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笺舒闻言,神情蓦的变得诚惶诚恐起来,噗通一声跪在丁夫人面前,叩首拜道:“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明鉴......笺舒自档差以来,虽然说的确办过一些错事,但总体上还算尽心尽力,兢兢业业......父亲做了大晋丞相之后,笺舒更是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谨慎,会堕了父亲之威名......”
他说到这里,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看了一眼丁夫人,见丁夫人似乎并未生气,不仅如此,方才停止转动的串珠,又被她轻轻地转动了起来。
萧笺舒这才心中稍定,叩首又道:“四年前,京畿道周遭遭遇大旱,京都震动,父亲首倡捐款捐粮之义举,孩儿便是如何不肖,也不可能与父亲所想做作背道而驰!”
“孩儿自幼读圣贤书,虽然书读得不如三弟、四弟,但亦知何为礼义廉耻,有些财,可以取,那也是笺舒为父亲之发展所取的,可百姓受苦,旱灾汹汹,饿殍遍地......笺舒如何能做那种不堪之事呢?孩儿请母亲明鉴!”
丁夫人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缓缓打的捻着串珠,淡淡道:“你真的没有么?”
这一问虽然问的云淡风轻,但其中质问与怀疑,不言而喻。
萧笺舒身体一颤,惶恐又拜道:“儿扪心自问,四年前之旱灾,孩儿绝没有取一丝一毫的不义之财、不义之粮,若母亲还不相信,孩儿愿对天发誓......”
萧笺舒说到这里,真的举起手,便要发誓。
丁夫人这才叹了口气道:“住了......笺舒,你我母子......在娘面前,何须发誓呢?没取不义之财便没取,娘信你就是!你起来吧......”
萧笺舒这才松了口气,方又叩首后起身。
萧笺舒方站起身来,拿丁夫人的话便又至道:“既然四年前赈灾一事上,与笺舒你无关,那苏凌又是你父亲自推荐的京畿道黜置使人选,那苏凌想查便查去......”
“再说,你方才也说过,四年前赈灾一事,朝廷和天子都已盖棺定论了,各项事宜皆合乎规矩、法度,那苏凌便是去查,又能查到些什么呢?”
丁夫人顿了顿,又道:“退一步说,便是真的被苏凌查到些什么,那些龌龊的、见不得光的事,与你父亲,与你,与你们萧氏亦无甚关系......那便随他苏凌查去!”
丁夫人缓缓抬头,有些疑惑地看向萧笺舒道:“所以,苏凌查或不查,查出什么或者查不出什么......跟笺舒你,跟萧府都没有什么关系吧,可是娘看你似乎还是对这件事很紧张啊......”
萧笺舒闻言,心中暗想自己的母亲真的是很了不得,不愧是大族门阀出身之人,自己一直都谨小慎微的跟她说话,尽量的不带情绪出来,却还是被她察觉了,这份敏锐,便不是寻常人家可比的。
萧笺舒闻言,嘴巴翕动了几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他方试探一般凑近丁夫人耳边压低了声音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母亲......母亲方才也说得对,苏凌自前线回到京都以来,利用他黜置使的身份,仗着他是父亲举荐的人选,到处兴风作浪,什么都管,什么都查,不过旬月之间,便把京都龙台搅得是地覆天翻、乌烟瘴气......”
他再次偷偷看了一眼丁夫人的神情,见没有什么变化,这才又道:“不过,苏凌那小子,真就有些时运,真就把四年前那已经盖棺定论的赈灾一事,查出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出来......”
丁夫人闻言,依旧风轻云淡道:“那又如何?查出来便查出来,是那些做事的存有私心,发国难财,查出来也好,将那些蛀虫绳之以法,也好为当年受灾百姓讨回公道,整一整这大晋乌烟瘴气的官场。”
萧笺舒闻言道:“母亲不想知道......那苏凌都查出了什么吗?”
他说到这里,刻意的停顿了一下,等着丁夫人发问,可是等了几息,见丁夫人却是眯缝了眼睛,转动手中串珠,嘴里念念有词,根本连一点想要知道的兴趣都没有。
丁夫人不问,萧笺舒不能不说。
于是,萧笺舒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又似自说自话道:“那苏凌,查出了刑部尚书黄炳昆在当年赈灾一事上,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事,目前黄炳昆已然被她押进黜置使行辕控制,待后面论罪......”
萧笺舒越说越起劲,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些道:“母亲大人,您想,那苏凌虽然是京畿道黜置使,手中权力是很大,但这个官职,也不过是个临时的,还是父亲所举荐的......他既然查出了黄炳坤这个六部尚书之一,那脸便已经露足了,若是识趣的人,就应该就此收手,可是苏凌他这小子,仗着父亲的举荐,有些飘飘然了,竟放出话来说什么,六部一体,刑部有问题,六部一个也跑不了!”
