炼化成骨灰,好早一日填满葫芦里的空间。

    他深吸一口气,狞声道:「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部长大人您要做什麽,我王聪,都愿意第一个为您效死!!!」

    战利品都赏赐下去了,锈蚀手套给了管重,撬棍归了王聪,地脉本源也让给王聪吸收了。

    第二监狱内部的良性竞争,像被投入了催化剂的化学反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进行着。

    无论活着还是死着的狱警们脚步声都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面具下的眼里都燃着一种可以被称之为「卷」的火焰。

    冯睦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到了该去停屍房唤醒新的家人了。

    唤醒新的家人这件事,他已经做过很多次,流程早就烂熟於心。

    ——

    每一次都像是在拆一个盲盒,你永远不知道醒过来的家人,会带着什麽样的能力睁开眼。

    大多时候是平平无奇,偶尔也会有意外的惊喜。

    冯睦沿着监狱的走廊往停屍房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路过的狱警看见他,无一例外地停下来,站直身体,右手按在胸口上。

    这是二监对部长的崇敬礼,不知道是由谁先开始的,後来就像病毒似的扩散感染了每一个人。

    「部长。」

    「部长好。」

    问候声此起彼伏,冯睦一一颔首回应,脚步不停。

    推开停屍房的门,冷气扑面而来。

    冯睦到的时候,陈芽刚巧结束给董小刀制衣。

    这一次比上次给扳手三人制衣要快许多。

    因为那个时候,「衣服」无法开口提出诉求,陈芽只能按照自己的审美来。

    而他的审美又特别挑剔—每一道针脚的走向,每一处缝合的松紧,每一块皮肤的纹理对齐,都要反覆琢磨、拆了缝、缝了拆,自然就会陷入重复返工的怪圈。

    像一位画家面对一张不能说话的白纸,只能一遍遍涂抹、覆盖、重来,永远觉得下一笔会更好。

    这次就不一样了。

    董小刀虽然不能开口,但他的兄弟们可以。

    扳手、铁砧、高斯,这三个已经「活」过来的先行者,对董小刀的身体同样了如指掌,毕竟是他们亲手把董小刀撕碎的。

    故而,对方身体每一块碎片的位置、每一处撕裂的角度、每一根骨头的茬口,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芽不需要思索太多,他按照扳手三人的要求,精准无误地把董小刀「缝」出来就可以了。

    肩线对齐,脊柱拉直,四肢按照生前的长度和比例接驳,皮肤在断裂处贴合,针脚细密均匀。

    整个过程里,扳手三人说,他做,像一台精密到极致的缝纫机,输入指令,输出成品。

    虽然他觉得有些地方还可以微整美容一下,比如左肩胛骨外侧那块皮肤的颜色深了半个色号,右膝下方的缝线走向如果能偏转十五度会更加顺应肌肉纹理。

    但既然扳手三人都强烈觉得不需要那麽精益求精,他也完全尊重。

    裁缝有自己独到的审美,但也尊重客户的审美,这也是一种专业。

    停屍房里冷白色的灯光依旧均匀地洒落,将每一寸空气都照得纤毫毕现。金属冷藏柜的抽屉整齐排列,像一堵沉默的墙。

    此刻,停屍房里的都是死过一次的家人,在食堂里吃饭,是可以单独坐「死」那一桌的。

    冯睦也不需要再避讳什麽,其实就算是二监里的活人狱警们,他现在在他们面前也已经不介意暴露些许秘密了。

    之所以有些事情还要略加遮掩,纯粹是冯睦的过度谨慎,以及身为大家长的人文关怀0

    他担忧一次性暴露的秘密太多,家人们受不住冲击,san值掉的太快。

    除此以外,他是基本相信家人们对自己的忠诚,哪怕不到管重那种地步,也大都是值得信赖的。

    或许一开始还有个别人不够忠诚,人心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齐刷刷的。

    有人来得早,有人来得晚;有人被拯救过,有人只是讨生活;有人天生就容易将忠诚刻进骨头里,有人则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浸润。

    但在一个集体狂热团结的大家庭里,尤其是在像管重这样积极分子的鞭策下,很难有人保持独立清醒的自私,生出反骨。

    再不济,冯睦也完全可以信任他们的舌头。

    这段时间每一个向他宣誓效忠的狱警,都已经被他偷偷种上了舌苔死咒。

    嗯,每一名狱警都很配合。

    没有人反抗,甚至都引以为荣,他们将这视为部长对他们的「认可」,视为自己真正成为二监大家庭一员的「入籍仪式」。

    有人宣誓完之後,回去之後还特意对着镜子张嘴看了半天,试图找到部长留下的「印记」,虽然什麽也找不到,但也生出浓浓的归属感。

    顺带一提,大部分狱警向他宣誓效忠的地点,都选在了焚化间。

    因为那里是整个二监最温暖的地方。

    火焰在炉膛里永不停歇地燃烧,将一具又一具屍体还原成最纯粹的样子,也将空气烘烤得乾燥而温热。

    在那里跪下,膝盖触地时不会感到冰冷;在那里宣誓,每一个字都仿佛被火焰加持过,带着灼烫的真诚。

    稍微扯远了,言归正传回到停屍房里。

    於是,之前还没搞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复活的人,这次就亲眼见证了。

    冯睦走到董小刀所在的冷藏柜前,就见他抬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的皮肤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

