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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法王

    河谷边,白玛王后悲愤地啃着干巴巴的肉饼。

    发硬的饼确实难啃,如果后面没有追兵,李泽岳倒是可以生火熬汤,把肉饼泡着吃。

    但很可惜,他们现在并没有这个条件。

    既然有粮食,人自然不能被活活饿死,白玛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了,她饿的很难受,因此也就饮着溪水,硬生生把干饼塞进了肚子里。

    娇生惯养的珍珠,终于在蒙尘中学会了吃苦。

    黑子与谭尘从另一侧换好衣服,向河谷边走来,他们在看到像女奴隶一般的白玛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爷。”

    黑子与谭尘试探性地看了白玛一眼。

    李泽岳回给了他们一个暂且安心的眼神,对王后道:

    “吃完了?”

    白玛有些担心自己的胃,更担心自己的消化系统能不能解决这个硬邦邦的干饼。

    她看着面前三个带给她噩梦的罪魁祸首,畏惧地点了点头。

    “吃完了就走吧。”

    说罢,李泽岳一把提起白玛的后脖颈领口,在她茫然的眼神中,身形霎时间凌空而起。

    山谷间树木岩石在急速向后飞逝着,那黑厮与年轻将军的身影紧紧跟在她身旁,她的视野中只剩下了残影,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白玛哪里有过这种刺激的体验,忍不住想要放声尖叫。

    “闭嘴。”

    李泽岳冷冷地侧过头瞪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得提着她实在是有些别扭,又抓着她的胳膊,把白玛甩到他的身后。

    方才还四肢凌空毫无着力点的白玛终于找回了安全感,她紧紧搂着李泽岳的胳膊,把腿死死盘着他的腰,生怕那人把自己从空中甩飞出去。

    此时此刻,她好似全然忘了身前的正是自己的生死仇人。

    没办法,悬空且高速移动的感觉实在恐怖,吓的她六神无主,再也不想体验了。

    李泽岳只感觉某处柔软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像是装着水的皮袋,极易变形。

    跟在后面的黑子与谭尘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四人沉默地迅速赶路。

    韩资给他们准备的马匹被遗弃在了那里,很遗憾,霜戎追兵们咬的太死,他们没有悠哉悠哉骑马赶路的空间。

    短距离冲刺,还是他们的武夫体魄更好用一些,他们必须得在尽快与追兵拉开距离,乃至完全摆脱之后,才能得到用牲畜赶路的机会。

    半时辰后。

    老者与影子赶到了这一片河谷,看到了四匹低头吃草的马匹。

    其中有一匹黑马,它伸着长长的脖子,正嗅着几片红色的布料。

    影子心底一沉,走上前去。

    布料上依旧残留着锋锐的剑意,上面的刺绣很是美丽,象征着王庭的尊崇,让他怎么看怎么熟悉。

    华美的衣服已成为了碎片,四散在各处。

    影子太熟悉这身衣服了,就在昨日,他还护卫在这身衣服的主人身旁。

    可现在呢?

    衣服碎了,它的主人是不是遭遇了同样的不幸?

    这一刻,影子心底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他们向周围望去,却并没有发现王后的尸体。

    王后没遇害,但她的衣服被撕碎了。

    风轻轻吹动着衣衫碎片,

    影子沉默了,老者也沉默了。

    ……

    吉雪城不止密拓寺一座寺庙。

    距离那场灾难已经过去两日了,城中的气氛依旧诡异的凝重。

    吉雪城之所以是雪原的圣地,正是因为红宫与密拓寺的存在。

    现在,这两大圣地都被毁了。

    红宫坍塌与受到焚烧的总面积达到了整体的三分之一,地垄受到了毁灭性破坏,修复难度极大,这座雄伟建筑的损失近乎是不可逆的。

    焦黑的墙壁,坍塌的楼宇,它就像一处丑陋的伤疤,留在了吉雪城中人人举头都可以仰望到的红山之上。

    至于密拓寺……那地方已经被夷平了,只剩下了残砖碎瓦。

    据内部人员统计,这场灾难,造成了包括贵族、大臣、僧人、士卒、侍者、宫人、王妃在内的三百余人死亡。

    是的,红宫的大火还烧死了一位王妃,正是南嘉杰布的大嫂,在上一代大王子奇怪暴毙之后,南嘉杰布就把大嫂纳入了宫中,成为了自己的妃子。

    这并非道德沦丧,而是招揽势力的手段,毕竟当时那位王妃身后站着的,是鼎盛时期的鹰峦部。

    当然,这座部落在雪满关之围中,被一仗打没了。

    现在这位可怜的女子,也死在了大火与浓烟之中。

    桑结法王最后的一声怒吼,让半座城都知道了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是何人。

    蜀王。

    他潜入了吉雪城,一手筹谋了这场恐怖袭击。

    在吉雪城的百姓们眼中,他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贵公子,也不是什么不立危墙的天潢贵胄。

