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东陵县政府大楼,县长办公室。
窗外秋风卷起枯叶,狠狠拍打着玻璃。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尹开华站在窗前,指间夹着半截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他眼底布满血丝,脸色透着不正常的灰白。
昨晚一夜未眠。
落成仪式上的重大纰漏,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胸口。市委责成临江市委对他进行考量和重新安置,目前他已经被停止工作。
停止工作,这四个字在体制内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啪。”烟灰掉落在地毯上,烫出一个黑洞。
尹开华浑然不觉,猛吸了一口烟,将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
他必须动一动,必须离开东陵这个是非之地。只要能平调,哪怕去个边缘局委任个闲职,也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因为,落成仪式那天的事,其实不算什么大事,毕竟落成仪式最终没出什么问题,可关键是,林峰手上有自己的“东西”,这就很麻烦!如果是在以前,有证据就有证据,自己身为县长,他林峰与自己,各取所需,也不会恶狗咬人,这是一种默契。
可是现在呢?
圈子里都在传,省委组织部已经定了林峰要来东陵做县委书记,委任状这两天就下。
这一下,双方之间的某种平衡就被打破了!以前林峰手握证据却按兵不动,那是因为自己还有用!现在林峰一下子要做东陵的一把手,自己就没用了,没用的情况下,弃之如敝履是板上钉钉的事!对于自己来说,晚走不如早走,长痛不如短痛!跟在人后面舔后脚跟的事情,尹开华做不来也不想做,只求林峰能够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
此刻。
他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宽大的办公桌前面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他扑到办公桌前,抓起座机话筒,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是市委某位副书记的私人电话,也是他这些年最大的倚仗。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
每一声都敲在尹开华的神经上。
终于,电话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透着距离感。
“老领导,是我,开华啊。”尹开华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这么早打扰您……”
“开华啊,有事?”对方打断了他的客套。
“老领导,东陵这边的情况您也知道,您看,我之前跟您提过,我这年纪也大了,这么多年在一线,也实在是累了,这一次,我想去市老干部局那边……”尹开华语气急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开华,最近省里风向不对。东陵的问题,省委高度重视。很多的事情,市常委会上还在讨论。现在不是动的好时机。”
“可是老领导……”
对方语气转冷,“我这边还有个会,先这样。你这段时间,好好反思,不要胡思乱想啊。”
“嘟嘟嘟……”
盲音传来。
尹开华呆立当场。
话只说三分,但潜台词已经震耳欲聋。
“稳住”、“不要胡思乱想”,这是让他待在原地当活靶子!对方要切割了!
他不死心,再次拨通了京城康时禄的电话,之前,两人私交甚笃,甚至称兄道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被挂断了。
完了。
树倒猢狲散。
墙倒众人推。
平日里那些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人,现在一个个避他如蛇蝎。
圈子里的人都是人精,林峰即将空降的消息一出,再加上自己被停职,谁还看不出东陵的风向?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捞一个必死之人?
尹开华大口喘着粗气,扯松了领带。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在桌面的文件上。
突然间。
“叩叩叩。”
门被敲响。
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尹开华浑身一哆嗦。
“谁?!”他厉声喝道,声音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心虚。
门应声而开。
推门进来的,是三个穿着深色夹克、神情冷峻的中年男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临江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的主任,王建国。
尹开华认识他。
看到王建国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尹开华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空白。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想站起来,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王建国大步走到办公桌前,目光如电,扫了一眼桌上的公文包,视线在露出的一角护照上停顿了半秒。
他眼神微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开华同志。”王建国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尹开华嘴唇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头的汗珠砸在地板上,碎成几瓣。
“我们是临江市纪委的。关于你在棋城任职期间,有一些情况,组织上需要向你了解一下。请你配合,跟我们走一趟。”
王建国拿出一份文件,在尹开华面前展开。
白纸黑字。
市纪委立案审查决定书。
尹开华死死盯着那份文件,视野开始模糊。
“棋城?”
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林峰啊林峰,你心狠手辣啊你!!”
“看我没用了,你连一天时间都不给我留!!”
提起棋城,尹开华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这是林峰对他动手了!要不然,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不可能今天旧事重提!
他甚至清楚的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林峰你个王八蛋!我淦你姥姥!”
“开华同志!”
“请注意你对相关同志的言辞!!”
“王主任……我、我能打个电话吗?就打给……”尹开华做着最后的挣扎,声音细若蚊蝇。
“尹开华同志,请注意纪律。”王建国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身后的两名工作人员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在了尹开华身侧。
压迫感犹如实质。
尹开华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带走。”王建国冷冷吐出两个字。
两名工作人员架起尹开华的胳膊,将他从那张象征着东陵县二把手权力的皮椅上拉了起来。
尹开华没有反抗,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任由他们架着向外走。
路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时,他的目光扫过那面鲜艳的国旗,扫过桌上的铭牌。
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