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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 成全与光

    阿糜她浑身猛地一震,仿佛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那强撑着的、蜷缩的姿态彻底崩塌,整个人如同被剪断了线的木偶,彻底软倒在冰冷的墙角。

    她没有再试图辩解,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一般,从她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那哭声起初是沉闷的,带着绝望的嘶哑,渐渐地,变得凄然,悲伤,仿佛积蓄了太久的委屈、痛苦、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在这一刻终于决堤,化作了滚滚泪水。

    苏凌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崩溃痛哭。

    他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显得孤寂而沉默。他脸上先前那洞悉一切的锐利和步步紧逼的冷峻,此刻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色所取代,那里面有怜悯,有疑惑,也有一丝深沉的疲惫。

    他并非铁石心肠,眼前这女子的痛哭,并非全然是诡计被戳穿后的恐惧,那其中蕴含的悲伤如此真实,如此沉重,绝非全然伪饰。

    不知过了多久,那凄然的哭声渐渐低落下去,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归于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阿糜依旧蜷在墙角,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然后,她动了。

    极其缓慢地,她抬起了头。

    散乱的发丝被泪水沾湿,黏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

    她脸上的惊慌、恐惧、狡黠、强作镇定......所有先前激烈变幻的情绪,此刻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深不见底的、破碎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彻骨的决绝。

    她缓缓抬起手,用衣袖,一点一点,极其认真地,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泪水擦去,露出她清丽却惨淡的容颜,那双总是含着柔情的眼眸,此刻红肿着,却再无半点水光,只剩下隐隐燃烧的、名为“恨意”的幽怨。

    她昂起了头,尽管这个动作显得那么无力,却带着一种不肯彻底弯折的倔强。脸颊上未擦净的泪痕,在昏暗的烛光下,凝成剔透的玉珠,将坠未坠。

    阿糜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又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虚幻和破碎。

    “她叫玉子......”

    阿糜喃喃道,眼神失去了焦距,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是我......儿时最好的玩伴。”

    苏凌闻言,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侍女是她的儿时玩伴?那这杀戮背后的缘由,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也更为......悲凉。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阿糜,等待着她自己揭开那血腥一幕背后的真相。

    阿糜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空茫地投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在对着往昔的幻影诉说。

    然而,下一刻,那空洞的呢喃骤然转调,变得冰冷、坚硬,充满了刻骨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森然的寒气,掷地有声。

    “苏督领,你心思之缜密,推断之精准,当真令人......感到可怕!”

    她猛地转回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苏凌四目相对。

    那双红肿的眼眸里,再无半分柔弱与祈求,只剩下破碎的悲伤沉淀后,淬炼出的冰冷与决绝,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滔天的恨意。

    “不错!”

    阿糜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冰冷,斩钉截铁,在这寂静的静室中回荡。

    “玉子是我杀的!”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齿缝间,挤出了那句带着无尽寒意与痛楚的判词。

    “因为,她——该——死!”

    苏凌静静地听着阿糜那夹杂着无尽恨意与悲怆的“她该死”三个字,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他那严密的逻辑推演中,被放置在了某个可能的终点。

    他只是那深潭般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更深的复杂。

    静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阿糜那虽然竭力压抑、却依旧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苏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听不出多少波澜,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玉子是生是死......”

    苏凌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静室里却格外清晰。

    “于苏某而言,并无太大干系。靺丸异族,潜入我大晋疆土,行踪诡秘,所谋甚大,手上沾染的血债只怕不在少数。无论她是何身份,因何而死,说到底,终究是异族细作,死有余辜。”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其中蕴含的却是对大立场不容置疑的凛然。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阿糜那泪痕交错、却写满倔强的脸上,那目光里探究的意味,远远多过于审视。

    “苏某不明白的是......”

    “你既说玉子是你儿时玩伴,那你二人应是同族,情谊匪浅。看那夜情形,村上贺彦特意安排她寸步不离地‘照顾’、或者说看守你,也足见她对你的熟悉与某种程度上的‘特殊’。苏某实在想不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既是同族,又是故旧,你因何要对她痛下杀手,且是那般决绝的、近乎处决的方式?”

