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南部。
有群山环绕之地,正当中,反倒是有大片大片湖泊相连,偶有的几块土地,亭台楼阁耸立,依湖而建。
仔细说来,这里有大小湖泊三十座,每座湖畔有亭台楼阁不等,全部加在一起,正好便是九十九座楼台。
当中一座,通体青绿,最为高大,名为万里楼。
这里的楼台加在一起,就是万山阁的宗门所在之处了。
万里楼外,人影绰绰,不时有修士进出,几乎全都神色匆匆,除此之外,其余楼台,也时不时有修士离去,修士归来。
一个黑衣年轻人笑着进入这座高楼,楼中布置简单,中间划出一片空地,然后四周有数十个小房间,门只有一半,延伸出一块木台,里面端坐一人,男女老少都有,每个小房间门口,都多少有修士排队等候。
在这些小房间之间,有楼梯蜿蜒而上,通向二楼,此楼高九十九层,每一层几乎都是类似布局,只有顶楼十二层,才有所不同。
黑衣年轻人进入楼中,看也不看这一楼景象,径直朝着楼梯那边走去,登楼而上,有些注意到他的修士,眼中都投来了艳羡之色。
要知道,在他们万山阁,别的不说,寻常消息,都只能在一楼办理,只有一些特别的消息,才能上到二楼。
甚至更高楼层。
而这些消息,越是重要,对于他们这些寻常修士来说,奖赏便越重,甚至是翻倍的奖励。
万山阁当然算不上西洲的一流大宗门,但几乎可以说是整个西洲人数最多的几座宗门之一。
想要进入万山阁,对于你的修行天赋,其实要求并不高,所以许多无法进入大宗门的修士,都会选择进入万山阁,可修行天赋不高,想要攀登境界,往往这也就意味着需要比普通人更多的修行资源,而万山阁中,修行资源的划分,大多数时候,就看你为宗门带回来什么消息,能否被采用。
而消息越重要,这得到的奖赏便越重。
所以当他们看到那个黑衣年轻人上楼的时候,自然艳羡。
黑衣年轻人当然也知道这会儿有人在看他,他也没什么反应,而是径直往上走了八层,到了第九楼的一处小房间外。
九层的修士不多,只有几人,这里的小房间要大一些,自然就要少一些。
此刻的小房间里,坐着的是一个女子修士,容貌秀丽,面带笑意,自然是黑衣年轻人仔细挑选过的。
“腰牌。”
女子修士微笑开口,但声音里,其实还是透着一股子淡漠之意。
万山阁里修士太多,同门和同门之间,都很难完全认全,靠的也就是腰牌来辨认身份了。
黑衣年轻人取下一块青色腰牌递了过去,上面有他的名字,何疆。
女子修士用专门的法器查验之后,得到了眼前这个黑衣年轻人的年龄境界以及师承等的一切信息,这才递回腰牌,同时笑着提醒,“何师弟,我不得不提醒你,每天都有很多人在这里拿出自认是上等的消息,但是也有很多人被判定不到这个级别,这是要扣钱的。”
何疆一边拿出自己的记录纸张,一边笑道:“没事,博把大的,师姐受累。”
像是眼前何疆这样的年轻人,她倒是见过不止一个了,因此也并没有什么多说的想法,像是这样的年轻人,说千百句都不如他自己吃亏一次来得实在。
“简要说一说吧。”
那女子修士一边翻看手中的纸张,开始做记录,一边笑着让何疆自己说一说情况。
何疆嗯了一声,“本来是山里派我去看那明月江的那场比剑的,双方都算是有些名声……”
“可后来那么年轻一个剑仙出来了,这事儿就不寻常了吧,咱们西洲,能说得上剑仙的年轻人,不也就那么三个人?这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这还不是大事?嗯……他的飞剑样式我可看得清楚,也画下来了,你们比对一下,我反正好像不记得在剑器榜上见过。”
何疆靠在那台子上,“要是能在剑器榜上找到他的飞剑,那他就不该是年轻人嘛,说不准是哪个老家伙装嫩,可我跟他在矮山上闲聊那么久,感觉他年纪也不会太大的。”
那女子修士耐心听着,将一些事情记录之后,开始拿出一本册子,翻开之后,和何疆带来的那飞剑样式比对,花了一些时间之后,摇了摇头,“不在剑器榜上,不过也有可能是他境界没那么高,名声不大的剑仙,可一抓一大把。”
说着话,女子修士又拿出一本极厚的册子开始翻看,这里面记录的飞剑就多了,青崖岛那边的剑器榜,只是针对一部分剑修而已,但是在她们万山阁,其实追求的是一个宁滥勿缺,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弟子,做事情,总是需要人去做的。
不过这会儿勘察,还是要耗费挺多时间,不过这是宗门规矩,她是第一道勘察者,要确认无误,才能往上继续报。
