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以三人为一组,展开,列阵!盘他!!!”吴振海手握燧发枪,自然没什么好惧怕的。
“是!大人!!”他身后三十神机营枪手立刻肃然应声。
同时也勒动手中缰绳控制马头,按照平常训练时候的组队自觉三个三个汇拢到一起,分别列阵排开站定。
而和吴振海一样。
他们知道追击燕王的任务重要,枪是一直在手里的,也已经提早上膛,动作整齐划一,抬枪便直指前方,做着瞄准的动作。
吴振海直视前方,周身顿时迸发出了莫大的杀意,随后当机立断地道:“这次他们人多,又是有组织有目标地直冲着咱们来,不射马,直接射人!怪只怪他们提前埋伏这么多援军!”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另一边,张辅带着身后一百余燕山三卫士兵向前,看到三十个黑洞洞的「火铳口」直指自己等人,都不由心头一跳。
张辅双眼微眯,立刻喊道:“不要动摇!不要犹豫!”
“咱本来就是要拿命去填的!二三十杆枪口,咱一百多个人还怕堵不上么?冲——杀——!!!”
身后众人齐齐点头。
并未多说什么,埋头跟着张辅继续向前冲去。
片刻后。
“砰——砰砰砰砰——”刺耳的枪声响起,直冲天际,随之而来的,自然便是被火药推送出来的、高速运行的子弹!
张辅等人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等待着一场不知会射向何处的弹雨。
然而……
“噗!”
“噗噗噗噗……”
以张辅为首,打头的十个人身上骤然之间迸溅出血花,由于他们正在向前疾驰,尚且带着些许温热的血花又猝不及防地落到了中枪的丈夫等人身后许多燕山三卫的身上、脸上……
与此同时。
被当先射中的十个人直接坠马,只有他们胯下的马还兀自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在前面四散奔逃。
“张……张副将!!?”
“刚刚是什么飘到了俺脸上?”
“血! 是他们的血!!”
“发……发生了什么?怎么这才刚刚开始,便有这么多人被火铳给打中了!?”
“他们那火铳又是怎么回事?还没点火,便突然就放出来了!他们那火铳都不用点火的!!?”
“……”
有人看到张辅落马,当场懵逼了;有人尚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莫名其妙被溅了一脸血;熟悉火铳使用流程的,则已经敏锐地发觉对方用火铳,不用点火!
冷静的人则已经注意到,对面第一波顶在前面发射火铳的,拢共就十个人,而他们自己这边……一下子也掉下去了差不多有十个人!!!
一时之间,所有向前冲过来的燕山三卫都乱了阵脚。
不得不强压下心里的恐惧,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脑子不要宕机,机械性地继续向前冲。
而……
枪炮之下,根本就不会给他们哪怕一丁点儿的思考时间。
由于刚开始所有人都是提前上了火药和子弹,神机营的攻击直接没有任何冷却时间。
第二波的十个人在第一波的十个人出手之后,无缝衔接立刻盯上,直接扣动了扳机。
又是令人心颤的十声枪响。
宛若世间最严厉的追魂夺命之声!!!
“噗……”
“噗噗噗噗……”又是一样的情形,又是当下十个人的鲜血迸溅,又是一样的仓皇坠马!!!
如果说第一波的十枪来得突然,还不容燕山三卫反应过来什么,那这第二波的十枪……许多人便回过味儿来了!
“他们那火铳是什么东西!?”
“俺怎么好像看到他用火铳的时候,连点火都不需要点!?”
“是百发百中么!?”
“所以……只要对方射了火铳,咱们便不是可能落马,而是必然有相应数量的人会中了火铳落马!”
“这怎么可能?他娘的!火铳哪儿能这么玩儿的!”
“……”
再意识不到吴振海等人手里那些火铳的准头,他们也没必要自称什么北平最强军了。
而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
一百余号人之中,立刻产生了一种极其怪异的气氛——惶恐、害怕、震惊、惧怕……
百发百中的火铳!
就算对方拢共只有三十左右人马,也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
当这种气氛蔓延开来,向前冲杀的阵型便也不知不觉乱了起来, 甚至已经有人被落在了大部队之后……
也好在。
他们的确出身于北平最强军的燕山三卫,无论心志还是战斗意识都非比寻常,即便作为头领的张辅在第一波枪击时候就已经落马,依旧有人在前头高喊道:“再顶过他们的第三次攻击!虽说他们的火铳不知道为何准头那么足够,事情也超出了咱一早的预料,但……为了保护燕王殿下,拿三十条命去填又何足惜?”
不错,拿命去填,还是拿命去填!
对方可以提前准备好,可他们再怎么算也终究只有三十几个人,射完了这一波,剩下的人依旧可以往前冲!
有人提醒了这一点。
其他人也都纷纷回过神来,摒弃那种对未知的惶恐和惧怕,目光一定继续向前冲,纷纷高喊: “保护燕王殿下!!”
“砰——砰砰砰砰——”
第三波子弹如约而至,又是当先的十个人落了马……
不过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和推断,这个结果却算是燕山三卫的预料之内,此时反倒不慌。
他们的目光坚定如初,不少人更是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你们的火铳放完了,总得冷却冷却、清清灰尘、再重新压紧火药吧?——有这时间,保守估计我们也就再吃你们一波火铳,便能冲杀到你们跟前去了!
想到这里。
他们眼里的杀意愈发强烈起来……
在此之前,他们于呼吸之间便失去了三十个袍泽战友!!
这三十个人中了火铳、落马坠地,被他们抛到了身后,不知是已经身死还是受伤残喘……
燕山三卫常年戍边,彼此之间的情分是在一场又一场生死大战之中培养出来的,这个仇,他们怎么可能不恨?