    “阿糜姑娘,你杀她之时,心中可曾有过半分犹豫?杀她之后,你这般悲戚绝望,又究竟是为她,还是为你自己?”

    苏凌的问题,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坚定地剖开那血腥表象,试图触及内里更复杂、也更隐秘的真相。

    他不再仅仅是追问“是不是你杀的”,而是在问“你为何要杀”。

    这追问,比单纯的指认凶手,更让阿糜难以承受。

    阿糜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更多的泪水从缝隙中涌出。

    她听到苏凌说玉子“死有余辜”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反应。

    而当苏凌问出那个“为何”时,她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一直强撑着的、引颈就戮的姿态,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她猛地睁开眼,那双红肿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不再空洞,而是燃烧着一种混合了巨大悲伤、不甘、愤怒以及深深疲惫的火焰。

    她看着苏凌,看着这个将她逼到绝境、却又试图窥探她内心最痛楚角落的男人,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嘶哑而破碎的声音。

    “不错......我就是靺丸族人,玉子......也是我亲手所杀。”

    她承认得干脆,甚至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决绝,泪水却流得更凶。

    “苏督领心思如发,算无遗策,既然......既然都已看破,我又何必再多言?”

    “我与玉子的恩怨,是生是死,是我们靺丸人自己的事,是那吃人深渊里撕咬的疮疤......与你苏督领,与大晋,没有半点关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划清界限的冰冷。

    “如今,我别无他求,只求速死!既然落在你们手里,既然双手染了同族之血......我阿糜,认了!”

    说罢,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将那凄然与软弱狠狠擦去。

    她摇摇晃晃地,竟真的从墙角撑着站了起来,尽管身形不稳,却努力挺直了脊背。

    她昂起头,露出纤细而脆弱的脖颈,再次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苏督领......”

    她的声音平静了些,却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决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般的颤抖。

    “动手吧。给我个痛快。”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那预料中的致命一击。

    静室中,烛火将她孤单而倔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苏凌那平静而深沉的注视。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一击并未到来。苏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看得阿糜那强装的镇定几乎又要崩溃。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阿糜死寂的心湖,漾开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求死,很容易。”

    苏凌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冰冷,却带着一种更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活着,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了的债还清,把该解的结打开......却很难。阿糜姑娘,你真以为,一死了之,就一了百了了么?”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尽管步履虚浮,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欠玉子一个解释,欠你自己一个交代,或许......”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映出阿糜苍白的脸。

    “也欠昨日那些舍生忘死的男儿们,一个真相。”

    阿糜紧闭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只是那原本挺得笔直、引颈就戮的脖颈,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分,显露出内里深藏的疲惫与茫然。

    一死了之,真的能了结一切么?

    玉子临死前那双惊愕的眼眸,儿时在樱花树下追逐嬉笑的模糊光影,这些年深陷泥淖的挣扎与不堪,还有......韩惊戈那双总是盛满温暖与信任的星眸......

    无数纷乱的画面与情绪在她紧闭的黑暗中翻涌、撕扯,让她几乎窒息。

    死了,就真的解脱了?那些债,那些痛,那些未解的结,就能随着她的死亡烟消云散?

    不,不能。

    她知道,苏凌说得对。

    有些东西,比死亡更沉重。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再看苏凌,目光失焦地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冷漠。

    “真相?交代?呵......”

    她轻轻抿了抿嘴,凄然一笑。

    “苏督领何必多此一问。我是靺丸人,她是靺丸人,我杀了她,就这么简单。”

    “至于为何......人是我杀的,我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其余的,与你无关,与其他人......更无关系。”

    她顿了顿,仿佛积蓄力气,再次将目光投向苏凌。

    这一次,那空洞的眼眸里,多了一丝锐利而冰冷的探究,以及深藏其中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困惑与......不甘。

    “倒是苏督领你......”

    阿糜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几分尖锐的质疑。

    “我很好奇。你心思缜密,洞察入微,其实早在村上府邸,那绣楼房中之时,你便已看穿了我的身份,对么?”

