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琉璃眉头皱得更紧,一时间,她开始听不明白罗彬的话了。
不是在分析顾伊人吗?
罗彬的一系列分析,指向一个结果,顾伊人回到了柜山中。
怎么又忽然提到了魔?
山中暗河中有魔,的确没错。
这就说明有人要过河了?
终究,尚琉璃不是阴阳先生,地图这种东西是人都能看懂,可关乎到专业术语,关乎到风水变化出现的时机,她就无法做出更多的分析,也无法从罗彬所说的信息量中推断出更多结果。
“是谁?成为谁的棋子,是袁印信又多了人手?他一边看似被我们算计,被你斩了一缕阴神,另一边也在加强自身实力?伊人会阴差阳错,落入他手中?”罗酆问。
其实罗酆的话,也基本上没有逻辑,他根本上的实力和尚琉璃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他的角度更能站在罗彬这边儿。
柜山中谁有问题?
罗酆就只知道一个袁印信。
“袁印信必然在柜山道场内,且受伤了。”
“过河者另有其人,或许是那人动的风水,即便是动,也是受到了引导,看似达成目的,同时还救了伊人,可实际上,那人也被算计了,同样是棋子。”
罗彬解释。
尚琉璃和罗酆都露出更不解的表情。
“秦天倾。”
罗彬再一句话,三个字,直让屋内一阵安静,落针可闻!
“秦场主。”罗酆眼中思索更多。
尚琉璃没吭声,她同样满腹疑窦,眼中更有几分难以置信,因为罗彬“凭空”推断的太多太多。
就算是观山测水的阴阳先生,能算出来那么多?
甚至罗彬都没起卦!
当然,尚琉璃不是罗彬,没有亲身经历一切,没有那么多信息量,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爸,我需要安静安静。”
“你们先出去吧。”
“罗杉,你也出去。”
罗彬扫过屋中三人。
“小杉,走。”罗酆冲着罗杉招了招手。
尚琉璃深深看一眼罗彬,率先往外走去。
罗酆出去时,更带上了门。
光线变暗,屋中更安静了,安静到罗彬甚至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透光瓦片照射进来一缕缕阳光,屋中的暗完全没有夜晚那么暗,地图依旧能看清楚。
“棋子……”罗彬手指再轻轻敲击着桌面。
叮叮叮的声响,在屋中格外明显。
“事与愿违么。”
他眼中又出现一抹复杂,再仰头,看着屋顶的几块透光瓦片。
很多时候,他想法是没问题的。
譬如被逼无奈,从萨乌山离开时,他决意要等阴阳术达到一定境界,能够游刃有余在萨乌山走动时,才回去拿法器。
死狱阎鬼的存在,让他感受到了威胁和压力。
再加上对先天算的理解,以及对上官星月处境的担忧,致使他先去萨乌山,阴差阳错又碰到戴志雄的地宫一行人。
两件事情夹杂起来,变数极大,凶险极大,却也平安过去了。
这和他阴阳术的提升,有着至关重要的关系。
只不过,他依旧留下了一条解决不掉的尾巴!
往前看,无论是蕃地,或亦是符术,天元,地相一脉,还是浮龟山。
他的实力总是欠缺了一丝,冥冥之中,总像是有一只手推着他上前。
稍不注意就是一个死字。
在他身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再回到眼前。
如果他什么都没有分析出来,顾伊人就那样“死不见尸”,这侧面上就说明,他阴阳术太弱,会成为一个心魔。
眼下分析出来了,不管不顾,为了安全而后退。
这会让心魔滋生更多!
介入其中,又将和先前所有事情一样。
他的实力,不足以游刃有余地解决一切,又是生死博弈。
视线完全汇聚在透光瓦片上。
这个角度没有直视着阳光,再加上瓦片本身也脏了,因此罗彬并不觉得刺眼。
心跳,忽然有那么一丝乱。
胸口,忽然有那么一点闷。
罗彬眼瞳一缩,那一瞬,他觉得周身上下都是冷冰冰的。
秦九么背后有一只手,这不足为奇。
袁天书的存在,罗彬早就知道。
主要是针对他的一切事物发生,都是那么不如人意。
无人能做到这一切。
再厉害的阴阳先生,也要基于基本面,用一件事情,去拨动另一件事情。
天意却很轻易就可以让人事与愿违。
无论他的资质如何,从一开始,他好像任何事情,就从来没有称心如意。
过往三十来年,当一个普通人的时候是如此。
进了阴阳界,一转眼,一两年的时间,比以前更甚!
不是他逆天骂天。
而是这天,从来就没有给过他一点儿好脸色。
天,就是要亡他!
自己,被天弃?
为什么?