而始作俑者,就在他们前头不远的地方了。
现在对方提前装填好的火药子弹打完了,便轮到他们了。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咱燕山三卫顷刻之间便没了这么多人……报仇!报仇!”
“……”
他们要杀!要将对方碎尸万段才解恨!而杀了对方的同时,也是效忠和保护了自己一直跟着的主子,救主子性命。
两两相加。
此刻尚且还能在马背上坐着的燕山三卫,全部都红了眼,眼底闪露着疯狂的杀意。
但这种疯狂和杀意持续的时间很短暂。
因为他们看到……
“他们……他们怎么这么快又端起了火铳对着咱们!?”
神机营采取三段击的攻击模式,三人轮番转换,后面两人瞄准射击的时间,第一个人便在后面装填火药和子弹,自然而然的,第三枪之后很快就可以接上第四枪。
或许这第三枪和第四枪的衔接可能稍稍比之前慢上些许,但实际上可能也就是一两个呼吸的间隔差别。
“刚用完又用!他们不怕炸膛么!?”
“还是说他们为了小皇帝,为了阻击咱,宁愿拿自己的命去堵一个不炸膛??”
“区区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何以让他们如此效忠!?”
“疯了!他们疯了吧!?”
“……”
看到第三波的枪响结束之后不多时,自己等人便又被黑洞洞的火铳铳口指着,原本都已经做好了发狠杀人准备的燕山三卫,都有些傻眼了。
而从他们发现枪口指着他们,到不敢置信地惊叹这会儿,已经足够神机营瞄准锁定好自己的目标。
“砰——砰砰砰砰——”
在燕山三卫惊疑不定的目光之中,十枪射出, 零次炸膛!
几乎是轮回循环一般。
第四次场景重现,燕山三卫再损十人。
而接下来……
是第五个十枪,第六个十枪,第七个十枪……三段击的战术设计之下,枪声好像无边无际,没有止境。
而随着每一阵枪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十个人,便会应声中弹坠马。
就那么会儿的功夫。
众人的身后已是满地狼藉——洒落在地的血污,以及一批一批躺在地上,不知是否已经是尸体的人。
……
“吁——”
“妙云!老大!老二!老三!快勒马停下!”
疾驰之中,朱棣咬牙忍住自己胳膊上的疼痛,用仅能使用的另外一只手勒紧了缰绳,停了下来。
他虽任张辅带着其他人冲上去拦人,自己先行一步,可是身后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朱棣如何听不到身后那噼里啪啦的枪响?
回头看的时候又如何看不到那坠马落下、生死不知的一批又一批的亲兵心腹?
“吁——”
徐妙云、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四人也纷纷勒马停了下来,转而朝后方看去。
徐妙云和朱高炽皆是一脸凝重地看着后方,目光无比复杂。
只有朱高煦还一脸不知所谓的样子,似乎是脑筋还没太转过弯儿来,蹙起眉头万分不解地道:“爹!这时候不跑?反倒是要自投罗网不成?朱允熥那背祖忘宗的不肖子孙打定了主意要杀你,要杀了咱全家了!”
他属实是有些不明白了。
眼下这情况,追兵跟有妖法似的,根本不按照正常套路来,一百二十几个燕山三卫好手在他们三十几个人面前,跟活靶子一样,眼见着是拖不住多少时间了。
这时候不应该赶紧跑么?
还不等朱棣、徐妙云、朱高炽给他解释些什么,旁边年纪比他还要小一些的老三朱高燧便弱弱开口道:“二哥,正是因为张辅那一百多个人拖不住什么时间,咱们才不能跑了哇!”
“你看他们三十杆火铳,轮番射击,连续使用,却连一杆炸膛的都没有,足以见得……他们手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火铳,不仅有咱之前看到的射程远、威力大、准头足、不必点火……等等诸多优势之外,还可以在反复使用的情况下做到不炸膛。”
“按照他们这个势头,咱跑出去不多远,燕山三卫整个一百多号人都得折在他们的手里!”
“那下一步要干啥?盯上咱们啊!”
“他们骑的是训练有素的战马,手里拿的是跟妖法一样的火铳,咱再继续跑,他们那火铳该对着咱们放了!”
“跑,得死!”
“不跑,俺爹毕竟是堂堂燕王,至少咱们还有很大的可能性,能活着被他们抓回去,先活着才好啊二哥。”
朱高燧平日里看着胆子有点小,只会躲在后头看朱高炽朱高煦两个人拌嘴吵架的样子,可实际上鬼精灵得很,历史上他长大了也是个银币老六,表面上看着畏畏缩缩的样子,实际上就等朱高炽、朱高煦这俩哥哥斗个你死我活,自己捡漏。
此时生死关头,也是很快就把朱棣的考虑猜了个全。
朱高煦虽然一时没转过弯儿来。
但他听得懂朱高燧的解释。
当下看了看弟弟朱高燧,又看了看徐妙云和朱高炽,面上露出尴尬之色——你们这样显得我很傻逼啊?
朱高煦沉默下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
而听到自家龙晶这一番话直接道出自己心中所想,朱棣先是有些赞许地看了朱高燧一眼,随后一脸挫败地长叹了一口气:“不错,他们手里端着那种奇奇怪怪的火铳,三十个人,便足以轻易让本王一百二十余号燕山三卫亲兵……全军覆没……”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朱棣的声音里莫名带着一丝悲凉……
不是恐惧于死亡。
而是……
燕山三卫,他燕王朱棣引以为傲的,让他觉得他可以不惧北面的蒙古残元大军,甚至让他连蓝玉他们这些宿将他都能碰一碰的藩王亲军!!!
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在朱允熥那黄口小儿的人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这样惨烈的对比。
对于朱棣来说。
才是最大的……杀人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