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域大唐。陈州。
城主府。
这座原本属於陈州太守郭纳的宅邸,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厅中三人正围着沙盘议事。
正是屠苏先生、严纶两位谋主,以及叛军大将崔乾佑。
阿荦山端坐在上首,手里握着一只铜杯。
神色冰冷沉默,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阿荦山的小儿子阿仁执坐在两位谋士的下首,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曾经是大哥坐这个位置。
当年这些军国大事,都是阿尼宗参与的。
大哥死後,父亲似乎有意培养他,所以也让他参与进来。
殊不知,阿仁执此刻的一举一动,都被阿荦山尽收眼底。
阿尼宗死後,阿荦山的确是想要扶持自己的这个次子。
说来阿仁执在骑射武斗上,并不比阿尼宗逊色。
甚至若单论武力,还要超过阿尼宗许多。
可是他从小就习惯依附於他的哥哥,於是胆小怯懦,说话颠三倒四,让阿荦山颇为头疼。
倘若我大儿还在,该多好啊!
杀他的人是————
阿荦山的念头刚刚想到这里,耳中便听闻屠苏和严纶两人提及到了那个名字。
「这个宋宴————未免太棘手了些。」
屠苏先生眉头紧皱,似乎有些无可奈何。
此刻,对於阿仁执这样不懂军事之人,心中还有些疑惑。
说到底,也只是个元婴境修士而已。
有什麽棘手的?
然而同为谋士的严纶却深以为然。
明明只是一个元婴境修士,可此人所展现出来的战力,实在难以想像。
若要确保将此人除去,除非是动用化神境的修士,否则不知道要填多少元婴战力进去。
而到现在为止,道门、唐廷、叛军、魔墟、北疆,这麽多方势力,在战场上露过脸的化神修士,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而且其中如高仙芝、封常清这样的唐廷将领就占去了半数。
化神层面的战力,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敢随意调度。
否则很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於是便有了现在这个让叛军和魔墟修士进退两难的局面。
如今北疆的魔墟、突厥等修士,被中域道门所牵制阻挡。
而叛军这边,由於磐山之事折损了五位混元武仙,调兵遣将需要重新考虑。
是以原本攻下陈州之後再取荥阳的计划,只能暂缓。
唐廷有了喘息之机,局面便有些僵持住了。
思来想去,大局上还有突破口。
此前稳住的边域和东荒,是打开局面的极佳机会。
结果没有想到只是因为宋宴这麽一个元婴修士,就让这条路彻底走不通。
众人虽然都没有开口,但心中其实很清楚,战局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而且,中域道门这边似乎有心团结西域明教。
唐廷也有动员南疆巫、蛊两族的想法。
局面真是这样一再拖下去,以大唐的底蕴,他们必输无疑。
屠苏和严纶心中都有预感。
如今阿荦山的叛军就像是一台随时会崩溃的狰狞战车,横冲直撞,无人可当。
可一旦停下来,很多问题就会接踵而至,这辆战车不需要什麽外力,就会自己散架。
「大唐、道门————」屠苏先生缓缓开口,眼中深思,「中域修者界数万年,如今仙道盛世,冒出个宋宴这样的怪胎,也并不稀奇。」
屠苏说道:「况且我若所料不错,此人身负剑道。他的道统,应与当年飞升仙界的郑祖,有些渊源。」
郑祖。
严纶闻言,微微皱眉。
「如同郑祖那般真正的剑修,攻杀之可怕,我能够理解。」
他忽然看向崔乾佑,「可我始终有一事不明。」
「崔将军所说,战法神通触及此人,竟然消失不见,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崔乾佑闻言,又回忆着说道:「我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
「当时我正与高仙芝对阵,察觉那宋宴要对少主出手,於是情急之下,分出了些精力,想要镇压此子。」
「然而刀术战法还未触及此人,便全数化作黑白灵气,消失不见了。」
这是宋宴的神通麽?能够使得其他修士的神通失效?
