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推开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脚步微微一顿。
屋里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动，依然是老梁书记走之前的样子。看着那张已经包浆了的旧皮沙发，林峰心中百感交集。那沙发上似乎还残留着老梁书记的余温，安静的办公室里仿佛还能听见他昔日爽朗的音容笑貌。
可如今，物是人非，那个全心全意为了东陵百姓的好书记，却已经化作了一堆白骨。
外面的局势犹如泰山压顶，林峰根本来不及伤心。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转头看向紧跟进来的陈涛，开门见山地问道：“统计结果出来了吗？两个老厂到底涉及多少工人？总共需要多少钱？”
陈涛抬手擦了擦脑门上密密麻麻的冷汗，急忙翻开手里的文件，声音都有些发颤：“林书记，情况很不乐观。化工厂那边，一共涉及工人292人，涉及现金补偿八千四百六十八万，算下来人均二十九万元。”
“人均二十九万？”林峰眉头紧锁，“怎么会这么高？”
“钱款确实有点多，但事出有因。”陈涛赶紧解释，“这笔钱主要涉及工人的股权、下岗安置费用，最关键的是地皮钱。九十年代国企改制的时候，化工厂的那块地皮是以股权打包的形式，分配给所有正式工人了，所以这块必须得算进去。”
林峰吐出一口青烟，点了点头：“那老纺织厂呢？”
“老纺织厂情况更特殊。”陈涛翻了一页文件，继续汇报道，“纺织厂的地皮不在员工和企业手上，地皮的所属权现在在财局下属的国有企业管理委员会，所以没有地皮安置这一项费用。但是，纺织厂涉及的人数众多，共计769人！按照现在的方案，人均补偿安置12万元，共计是九千二百二十八万。”
林峰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两家厂加起来，一亿九千多万。东陵县的财政是个什么底子，大家心知肚明。”
“林书记，现在最头疼的还不是总金额，而是有一个极其特殊的棘手情况。”陈涛急得直拍大腿，“按照咱们周边兄弟县的相关政策，以及东陵当地的经济水准，这两个厂的人均补偿标准，都足足高出了50%左右啊！”
林峰眼神一冷：“高出50%？谁给定的标准？”
陈涛叹了口气，满脸无奈：“虽然兄弟县在推行正常补偿标准时，也造成了不少工人闹事的情况，但最终经过工作，都是以那个正常价格安定下来，把事情给圆满的办成了。咱们县的特殊情况就在于……原县长尹开华。”
听到这个名字，林峰冷笑了一声：“他为了政绩，急功近利了？”
“对！尹开华为了快速、顺利地拿到工人们的签字，强行提高了补偿标准，开出了这个天价！”陈涛越说越气愤，“最要命的是，现在工人们手上，人手一份盖了县政府公章的书面协议！所以，现在就非常麻烦……”
陈涛咽了口唾沫，看着林峰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算账：“两厂共计一亿九千多万的赔偿安置款项，如果咱们真按照白纸黑字去补偿的话，县财政大概要多花将近九千多万！这太过分了！这简直是拿县财政的血汗钱去填他尹开华个人的政绩窟窿！”
林峰将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沉声问道：“工人们现在的底线是什么？”
“没有底线，或者说底线就是那份协议！”陈涛满脸苦涩地摇了摇头，“工人们现在已经死死咬住这件事了，根本不接受任何商量的余地，也不听任何迂回的办法！他们的态度非常坚决，就是要钱！白纸黑字，少一分他们都不干！”
林峰很快又抽完了一支烟，将烟蒂重重地按灭在烟灰缸里。
这个问题实在太棘手了。
“说到底，这还是县委监管的失责！”林峰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搞出这么大的窟窿，确实是他尹开华自己的问题，是他为了政绩不择手段！但是，在他没有被纪委抓走之前，他坐在县长的位置上，他签的字、盖的章，代表的就是县委县政府，代表的就是公权力！”
一旁的姜文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忍不住上前一步说道：“林书记，话是这么说，但咱们也得结合实际情况啊。您想想，这些工人为什么一听到尹开华被纪委带走的消息，立马就纠集起来，堵到县委大院要求兑现？”
姜文杰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十分严肃：“实际上，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很！这个补偿价码，比周边其他地区高出了一倍不止！他们就是怕尹开华一倒台，这天价补偿就黄了，所以都想要赶紧落袋为安！”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咱们完全可以向老百姓把真实情况说明白，把政策底线交个底。”姜文杰咬了咬牙，大着胆子建议道，“咱们没必要惯着这种不合理的要求。该用强硬手段的时候就要用，这也是非常时期的必要手段！只要把带头的控制住，事情就能压下来！”
“用强硬手段？”林峰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直接打断了姜文杰的话，“难道要我们为了填补这个窟窿，就不顾政府形象，去强行掩盖这种丑陋吗？”
林峰猛地站起身，指着陈涛手里的文件，厉声反问：“那上面是盖着县政府大印的协议！难道我们要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把白纸黑字和红彤彤的公章当成废纸吗？！如果连政府的承诺都可以随时作废，以后东陵县的公信力在哪里？！”
“可是林书记，这多出来的九千多万……”陈涛急得满脸通红。
“没什么可是的！”林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一锤定音，“就算是尹开华个人的责任，那也是我们县委监管失责在先！我们绝不能让老百姓空欢喜一场，更不能朝令夕改，失信于民！这笔钱，县委认了！”
“认了？！”
“怎么认啊？拿什么认？那是要真金白银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大腹便便、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正是踩着7分钟线赶到的县财政局局长苟大华。
苟大华显然是在门外听到了林峰最后那句掷地有声的话，他连气都顾不上喘匀，满脸胀红，扯着嗓子直接喊道：“林书记，别光说得轻巧，这怎么认啊？！那可是多出来将近一个亿啊！”
苟大华情绪激动，梗着脖子大声说道：“您要是能认，这笔钱您来认！反正县财政账上现在比脸都干净，我是变不出一分钱了！我这个县财局长我不干了，我现在就向您和县委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