    他是恐怖与噩梦的代名词,与那位定北王一样,他的王号就代表着强大与征服。

    他来了,毁了红宫,灭了密拓寺,掳走了白玛王后,然后飘然而去。

    三百二十六人,是丧生于这场灾难中的准确人数,但过了今日,这个数字或许还要再多上一位。

    满城的百姓们都在静悄悄地等待着,等待城南那座小庙中最后的消息。

    充斥着药草味的房间中,雪原医术最高的医师们都在这里忙碌着。

    他们用药膏涂抹上了老僧溃烂的皮肤,用珍贵药材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用秘法刺激着他的精神。

    他受的伤太重了,真气损耗殆尽,骨头碎裂不知多少根,拳罡入体不断消磨着他的体魄,最后李泽岳那一拳,是他拼着本源之力去硬扛的。

    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个要求,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让他醒过来,他还有事要做。

    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做的事是什么,因此在这两日间,医师们使出了全力。

    这位油尽灯枯的老僧终于睁开了眼睛。

    回光返照。

    他缓慢地转着脑袋,环顾四周,身体各处剧烈的疼痛袭来,让他浑浊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清明。

    “您还有半个时辰。”

    一位医师开口道。

    “佛……佛子。”

    桑结法王张开了嘴,喉咙却是无比的干涩,声音也多了几分空洞。

    “他没事,主要是法相被毁,反噬太重遭受了内伤,最后那一拳您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威力,经过治疗后,他已脱离了危险。”

    老僧听到后,似乎松了一口气,道:

    “带我去找他。”

    医师犹豫一阵后,道:

    “您现在走不了路,骨头……”

    桑结干巴巴地笑了笑,声音像是老妇人的指甲刮墙。

    “那就让他来见我。”

    “是。”

    医师们行了一道佛礼,都退出了房间。

    桑结法王躺在床上,身体已然畸形,不成样子,本就干瘦的他,此时彻底成了皮包裹着皮,里面夹杂着变形的、破碎的骨头。

    他愣愣地盯着房顶,耳边是灯花的声音,鼻尖飘扬着酥油灯的清香。

    老僧就这样静静感受着生命的流逝,身上无处不在的疼痛似乎早已被他遗忘了。

    他知道,这房间外,有很多人想要见他。

    他的徒弟、他的晚辈、他的敌人、他的同门、他的盟友。

    有人觊觎着密拓寺悠久传承中留下的财宝,有人渴望着他在临终前定下未来的方向,有人想要亲眼见证他的死亡,有人依旧在想着争权夺势,让自己定下他以后在佛门的地位。

    当然,也有人在真正为他感到悲伤。

    他能留给人们的东西有很多,他要一一交代给稍后会来的那位少年,让他去做接下来的事情。

    佛虔诚的侍者,礼了一辈子佛,在人生的最后阶段,竟然还要继续忙碌着,在痛苦中归于极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房间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了,两个医师搀扶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少年,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

    很显然,仓央嘉措是被他们从病床上扶起来,艰难走到这里的。

    他的伤势也很重,但好在还能勉强移动。

    “你们都出去吧。”

    桑结法王轻声道。

    “啪嗒。”

    医师们走出,房门被再次关紧。

    少年僧人虚弱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老僧凄惨的模样,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伤,眼眶通红,泪水夺眶而出。

    “别哭,我没有时间了。”

    桑结法王又笑了起来,干枯的嘴角微微上扬,神情带着少年熟悉的慈祥:

    “你这段时间,读了那么多佛经,应当知晓,我雪原佛门修行最大的特殊是什么。”

    少年思索了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中满是惊愕。

    桑结法王艰难地伸出了手,仓央嘉措连忙握住。

    “这不是平时的考校,你大胆说便是。”

    仓央嘉措的声音很细,回答道:

    “是灌顶。”

    “呵呵。”

    桑结法王拍了拍他的手,道:

    “当年,我送给你了一枚佛珠,让你日夜带着它修行。

    实际上,它是寺内一位故去老萨巴的舍利子,你每日吸收的,都是他留下的本源。

    故而,你的修行才能一日千里,短短时间内走完别人数十年之功。

    这是你的资质,偌大雪原,只有你能做到。

    其余人吸收这枚舍利子,会浪费许多许多。”

    “我后来猜到了。”

    仓央嘉措任由泪水滑落,点着头道。

    “不用担心根基不扎实,他的本源很精纯,你的经脉又天生适合修行佛法、容纳法力。”

    桑结法王用手指敲了敲他的手背,道:

    “凑近些,上前来。”

    仓央嘉措艰难地挪动着身子,脑袋向老僧凑近。

    桑结法王声音提高,道:

    “盘膝打坐,坐在地上。”

    仓央嘉措似乎猜到了老僧想要做什么,泪水止不住地流下,用力摇了摇头。

    “混账!”

    一声怒喝在耳边响起,让少年身子一抖。

    在印象中,这是桑结法王第一次训斥他。

    仓央嘉措泪眼朦胧间,看到了老人焦急的目光。

    那目光,似乎不是佛的侍者看向佛子,而是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人,急切地想要把自己珍贵的一切都交给最疼爱的晚辈。

    “我佛门传承,就是靠灌顶之法代代延续。

    八大罗汉,每一位罗汉都可接替萨巴之位,他们若是八品,则可接受升日境萨巴灌顶,一跃成为观云境,若其本身就是观云,接受灌顶后,则可强行突破至观云巅峰,触碰到升日境一角。

    你以为为何我佛门经久不衰,且日渐强盛?