    没有血液流出,只有一小截森白色的骨质结构,从裂口中缓缓探出。

    然後,他温柔地划开了董小刀的胸膛。

    骨刃的尖端沿着董小刀胸口的缝合线游走,将细密的针脚一根根挑开,皮肉无声地分离,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灰白色的肋骨,以及停跳的心脏。

    心脏表面同样密布着缝合线,像一颗被仔细修补过的破损果实。

    冯睦指尖,一滴异常漆黑的血正在凝聚。

    绝不是正常的血液,正常血液是暗红的,氧化後会变成褐色。

    但这滴血是纯粹的黑,黑到吸收周围的光线,黑到仿佛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个微型的流动的深渊。

    停屍房里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为何,除了陈芽外,其他几人都不约而同觉得有些渴,想要喝掉那滴血。

    黑血从冯睦指尖淌落,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滴入了董小刀穿满针线的心脏上0

    「嘀嗒。」

    黑血落在心脏表面的瞬间,像是落在了宣纸上,迅速洇开、扩散、渗透,将整颗心脏染成墨黑色。

    然後,心脏表面隐约浮出一张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张人脸。

    五官模糊,看不清楚是谁。

    但那张脸的朝向是明确的—它面朝冯睦,停留了一瞬,然後像被水冲散的墨迹一样,缓缓沉入心脏里。

    高斯几人互相对视,然後默默瞥了一眼冯睦,但是谁也没多嘴。

    他们并非不好奇,而是知道什麽该问,什麽不该问。死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比活人更懂得沉默的价值。

    紧接着,死寂的心脏突然跳动起来。

    「咚「」

    随着心脏的跳动,心脏表面那些缝合的针线开始迅速变淡。

    胸口的伤口也随之重新癒合,皮肉像两扇被拉开的门,缓缓合拢,门缝消失,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白痕。

    与此同时,董小刀全身密布的针线也在同一时间,全部像营养物质似的被癒合的皮肉吸收掉了。

    几分钟前还像一张针线地图般密布全身的缝痕,此刻已经全部消失了。

    董小刀的皮肤光洁完整,没有一道疤痕,没有一个针眼,像从来不曾被撕成几块、冻成冰坨、又被针线穿过无数次。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熟睡的完好无损的活人。

    董小刀猛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冯睦。

    然後还不待他有所动作,他的双肩和大腿就各自被有力的手掌牢牢按住,似乎生怕他做出什麽不好的应激举动。

    董小刀这才扭头看向高斯,扳手,铁砧,阿赫几位好兄弟。

    死前的回忆冲击着大脑,他像是理解了什麽,然後张了张嘴巴,想说:「你们大可不必按着我,我都死了,莫非还敢对冯睦不敬吗,我也没这个实力啊。」

    董小刀却是想岔了,就听几个兄弟异口同声地关切道:「怎麽样,醒过来後,身体能四分五裂吗?」

    说着,似乎害怕董小刀不理解,毕竟刚复活的人脑子都不太清醒,他们自己深有体会。

    高斯,扳手和铁砧手上已经开始发力,准备直接扯断董小刀的手臂和大腿,好帮兄弟最快的进入状态。

    董小刀:「???」

    好痛!

    停停停!!!!

    董小刀剧烈挣扎,疯狂扯拽手臂和大腿,满脸惊惶。

    「嘶啦一」

    大腿和手臂被扯开裂口,皮肉像被过度拉伸的橡皮,从缝合线曾经存在过的地方整齐啊—

    地绽开,露出里面正在缓慢蠕动的肌肉纤维,以及肌肉深处粗壮的泛着灰白色光泽的骨头。

    血液从裂口中渗出来。

    裂开了,但没完全裂开。

    扳手等人渐渐停下动作,他们盯着董小刀身上那几道裂口,眉头紧锁,满脸费解。

    那眼神似乎在说:裂开啊,接着裂开啊,你怎麽回事?我们都帮你到这一步了,你自己怎麽不使劲?

    董小刀用更费解的眼神看着几个人,他的大脑还处於极度的混乱和疼痛之中,根本无法理解兄弟们为什麽要这样对自己。

    他趁机挣脱开几人,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体蜷缩在一起,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

    还是冯睦看不下去了,拿过提前准备好的新衣服,轻轻披在了董小刀身上。

    然後,他扭头对着其他人淡淡道:「别勉强他了,他没有获得四分五裂的能力。」

    停顿了一下,他又习惯性地打上补丁,语气温和,像在安慰考试不及格的学生:「他跟阿赫一样,体内的力量种子还需要浇灌成长才能发芽。」

    董小刀接过衣服,将自己裹紧。

    棉质布料柔软地贴在重新癒合的大腿上,遮住萎靡的鹑鸡。

    他抬起头,面色复杂地看着冯睦,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属实没有料到,「复活」後兄弟们又双轰想撕碎自己,而冯睦则成为了第一个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

    扳手,高斯,铁砧三人齐齐看向董小刀,脸上同时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仿佛在说:「兄弟你多少有点废物了啊,白瞎了哥哥们的一片良苦用心,你怎麽跟阿赫一样,不争气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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