这未免也太夸张了一些。
须知,神通手段,是大部分修士仰仗的底牌、杀招。
倘若真是如此,那两相对敌,可谓是把大修士们都废去了六七成功力。
是以,即便是阿荦山听闻此言,也觉得有些荒谬。
而且这件事不只是他们知晓,不少唐廷、道门的修士定然也能够看出端倪。
只是却不知为何,暂时还没有大肆宣扬。
这对於叛军来说,如同悬在头顶的另外一把刀。
倘若这个消息传出去,日後即便是化神境修士,恐怕也不会愿意与这个宋宴对上。
更不要说是元婴境的大将了。
毕竟这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若是这个消息传出去,恐怕会有很多魔墟修士拼了命也要将宋宴袭杀。
屠苏和严纶知晓,如今再纠结於这个宋宴,已经没有意义。
战局上的问题,终究还是要从战局里解决。
为今之计,战线细处需稳住局面,继续进攻唐廷防线的薄弱处。
而在大局面上,光靠叛军一方的力量显然已经不足,需要藉助外力了。
「虽然宋宴的出现,是仙道盟的运气。但也不得不承认,李直此人,嗅觉实在是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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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是靠着北疆些许无关紧要的动向,便能推测出魔墟的意图。」
屠苏先生说道:「我猜李玄能有这样的考虑和调遣,多半也是因为李直的授意。」
李直。
作为当朝大皇子、大唐太子,此人自然是一直备受赞誉。
可包括阿荦山在内的许多人,都只认为这不过是满朝文武阿谀奉承罢了。
没有想到这位太子是盛名之下非虚士。
前些年叛军、魔墟修士战乱并起,他竟能凭藉自己的军事才能和一身真武修为,压的突厥修士抬不起头来。
唐廷,难道真的气数未尽麽?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麽,屠苏和严纶忽然对视了一眼。
「也许————」屠苏先生缓缓说道。
「如今叛军和魔墟修士,都需要冒一些风险,来打开局面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人。
若那个人真的能设法将李直除去————
无论是魔墟还是北疆,都会压力大减。
「若他真的有这个本事,想必这几方,定然都会鼎力相助的。」
三个月之後。边域楚国,洞渊宗。
冬意渐浓。
一个少女的身形,正沿着山道往上走。
那身外门弟子道袍已经有些陈旧了,可她看起来倒是挺有精神,哼着小曲儿,往拭剑峰上走去。
正是陆九灵。
三个月的时间,刨去修炼的空档,她炼制了不少丹药。
这一次去地字贰壹洞府,一定能从叶前辈那里换一大笔灵石。
想一想,真是觉得世事无常啊。
陆九灵的小脑袋里,转着这些念头。
自从当年太爷爷陆衡入朝为官,陆家就一跃成了石梁镇远近闻名的大家族。
听村里人说,太奶奶孟露曾经去过仙门修行。
就凭这一层渊源,後人之中,便极有可能会出现仙苗。
可这麽多年了,也都没有被供奉检测出有灵根资质的後辈。
直到陆九灵出生。
镇上的人们都说,这是因为太爷爷後来辞官回乡,在石梁镇开设了书院学宫,积攒了功德的缘故。
能够进入仙门修行,自然是欢天喜地。
可是开始修炼了,陆九灵才明白什麽是道途的艰难。
像自己这样在修者界中毫无根基靠山的人,若是遇不到自己的贵人、机缘,恐怕也很难有出头之日。
那位杂货铺的叶前辈,就是自己的贵人。
一定要把握住啊九灵!
日後若有机会,也要好好报答这位师兄。
如此想着,陆九灵已经来到了山下。
「外门弟子陆九灵,要拜见住在地字贰壹洞府的叶生前辈。」
到这里,九灵有些紧张。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内门弟子的洞府住处。
兴许是叶生前辈已经打过招呼,两位守山弟子并未阻拦,直接放行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
陆九灵只道是此处外门弟子不常见,也不逗留,径直往里走去。
那两位守山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没记错的话————那好像是宋峰主的洞府吧。」
这些时日,乌山之事已经在楚国修仙界传遍了。
但凡是对修仙界有些了解的人,都知晓洞渊宗拔魔峰峰主、慈玉真君宋宴,如今已回到了楚国清修。
「业声,好像是宋峰主的表字。」
「她一个外门弟子,竟然敢如此无礼————」
「难道是真君亲属?」
「哎,不讲不讲。」
地字贰壹洞府所在,算是比较高处。
一路上,陆九灵看到了许多内门弟子的洞府小院,看得她十分心痒。
「嗨,也不知自己什麽时候能够进入内门,也分得这样一个宽敞的洞府呀。」
她最喜欢灵药灵草这些东西,一直都想自己种一些。
但外门弟子的洞府实在没那个地方,辛辛苦苦种的东西,也很容易被别人顺手牵羊。
一路来到地字贰壹门前。
竹林隐隐,青叶婆娑。
「好清净的小院。」
房门打开,开门的是个黑袍修士。
陆九灵并不认识,只觉对方浑身漆黑,脸上覆着一张傩面,看不出什麽神色。
「这位前辈,我叫————」
她正想要开口,却见那黑袍人摆了摆手。
「主人正在闭关,你只需把东西给我即可。」
「噢噢。」
陆九灵闻言,将几个瓶瓶罐罐取出来,递了过去。
那黑袍修士将丹药取出查验,点了点头。
「嗯,这些丹药比你上一次给的好不少。这次可以按照市价收购。」
於是陆九灵立刻就收到了一小袋灵石。
「哇————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对自己的丹道大业充满了决心!
