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逖呢?没事的时候老在一旁叽叽歪歪,出事怎么就不见人影了?”
江南王大发脾气。
副将心中叫苦,期期艾艾张口:
“崔大人他……回宫了……”
智者走一步看十步,根本无需等到最后,便能预知结局。
早在江南王拒绝自残以平民愤时,崔逖便知大势已去,懒惫看蠢人犯蠢,径自逆风而走,进宫去了。
孔阁老还劝他,要不再等等,或许事情尚未到绝路,江南王也没有那么蠢,他不是把手握的三万都中营安排在城门外了么,除此之外还有五万宋家军。
便不说正规军切人跟切瓜似的,就是单论人头,八万壮汉同几万百姓,那也是压倒性的胜利……
“都中营?”崔逖却冷笑。
“宋膑最蠢的地方,便是刚愎自用,既看不清形势,亦看不清人。”
“林妩其人……决不可看轻,她行任何事都做足了万全准备,从来都是有的放矢。宋膑连她的目的都搞不清楚,便小瞧于她。”
“这等蠢货怎会知道,都中营从来都没有真正掌握在他手里过。那群人都是西北大营出来的,那可是宁氏子弟时常出入的地方,两拨人早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且都中营跟宁司寒厮混那么多年,都同他一般耿直勇莽认死理,岂是宋党这等人能驾驭的?”
“痴人说梦!”
孔阁老:……听不懂,但觉得你对宁司寒颇有成见。
因着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崔逖又自己取太庙先帝存血来验,长公主的真实身份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崔逖直接将她是北武王的事情告知了世家大臣。
孔阁老起初还只是吃惊,现在却忍不住想,莫非崔大人与北武王有私情一事是真的,与宁司寒等北武大将争风吃醋也确有其事……
咳咳咳,现在可不是想这些风流韵事的时候!
孔阁老收了收八卦的神色,一本正经又问:
“就算都中营不成,还有五万宋家军呢?”
崔逖面上更冷淡了:
“你也小瞧了这位北武王。”
“她既能挑拨,便能引导,既能引导,便能说动,既能说动,便能策反。只要给她一线机会,她便能撕开口子。以她拿捏人心的本事,万事万物最后都能为她所用。”
“届时,三万都中营对战五万宋家军,你觉得谁输谁赢?”
孔阁老思及埋头苦练的都中营和终日闲散的宋家军,背后惊出冷汗:
“那自然是……”
“现如今,就怕不止都中营。”崔逖坐在宽大椅子上,修长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若有所思:“要知道,都中营中可多的是官宦子弟……”
“崔大人,通政司参议李大人求见。”护卫忽来通报。
孔阁老莫名心头一跳,这兵荒马乱又无需议事,他来干什么?
崔逖却眸色微沉。
果然如他所料,该来的,这就来了。
“大人……下官也到天命之年了,这些日子颇感心有余而力不足,再加上如今朝中人才辈出,老东西总得挪挪坑,给后起之秀出头的机会。”
“下官,想告老还乡了。”李大人说。
孔阁老如同听到笑话,都想挖挖自己的耳朵了:
“李大人,你前儿还说自己老当益壮一顿饭吃三大碗,还能再战二三十年,今个儿就突然老了?”
李大人支支吾吾:“人到一定年纪,就会突然断崖式衰老,一天一个样,一样更比一样老。昨儿迎风三尺,今儿顺风湿鞋,也是有的……”
“你放屁!”孔阁老大怒:“你就说,你是不是想当反贼了吧!”
“哼,老夫可记得,你的嫡长子就在都中营,如今都中营叛国了,怎么,你也要紧随其后,一家子在叛军里头团聚,享天伦之乐吗?”
李大人本来还有点羞愧,然而被孔阁老这么一说,气性上来了,脸涨得通红:
“孔阁老,你怎好意思口出恶言?我儿为何这般行事你不知道吗?究竟是谁叛国?”
“若不是江南王那厮与……”他下意识瞟了崔逖一眼,咽了咽口水:“勾结达旦,通敌卖国!都中营怎会奋起反抗?我儿才没有当反贼,我儿这是守护大魏!”
“我李某为官二十余载,趋炎附势的事干过,欺上瞒下的事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也干过,独独通敌叛国,没干过,也不会干。”
“今日我就把话说清楚了!”他伸手去扯头上的发冠。
与朝服一般,发冠乃上朝议事必须佩戴,是朝臣的身份象征,他就这么用力地将其一把扯下来,发髻散乱了也不顾。
“李氏虽然祖上微薄,但当年亦追随太祖皇帝,在北地战场上流过血送过命,达旦人是李氏永生永世的仇人,我们决不会与仇人同流合污。”
“这官,你们让我辞也罢,不让我辞也罢,反正!”
他将小冠咚地掷到地下:
“我不干了!”
说完,他挺着胸脯华丽转身,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孔阁老吹胡子瞪眼,气得手都在抖:
“你你你,你竟敢这般行事,果然有其子必有其父,大逆不道,反了天了,廷杖伺候……”
“罢了。”清冷而淡然的声音却道:“去意已决之人不可留,随他吧。”
“可是,大人,你明明没有……”孔阁老老脸委屈:“都是那北武王乱说的呀!她要告发江南王就告发,怎么还随口把大人捎上了?”
“你可从头到尾都没有掺和过联合达旦之事!”
崔逖却垂下眉去,摩挲着桌子圆滑的棱角,低低笑了一声。
“这,便是她的高明之处了。”
林妩哪里是随口,她是有意而为之。
她在给池鬱的书信中,揭发宋党与达旦暗中往来的同时,“随口”提了一嘴崔逖的名字。恰好崔逖自己决定了与江南王联手,世家如今与宋党在明面上是一伙的,既然江南王通敌实锤,人们理所当然认为,勾结达旦亦有崔逖的一份。
这就是所谓心理上的“连带效应”。小团体里有人犯了事,整个小团体都被视为同党。
坏就坏在,如今事态紧急,根本没有时间查证,崔逖连为自己伸冤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被林妩用一个罪名将他与江南王捆绑在一起,将宋党和世家一锅端了。
“她就这样一环扣一环地,把所有人算计在内。”崔逖感叹。
“崔某从执棋者变成棋子,而不自知啊。”
但更严重的后果,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