    “你知道我并非什么被掳掠的弱质女流,你知道我与玉子皆是靺丸族人,甚至......你知道我并非完全受制于村上,对么?”

    她紧紧盯着苏凌,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你为何不当着韩惊戈,当着所有人的面,当场揭穿我?非要等到此刻,只有你我二人,你才步步紧逼,将这一切撕开?”

    “苏督领,你究竟意欲何为?难道就是为了此刻,在这无人的静室之中,欣赏我这般狼狈不堪、无地自容的模样,好满足你勘破谜题、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意么?”

    “还是说,大晋的苏督领,就喜欢这般......猫鼠游戏,在猎物彻底绝望时,再给予最后一击?”

    她的质问带着怨气,带着自暴自弃的嘲讽,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寻求答案的渴望。

    为何不当时揭穿?为何要等到现在?这背后的缘由,或许比她单纯的“被识破”更让她心绪难平。

    苏凌静静地听着她的质问,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被猜中心思的窘迫,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极淡的波澜掠过,似是感慨,又似是叹息。

    “羞辱你?”

    苏凌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冷硬,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阿糜姑娘,你误会苏某了。”

    他缓缓踱了半步,重伤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曾弯折的青松。

    “苏某没有当场戳破你的身份,原因有三。”

    苏凌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其一......”

    他收起一根手指,目光落在阿糜写满倔强与冰冷的脸上。“诚如你所言,苏某确实早有怀疑。但怀疑,不等于定论。更重要的,苏某虽与靺丸异族势不两立,却也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论之的莽夫。”

    “村上贺彦及其麾下,行事歹毒,祸乱大晋,死有余辜。但阿糜姑娘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苏某觉得,你与玉子,与村上,甚至与那些靺丸武士,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你身上,没有他们那种浸入骨髓的暴戾与狂热。你的隐忍,你的悲伤,你的挣扎,甚至你看向韩惊戈时的眼神......都不似作伪。”

    “苏某觉得,你或许确有难言之隐,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杀人和欺瞒固然是罪,但罪之缘由,有时比罪本身更值得探究。这是苏某没有当场发难的原因之一。”

    阿糜的瞳孔微微收缩,冰冷的外壳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苏凌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没有义正辞严的斥责,没有不分敌我的仇恨,只有冷静的观察与......一丝近乎多余的“体察”?

    这让她准备好的所有尖锐反驳,都仿佛撞在了一团棉花上。

    苏凌没有在意她的反应,继续收起第二根手指,语气依旧平稳,却说出了一句让阿糜浑身剧震的话。

    “其二,是为了韩惊戈。”

    阿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凌,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韩惊戈......这个名字像一根最柔软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心底最不设防的角落。

    “韩惊戈对你用情至深,苏某看在眼里。”

    苏凌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那份情意,真挚热烈,不掺杂质。而阿糜姑娘你......”他深深看了阿糜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看透她所有伪装下的真实。

    “你对他的情意,或许复杂,或许有所隐瞒,但苏某相信,也并非全然虚假。至少在那生死关头,你扑向他,想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时,那一刻的急切与恐惧,做不得假。”

    阿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苏凌的话抽走了她最后支撑的力气。

    那是她最隐秘、也最不愿被提及的软肋。

    “苏某虽不才,却也知‘情’之一字,最是难得,也最是伤人。”

    苏凌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若当场揭穿,你将立即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韩惊戈......他将情何以堪?”

    “是信你,还是恨你?是护你,还是杀你?那对他而言,太过残忍。所以,苏某选择了暂时隐瞒。无关立场,只是......不愿见一份赤诚之心,被冰冷的真相碾得粉碎。”

    “这是苏某的私心,也是为了成全他,或许......也是成全你们之间,那份尚未被全然玷污的真情。”

    阿糜呆呆地站在那里,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出,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不再是先前那种崩溃的悲泣,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酸楚、羞愧与难以言喻的痛楚的泪水。

    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冷酷、步步为营将她逼至绝境的大晋督领,心中竟还存着这样一份......近乎迂腐的“成全”。

    苏凌看着她汹涌而出的泪水,没有安慰,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她的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无声的抽噎。然后,他才缓缓开口,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认为最关键的原因。

    “至于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苏凌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洞穿时光,回到那个火光冲天、群情激奋的夜晚。

    “苏某给了阿糜姑娘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而阿糜姑娘你,做出了让苏某最终决定替你隐瞒身份的选择。”

    “机会?”