    灌顶之法,是全天下绝无仅有的,是我们雪原佛门的核心,就是它支撑起了数百年佛门。

    什么是传承,这就是真正的传承。

    我活不了了,但这一身功力决不能荒废。

    孩子,你需要它,这本来就是要留给你的,听话。”

    说到最后,桑结法王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话语中竟隐有哀求之意,他被药物强行提起的精神在渐渐衰落。

    这时候,他不再把眼前的少年当成佛子。

    实际上,仓央嘉措、不,协加衮钦,他只是自己偶然遇到的,资质极为出众的普通人罢了。

    桑结法王觉得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他强行把一切责任都塞到了少年的肩头,让他承担起自己的一切。

    仓央嘉措低下了头,他不愿意接受桑结法王的灌顶的原因很简单,就像小孩子一样,不愿接受老人的离世。

    但事实从不因他个人的意愿改变,不论他接不接受,桑结法王就是要死了。

    少年终究弯下了膝盖,盘膝坐在了地上。

    桑结法王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欣慰。

    他艰难地抬起手,额头冷汗渗出,一点一点向仓央嘉措的脑袋伸去。

    他成功了,轻轻地抚摸着少年的头,像是拥有血缘关系的亲近长辈。

    “你只需要运转功法,不必太过在意。

    接下来,你要仔细听我对你说的事,这关系到佛门的未来。”

    桑结法王轻轻闭上了眼睛,最后一次运转了功法,调动着自己仅剩的本源之力,通过残破的经脉,向仓央嘉措渡送而去。

    少年只觉得身体很温暖,柔和的本源洋溢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就连伤势带来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

    可他的心底却愈发悲伤。

    桑结法王又开口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可本源之力却不断变得炽热。

    他向仓央嘉措讲了佛门在雪原上的各个部落,讲了密拓寺与它们的关系,讲了密拓寺如何重建,需要借助哪些力量,讲了寺里萨巴与罗汉们的性格,讲了他的徒弟和晚辈们谁更可用。

    “王也来了吧。”

    讲完佛门,桑结法王问道。

    “王一早就来了,方才一直在陪着我说话,现在也在门外。”

    仓央嘉措应道。

    “王是个可怜人。”

    桑结法王忽然道。

    仓央嘉措想到了白玛王后,于是他点了点头。

    “以后,你是不是就要全意帮他了?”

    桑结法王又问道。

    仓央嘉措没有说话。

    老僧笑了笑:“你觉得你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你想为我报仇,所以你会尽一切力量帮助王,杀向蜀地,杀向宁国。”

    少年还未说话,老僧又接着吐出了四个字,很是柔软:

    “不要仇恨。”

    仓央嘉措攥紧了拳头。

    “是贫僧先对他动的手,这是贫僧的因,今日是贫僧的果。

    不要被这份因果扰了你的心智,你的立场永远是佛门。”

    桑结法王手中的金光达到了最耀眼的极限,接着便是逐渐暗淡。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口气说了很多。

    “你是个纯洁的孩子,你有着悲悯的心,这才是最珍贵的。

    这颗心,我早就失掉了。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必因我而背上枷锁,也不必在仇恨中度过。

    仇恨,只会污染你的佛心。

    你爱着雪原,但你不仅仅爱着雪原。

    你爱着整座天下,你……一个没出过雪原的少年,竟然爱着苍生。”

    桑结法王再次笑了出来,这是他最后的力气了,他笑的很大声,很畅快。

    “贫僧很开心,贫僧的眼光很好,在茫茫尘世中,找到了一尊真佛。

    呵呵,孩子,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永远不要失掉本心。

    听我的,忘掉仇恨,放下你心中所想的那些不好的事。

    那是执念,它会毁了你。

    我不想让你和我一样,你也不应该走像我一样的路。

    我会在极乐世界,在佛的座下,静静地看着你,看着你慢慢成为真正的佛子。

    看着你如何为这座天下,带来真正的和平。”

    灌顶佛光,逐渐黯淡,最终寂灭。

    老人的气息一再衰落,直至风中残烛。

    少年佛子的气息,却步步攀升,八品巅峰,九品观云,抵达升日。

    这何尝不是一场轮回?

    少年紧紧攥着老人的手,埋着头,身子剧烈颤抖着,却再无声音发出。

    这位雪原佛门的老法王,瘫软地躺在床上,眼睛无神地望着房顶,说出了此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孩子,对不起……”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老僧人仿佛看到了天边飘来了一朵金云,云上有一位小僧人,眉清目秀,眼神中尽是纯洁与慈悲。

    是西天使者来接我了?

    桑结法王的嘴角轻轻勾起。

    但离得近了,他忽然发现,那小僧人好生眼熟。

    哦,原来那是刚拜入佛门的自己。

    自此,佛门领袖,桑结法王,含笑离世,再无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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