罗彬不明白。
透光瓦片照射进来的光,变得黯淡,屋内的光线进一步降低,应该是外边儿有乌云遮住了阳光。
低头,罗彬视线也没有落在桌上,而是透过桌角下方的缝隙,看着地面。
地面虽说用水泥做过硬化处理,但年份太长,出现了不少细小的裂缝。
屋内暗,桌下就更暗。
其中一条缝隙中,竟然有一点绿芽,分明是草尖儿。
没有阳光,没有雨水,少量的泥土加上尘垢,勉强让草根攀附。
即便如此,那棵草还是坚韧地生长着。
罗彬就那么看着那棵草,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前。
没有拉门,就是通过缝隙看。
罗酆坐在他磨刀的位置,却没有磨刀。
尚琉璃站在院中,眉目紧蹙,是在踱步。
罗杉处于井边,手中一把刀,正在戳着地面。
至于顾娅,她则在院内打扫,只是动作幅度略大,略显得急躁。
罗彬就那么站着,许久许久,没有动。
灰四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罗彬肩头,鼠眼提溜乱转着,鼠脑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然,它有一点做得好,没有打扰罗彬。
抬起双手,罗彬拉开了门。
这使得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迈步,罗彬走到尚琉璃面前,他目光很深邃:“尚姑,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尚琉璃深呼吸,却没开口,明显是示意罗彬说。
“你在柜山镇,习惯了吗?”
尚琉璃一愣,罗彬怎么又说了一个和眼前事情完全不搭边的问题?
先是顾伊人出事,罗彬一下子跳到了秦天倾身上,此刻的问话,让尚琉璃完全捉摸不到头脑。
“你想说什么?”尚琉璃问。
“你只需要回答我,习惯与否。”罗彬再问。
尚琉璃默了几秒钟,点点头。
“你是不是脑子里也闪过那种想法,一辈子无法离开,也能生存下去?生存是第一,离开,反而是第二,甚至是更低的位置?”罗彬再问。
尚琉璃的表情,一时间像是要反驳,可一下子她又安静下来,蹙眉,最终还是点头。
“三千多天,我记不清多久,至少是十年。”
“爸妈,你们是否也接受了现状,就算是一直受困,也是能活下去的。”
扭头,罗彬再看罗酆等三人。
他们无一例外,眼中都是不理解,无一例外,还是点点头,没有否认。
“我还有一个问题,是问你们四人。”
“进柜山,去救顾伊人,去救秦天倾,和所有天机道场门人,结果是九死一生,你们,去么?”
“嗯,百死一生。”罗彬纠正了自己的用词,同时目光也扫过尚琉璃。
院内又一次安静。
“没有回答,哪怕是冲动的表情都没有,眼中第一瞬闪过的是对柜山的恐惧。”
“这,就是人性。”罗彬点头。
“小彬……我们不是……是因为……”顾娅脸色发白,意图解释。
“妈,我没有责怪你们,这是对的。”
“我只是想说,这就是人性。”
“普天之下,所有人性都是趋吉避凶,所有人性,都会偏安一隅。顺应天命。”
“哪怕是遮了天的地方,人性也不会改变。无非是挡住某几个人,不被影响,不被发现。”
“再换一个地方,换一群人,人总会适应环境,而不是从环境中走出来。”
“顺应的人,总会想到顺应的理由。”
罗彬举起小臂,指了指天。
“这天,顺应所有人的想法,善者善,恶者恶,善者遭遇恶者屠戮,恶大过于善,那也是恶的规律,恶的顺应。”
“会有人冒出一个想法,解决掉恶者,就是云溪先生一类人的出现。”
“这种人将前赴后继,即便自身失败,也不会认为有什么不公,会觉得还会有人继续来做,只要有一次成功,就是天意。”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天,就是这样约束住了所有人。”
“只是我记得,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被四周的环境约束,我总想踏出去,结果总是事与愿违,虽然没有粉身碎骨,但也瘫痪在床。”
“我现在明白了,天下事,天并非管不过来,在他的框架之内,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无碍,如果有可能跳出他的框架之外,从一开始就会被它抹除。”
“我,便被抹除了。”
“却有一个人,硬生生将我留下。”
“或许因此,我才会被其余人看中,因此介入这一系列的事情中。”
“那棵草虽然渺小,但当它露头的时候,地下更深处,一定有着更多的根系。”
“大部分人是无根浮萍,一部分人却堪比野草,堪比竹林。”
“一棵草,终究会成为一片绿荫,一株竹,也会长出一片竹林。”
“他意图让我去死。”
“我不去,则要让我内心煎熬,失去自身。”
“我何故怕他?”
“我会回山,你们要离开此地!”
罗彬最后几句话,是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