小半个时辰之后,她翻看完了那本几乎记载着西洲所有归真境以上的剑修飞剑的册子,摇了摇头,“不在这上面,看起来这柄飞剑的主人,以前的确没有在我们的记录中。”
其实光是这一点,这个消息就问题不大了,一个不曾出现在他们万山阁记录中的剑仙,是值得优等的。
何疆笑道:“我就说我的消息没问题。”
女子修士瞥了他一眼,“还要勘察,不过也很快,半个月之内就能有结果,还有什么事,没有事就可以走了。”
何疆听着这话,却不挪步子,而是笑着从怀里再抽出一张纸,递出去的时候,同时笑道:“如果说刚刚那个消息有可能不成,那我认了。这个消息,现如今应该是独一份,我可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还热乎呢。”
那女子修士有些好奇地伸手接过何疆递过来的那张纸,打开看了几眼,然后点头道:“这要是真的,你这消息肯定是第一手。”
世间大部分的修士都只知道万山阁的邸报是一个月发一次,可哪里知晓,在此之外,若是有足够大的消息,他们随记随发,一旦证实,往往会比那一月一次的邸报更快发出去。
何疆的这个消息,说的是西洲边陲,实打实地死了一位大剑仙,在西洲这个地儿,虽然被人一直说成剑修如云,但大剑仙可不是路边的什么大白菜,随便就能捡到的,再弱的大剑仙,那也始终是大剑仙!
“那鲁妄的名声可实在是不好,早些年我听说还险些被崔大剑仙一剑斩了,运气好才捡回来一条性命,如今主动和雨花宗密谋要除去那位海棠大剑仙,自食恶果了吧?不过我还真有些意外,海棠大剑仙才破境不久,竟然就有这样的杀力。”
“师姐,不是我说,咱们以后不要那么轻视这些二三流的小宗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蹦出个了不起的人物出来,这次不就是吗?一个客卿一个大剑仙,都不是好惹的。我这么大的贡献,要不然向上头说说,给我多拿些梨花钱什么的?”
何疆铺垫了一堆,最后图穷匕见。
那女子修士笑道:“不行,不能坏了规矩。”
何疆挑眉道:“就不怕寒了弟子们的心?”
“怕,但更怕规矩立不住,宗门就没了。”
“行,我就佩服你们这些讲规矩的,山里让你们来干这个,算是找对人了。”何疆点了点头,但感觉挺烧心的。
女子修士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何疆,但实际上这眼底还是有一股藏得很深的漠然,“何师弟,没别的事了?”
何疆直起身子,摇了摇头,感慨了一句,“师姐,你要是一直都在这个小房子里待着,我觉得你都不太像人了。”
女子修士依旧微笑,不言不语。
何疆前脚刚踏出这万里楼,其实那两个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这顶楼十二层去了。
其中一层楼里,此刻有两个中年修士,正看着窗外那一大片的湖泊。
“何疆这两个消息,大概都是真的,后面一个我有些意外,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鲁妄这种大剑仙,也就只能算三流,当初崔衙那句话说得好,他也能云雾,真是对崔衙的一种羞辱。”
说话的那个中年修士,一身青色长袍,面容寻常,仿佛将其丢到人群里,都无法找出来一样。
另外一个人,身穿灰袍,更是如此。
两人的名字其实也很寻常,但太过寻常,反倒是显得太不寻常。
青色长袍那位叫做张山,灰袍那位,叫做李寺。
这是万里楼的两位楼主,是管着这些消息的,邸报的消息,全部是他们提供的,若有错误,他们便要承担所有的责任。
“好在现在已经死了,这败类活着的确让剑修蒙羞。”李寺看向远处,问道:“那前面一个消息,你有什么想法。”
张山微笑道:“何疆有些脑子,其实可以好好栽培,就是现在还有点嫩,他要是仔细想想,就应该想得到,那个年轻剑仙是不是咱们西洲人,口音就算听不出来,最近赤洲那边的消息,也没关注?”
“你是说,周白就是东洲来的那个年轻剑修,周迟?”
李寺微微思忖一番,也点了点头,“是这般,算算时间,他也应该来西洲了,不过怎么成了海棠府的客卿,还有他那柄飞剑又是怎么回事?”
张山不说话,而是转身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两份竹简递给李寺,说道:“那年轻人不知道学了些什么法子,飞剑好像不止一柄,加上这化名,飞剑没有拿出那悬草,所以何疆查不到,在情理之中。”
李寺点了点头,“原来当初他便来过西洲,怎么没人知晓?”
