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祭场。
三百六十根石柱静静矗立,柱上那些扭曲的大道符篆仍在幽幽发光。
场中央的高台上,那尊缭绕云雾的雕像依旧俯视着众生。
只是台下已没了那些狂热的百姓,只有满地尸骸。
那些尸骸有的身着寻常布衣,有的披着斩奸司的玄甲,有的穿着巡案使卫队的官袍。
尸骸横七竖八,堆叠成片,鲜血汇成溪流,在石板缝隙间蜿蜒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道韵溃散后残留的焦灼味道。
一道身影背靠着仪祭场的石柱,勉强站着。
叶婧知此刻浑身浴血,那身原本素净的道袍已染成暗红,一张俏脸苍白如纸。
她周身因果大道疯狂运转,却只能堪堪护住周身三尺之地。
那三尺之外,密密麻麻的身影正围成铁桶般的包围圈。
那些身影,正是方才还在狂热欢呼的迎仙岛百姓。
此刻他们依旧狂热,只是那份狂热已经化作实质的杀意。
迎仙岛的百姓,大多是凡修,境界在合道境之下,原本在无极圣人境的叶婧知面前,根本没有出手的资格。
但当整个冥渊道的气运从玄穹神朝的国运皇气分离出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更让叶婧知措手不及的是,这些癫狂的百姓身上有一股极细微,却极为坚韧的诡异力量。
这力量很弱,并不会直接造成任何伤害,却如附骨之疽一般,不断消耗着叶婧知的元神。
等到叶婧知反应过来时,骇然发现她的元神已经被侵蚀,道心蒙尘,周身道韵运转生涩。
更糟糕的是她从一开始就和陆行舟就被冲散,现在子受大人和陆行舟不知去向。
她一个精于追凶寻踪,却不擅长正面战斗的人, 却不得不被困在这仪祭场死战。
叶婧知持剑而立,剑锋上血迹斑斑,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一开始,她一剑就可杀千人,但现在,她一剑下去,甚至无法斩杀一人。
她已经不止一次催动自己的大道,试图从这密密麻麻的因果线中,找到一条生路。
可她越找,心越沉。
那些人的因果线,全都通向同一个源头。
仪祭场中央那座高台。
冥渊道的道主:玉髯圣君。
对方依然是那耄耋老者,垂垂老矣的模样,然而其力量笼罩着整个仪祭场,阻断了所有退路。
玉髯圣君从容地看着越来越虚弱的叶婧知,傲然开口道:“叶婧知,你身为灵蜗一族,有资格臣服于本君。”
“本君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献出元神和元阴,本君就可以饶你一命,待得日后本君登界成仙之日,你也可得福。”
叶婧知眸中闪过一丝震惊。
能看出她是异族的能人到处都有,但能看出她真正族血,甚至能知道她一族真名者,绝非“能看出来”
子受之前所说的果然不错。
有内奸出卖了他们。
在他们刚从王都出发时,就已经落入陷阱了。
叶婧知伸手擦去眼角的血迹。
她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眼前的一切甚至都显得有几分模糊。
她甩了甩头,让自己更加清醒几分,艰难开口,道:
“你背叛神朝,就不怕灵王陛下知晓吗?区区一个冥渊道,挡不住神朝怒火。”
玉髯圣君笑了。
“神朝怒火又如何?高高在上的一帝二王,不过也是匍匐在上界仙人脚下的奴才罢了。”
“当年只因为上界仙人一句话,灵王就卖掉了整个妖族,原本妖族是除人族之外最大的一族,现在呢?”
“不过一处封印地苟延残喘的残渣罢了。”
“你觉得你灵蜗一族,又是如何没落?身为灵蜗之后,你竟然还为一帝二王卖命,可笑,愚蠢!”
玉髯圣君收起笑容,眼底闪过凶光。
“本君的耐心有限,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献出元神和元阴,否则就成为下一个祭品。”
叶婧知深吸一口气,再一次举起了剑。
她并非不怕死,但她知道自己点头会是怎样的下场:不仅她会生不如死,她最后的族人们,也会被牵连。
既然如此,那就一死!
看来她等不到大人回来了。
玉髯圣君冷哼一声,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阴鸷,他踏前一步,周身圣君境巅峰的道韵轰然压下。
叶婧知闷哼一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她用剑撑着地面,剑身弯曲如弓,却死死撑着没有跪下。
玉髯圣君居高临下看着她。
“不知死活!”
话音落下,他抬手向叶婧知抓去。
五指落下时,整个仪祭场的气运都在向他掌心汇聚,幽光凝成一只遮天大手,向着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狠狠抓下。
叶婧知闭上眼。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躲了,只留下最后一点道韵,只待被抓住的瞬间就自毁。
轰!
一声巨响。
预想中的痛楚没有降临。
叶婧知愕然地睁开眼,只看到一道青衫身影站在她身前。
那只遮天大手,在那道身影面前轰然崩碎,化作漫天幽光散落。
子受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随手一扫。
生命大道的道韵顷刻扫过叶婧知全身,将其所有伤势治好。
“恩?”
在治疗叶婧知的过程中,子受有些惊讶地发现,对方体内有一缕杂驳的鸿蒙之力。
怪不得叶婧知竟然被伤成这样,甚至没能逃出去。
当与鸿蒙之力为敌时,哪怕只染上一点,也如同染上最恐怖的大道之毒。
这也是上界无上道庭可以压制玄穹神朝的根源。
同样是圣君境,无上道庭自称为仙的人,哪怕只有一点驳杂的鸿蒙之力,也可以压制玄穹神朝的圣主境了。
不过,这点杂驳的鸿蒙之力对人王陛下来说,毫无作用。
子受心念一动,将那点杂驳的鸿蒙之力抽离,拂去叶婧知道心上的蒙尘。
随后,他看向了刚刚爬起来的玉髯圣君,淡淡开口。
“谁给你勇气对孤的下属出手?”
玉髯圣君看着那道本该已经死去的青衫身影,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声音中,竟然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