萧笺舒一副担忧的神色道:“母亲请想,苏凌这黜置使,表面上是天子封的,可是大晋朝臣谁不清楚,实际上是父亲大人给他苏凌的......苏凌如此招摇,不知收敛,岂不闻树大招风......万一再给父亲惹来麻烦......”
未等萧笺舒说完,丁夫人已经截过萧笺舒的话道:“笺舒,你这话便不妥了......你父亲用人你还不清楚?他器重苏凌,便不会看错他,再者四年前赈灾一事,若无什么猫腻便不怕查,然而苏凌却偏偏查出了事......那便足以说明,四年前赈灾之事,绝对有猫腻,甚至是难以想象的贪赃枉法之事。苏凌敢放这样的话出来,也说明了你父亲也想要他一查到底......”
“再说,苏凌既然查出来刑部有问题,那六部其他衙门就真的清如水?你让他收敛?为娘且问问你,如何收敛?是放着疑点不查?放着可疑之人不问?这便是收敛了么?”
丁夫人说到这里,看向萧笺舒,一字一顿道:“若苏凌真的如此收敛了,那才是你父亲所托非人,也看错了人!”
萧笺舒闻言,便是一窒。
半晌他方挠了挠头,做出一副十分着急担心的神色道:“母亲说的是......可是.....若苏凌继续查,无论查谁都可以......可是现在外面传言,他苏凌已然将矛头对准了户部!甚至已经准备向丁世伯出手了啊!”
说到这里,萧笺舒语气又快了几分,神情也愈加担心道:“母亲请想,那苏凌想查谁都行,可是不能不分远近,不问黑白......去查丁世伯吧,他这是想做什么?目的何在?不得不防啊!”
丁夫人的神情终于有所波动,眉头微微蹙起,看向萧笺舒道:“笺舒......你的意思是......苏凌在查丁士桢?”
萧笺舒闻言,赶紧使劲点了点头道:“不错!母亲......孩儿掌握的确切消息就是苏凌在查丁世伯.....更是动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给丁世伯罗织罪名......丁世伯的处境,目前很危险啊!......”
丁夫人闻言,脸色终于一变,豁然站起。
萧笺舒将她的举动和神色看在眼中,心中竟有些许得意,表面上仍旧一副担忧神色。
“大胆苏凌.....竟然......”丁夫人的声音蓦地大了不少,脸上也出现了少有的怒意。
可不知为何,丁夫人的话刚说了一半,那脸上的怒意却毫无征兆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竟是一种释然和淡定。
丁夫人又缓缓坐回椅子上,淡淡地拨动手中串珠,声音也淡了不少道:“笺舒啊......苏凌查丁士桢,却也是人之常情......他去查丁士桢和户部,这是对的......反之,他把六部中的五部都查了,唯独不查户部和丁士桢......这才不对......”
萧笺舒心中刚泛起的得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向丁夫人,不解道:“母亲,孩儿不明白,户部尚书......可是我丁士桢丁世伯啊......那苏凌想要捞功,随便什么人他查他得去,却为何要去查丁世伯呢?他这样做,岂不是连亲疏远近都不分了么?实在是忘恩负义之辈!”
“要知道,天下人都知道,丁世伯是母亲母族的族长,跟母亲又有亲缘......他苏凌难道不清楚么?若他清楚,为何还要如此兴师动众地去查丁世伯?”
萧笺舒的声音已经带了些许的煽动之意,一字一顿道:“母亲大人......您难道没有想到么?苏凌表面上查的是丁世伯......可是他万一包藏祸心,查丁世伯是假......其真实用意,是查......母亲您的母族......大晋大族门阀的丁氏一族的话......那苏凌此子,可是狼子野心.......所图甚大啊!”
“所以......母亲,咱们不得不防啊!......”
萧笺舒自以为自己说得很到位,分寸拿捏得也恰到好处。
可没成想,他的话音刚落,丁夫人满含愠色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道:“萧笺舒!你给我住口!”
萧笺舒吓得一激灵,抬头看向丁夫人,却见此时丁夫人已然满脸皆怒,这次的怒气,似乎比方才听到苏凌在查丁士桢要大上许多。
“母亲......孩儿......”
丁夫人蓦地一摆手,打断萧笺舒的话道:“萧笺舒,亏你能说出这种话来......不会揣测就不要瞎揣测,不会分析,就不要瞎分析!”
“我且问你!那苏凌是你父亲指定的京畿道黜置使!......他现在来查丁士桢,如你所言,他查丁士桢其实另有深意......”
“那你的意思是,你的父亲,我的夫君——当今大晋丞相萧元彻,汝父要对付汝娘乎?”
“萧笺舒.....你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