“每日来西洲游历的剑修太多了,他一个小小的东洲剑修,要是没能走到如今这个境界,谁会在意他是不是曾经来过?不过查到这些东西并不难,只要去查就是了。”
张山收回视线,笑了笑,“丁海棠早些年因为赤洲那个武夫闹出过不少笑话,都当她是个为情痴狂的疯魔女子,海棠府也用不着多看,现在来看,丁海棠的眼光真是不错啊,押宝押得如此之早,这会儿要赚得盆满钵满了。”
李寺笑道:“谁知道她的运气这么好,那会儿这个年轻人还不显山不露水,谁知道后来就连柳仙洲都压不住他了,东洲的剑修啊,我现在一把这四个字念出来,就感觉眼皮子都在跳,也不知道为什么。”
说是不知道为什么,但张山很清楚,他只是没有点破,而是说道:“把这个消息卖出去,用不着证实了,把之前收到的那些消息一起加上,让他们自己去推断,不过这第一手消息,肯定要多卖些钱,尤其是那些个年轻人,兜里不缺钱的,嗯,应该说是年轻女子。”
“是不是有些不厚道?”李寺开口道:“小门小户好不容易走出个不错的年轻人,咱们这样,万一让他夭折了,一座东洲,怕是怨气更重了。”
张山微微蹙眉,“也有道理,不过这消息迟早要走漏,天溪山那边,消息不会慢多少,这样吧,拖一拖,少挣些梨花钱,嗯,就算给那位解大剑仙一个面子。”
李寺笑着点头,他们万山阁虽说全靠消息运转宗门,这些年挣的梨花钱,早已经数不胜数,西洲剑修,虽然离不开他们的邸报,但私下里,其实还是有不少的剑修都会说他们一身钱臭味,哪里像个剑修。
可实际上他们自己清楚,底下的弟子们都是为了修行挣扎的寻常修士,有些时候,是有些不择手段,但他们仍旧是有底线的。
看了那么多消息,那一摞又一摞的竹简堆着不知道多少剑修的生平,他们翻看之时,不也是就相当于在审判某位剑修的一生?
许多剑修,名声在外,看着高风亮节,德高望重,但在他们这里,背地里总是会做出几件腌臜事的。
大家的底裤扒出来一看,多少都有些屎的。
可总有几个人,是翻来翻去都找不到太多问题的。
李寺笑了笑,离开此地,反倒是继续上楼,最后来到倒数第二层,这里其实是一间库房,一座万山阁,能够进入这里的,不会超过十个人。
李寺打开库房,这里面陈设也很简单,是一个个巨大的书架,然后书架上则是一个个的竹简,每一个竹简便是一个当世剑修的生平。
而在这窗边的书架上,是单独放置的,书架不大,上面放着的竹简也不多。
这里的竹简,就是当世最了不起的那几个剑修了。
含光山吴倾之,红烛观孟悬池,听雪楼余渡,铁剑湖的莫问江,三尺楼的那位楼主,月停山的崔衙……
这一个个,要么就是那西洲排在前十的大剑仙,要么就是名声极大,也算得上年轻的大剑仙。
总之这一堆人,就算是整座西洲山巅上的那几位了。
当然了,真正的山巅,从来只有一人。
李沛的竹简是单独放的。
而在李沛的竹简身边,有一份竹简,跟寻常的竹简不同,并非青绿,而是雪白。
李寺在窗前坐下,将那份雪白竹简取出,放在窗前的木桌上,缓缓摊开。
凡事都有例外,就像是这份竹简的主人,其实已亡故了三百年,并不应该放在此处。
可因为一些私心,李寺还是没有将其移除。
他甚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到这里,将这份竹简摊开,去仔细看他早已经倒背如流的某人生平。
他真的真的翻来覆去查过了很多次了,想要看看他的生平是不是还能补充,还能挖出一两件他不知道的事情来。
但即便查出了一两件,可那些事情,也都不是坏的,无非让他的生平经历,再增添一两朵花。
看着那竹简上的文字,李寺如饮美酒,只觉得无比钦佩。
他不曾看到过第二个剑修的生平,有眼前这位的那么纯粹,璀璨,干净,纯真。
就像是一个俊秀的少年,对着所有人都有一张灿烂笑脸。
就算是在尘埃里的那些人,在看到那个俊秀少年的时候,也不可能从他的眼眸里,看到半点轻视和鄙夷。
至于天上那几位,也从未在那个俊秀少年的眼中,看到过半点谄媚。
他看着这座人间的时候,眼眸里只有平静和纯真,以及发自内心的欢喜和眷恋。
竹简的最后,有小舟的终点,他们说他乘着小舟驶向了黑暗,堕入了深渊。
此事已有定论,李寺不曾与人争论过,他只是在等着重新写结局的那天。
李寺缓缓合上竹简,抬起头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大片湖泊波光粼粼,远处的天边,晚霞似女子出嫁时候穿的嫁衣。
那是一幅极美的锦绣画卷。
但更美的锦绣画卷,不在窗外。
而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