是的,听说从前太奶奶的家里是开医馆的,因此家中也的确有不少这方面的典籍。
陆九灵从小喜欢捣鼓这些草药,说不定自己还真有点儿天赋。
那黑袍修士说道:「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可以离开了。」
这次没有见到面,让她对这个神神秘秘的叶生前辈更加好奇了。
年纪看着这样轻,竟然就有专门的仆从帮忙打理琐事?
这不会也是宗门发的吧————
内门真好,我也要好好修炼,早日进入内门!
心中畅想着,她离去了。
此刻,洞府之中。
宋宴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身前是层层叠叠的摄灵剑阵,十数柄飞剑依次落位,剑元循环往复,将天地灵气尽数摄来,汇入洞府正中那道身影。
府中剑元,丝丝缕缕,在宋宴的双目之外盘旋萦绕。
某一刹那,宋宴的双眼,流下了两行清泪。
那泪水中隐约带着一抹金辉。
旋即剑气轻轻鼓荡,将那两行清泪拂去。
宋宴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双重瞳之间,光华流转。
瞳中金莲光明盈满。
金辉不再外溢,只在眼底沉沉,如同一轮满月将亏未亏。
这是进无可进、将变未变的时刻。
而另外一侧,那道灰黑色的瞳仁蛰伏着。
三个月的准备。
宋宴已经将观虚剑瞳和依山观澜瞳术的瞳力,修炼到几乎平衡的状态。
现在,他就要按照陈临渊所说,借观虚剑瞳进阶的机会,将两门瞳术以及那道神秘的瞳术神通融合。
宋宴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某一时刻,他心念一动。
金色莲花忽然盛放。
但此时,却有两道瞳力同时苏醒。
观虚的莲花纹路在瞳中缓缓旋转,瓣瓣张开。
金光沿着瞳仁的边缘流淌,透出阵阵锋芒。
依山观澜的瞳力涌起,将金、黑两瞳遥遥相连。
雾中隐有煞气波纹,一涨一落,如同潮汐一般。
一瞬间,剧痛传来。
宋宴的神识在这一瞬间被拉长。
意识如同沉入水中,时间变得缓慢。
金色与黑灰纠缠不休。
不知何时,剑意涌动。
金色被墨意浸染,很快转为玄色。
可它始终没能吞掉瓣缘那一线金芒。
两股力量在他眼中相互撕扯。
谁也无法彻底吞掉谁。
与此同时,重瞳已经开始合并。
左眼之中,金瞳与黑瞳缓缓相就。
右眼亦是如此。
四枚瞳仁熔作两枚。
宋宴的眼中,淌下了两行血泪。
血泪顺着面颊滑落,滴在道袍上,他也浑然不觉,整个过程丝毫不敢眨眼,只怕全功尽弃。
直至双眼之中,瞳力逐渐稳定下来。
他才缓缓合上双目。
剧痛的潮水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清净的感觉。
如同一泓清泉从瞳底涌上来,洗过眼窍,洗过眉心,洗过识海。
宋宴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这才缓缓拭去血泪,在身前凝出一面水镜,然後慢慢睁开了双眼。
镜中映照出他的面容。
重瞳已经消失不见。
这是一门崭新的瞳术。
瞳色玄黑,一缕金辉自瞳心涌出,形同墨玉之中淬入星火。
只是这金辉荡漾,开作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