    阿糜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满是困惑。

    “什么机会?我......我不明白。”

    苏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阿糜姑娘可还记得......”

    他缓缓说道,声音清晰地将阿糜带回那个混乱而关键的夜晚.

    “在擒住村上贺彦之后,府邸之中,众人激愤,皆言此獠罪大恶极,当立即诛杀,以儆效尤。当时,苏某特意转向你,问了一句——”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阿糜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复述.“‘阿糜姑娘,你以为如何?’”

    阿糜的呼吸骤然停止。她想起来了!

    那个火光摇曳、杀气弥漫的夜晚,苏凌在众人一片喊杀声中,忽然转向瑟缩在韩惊戈身后的她,平静地问了这么一句。

    当时她心乱如麻,只以为是苏凌随口一问,或是某种试探......

    “若当时......”

    苏凌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溪流,缓慢而清晰地流淌进阿糜的耳中,也流淌进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里.

    “阿糜姑娘你,顺应‘民意’,力主当场诛杀村上贺彦,那么,苏某便绝不会替你保守秘密,定会当场揭穿你靺丸人的身份,将你与村上一同论处。”

    他看着阿糜瞬间惨白的脸,继续剖析着那残酷而真实的逻辑。

    “因为,村上一死,与他勾结的孔氏、丁氏的许多隐秘线索,可能会随之断绝。”

    “更重要的是,知道你真实身份、知晓你与靺丸内部具体关联的活口,便只剩下你一人。届时,你是被胁迫的弱女,还是心怀叵测的细作,便全凭你一张嘴说。死无对证,许多秘密,也将随着村上的死,彻底湮灭。”

    “你若选择杀村上灭口,借苏某之手,永绝后患,那便是你心虚,是你仍在为靺丸,或者说为你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谋划。”

    “此等心机深沉、冷酷无情之辈,苏某又岂会容你,又岂会帮你隐瞒?”

    苏凌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那夜下意识的、甚至未曾深思的选择背后,所隐藏的凶险与机遇,剖析得淋漓尽致。

    阿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当时......她当时只是......

    “然而......”

    苏凌的语气陡然一转,目光中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那复杂中,竟似有......一丝赞赏?

    “阿糜姑娘你,选择了另一条路。你主张,暂时不杀村上。你说,活着的村上,能吐出更多秘密,是更有价值的人证。”

    他微微向前倾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眉头因伤痛而蹙起,但目光却亮得惊人,牢牢锁住阿糜震颤的眼眸。

    “正是你这个选择,救了你自己,也促使了苏某,最终决定暂时隐瞒你的身份。”

    “因为你没有选择最利己、也是最冷酷的方式——借刀杀人,掩盖一切。”

    “你在那一刻,出于本心的选择,是为了查出更多的真相,是为了让该受惩罚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而不是为了掩盖你自己的秘密。”

    “这证明,在你内心深处,良知未泯,善念犹存。你与村上那等纯粹的恶徒,终究是不同的。”

    苏凌缓缓站直身体,看着阿糜那因震惊、后怕、恍然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剧烈变幻的脸色,轻声道。

    “苏某在赌,赌你心中尚存一线天光。所幸,苏某赌对了。阿糜姑娘,是你自己,在那个关键的选择中,握住了这唯一的机会。”

    阿糜彻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苏凌,看着这个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角落的男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怨愤与不甘,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

    原来......原来他从那么早,就已经在观察,在判断,在给她机会。

    原来她的生死,她的秘密,早在那个火光摇曳的夜晚,便已系于她自己的一个选择。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后怕、羞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释然与悸动。

    原来,她并非全然无可救药。原来,这条漆黑的道路上,曾有人,给过她一束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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