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大彻大悟的瞬间和改变世界(8k)
「这是什麽回事?我倒下了吗?我的腿子站不稳了,」他想着,并且仰着跌倒了。
他睁开了眼睛,希望看见法国兵和炮兵的斗争是怎麽结束的,想要知道红发的炮兵是否被杀死了,大炮是被夺去还是被保全了。但他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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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头上,除了天,崇高的天,虽不明朗,然而是高不可测的丶有灰云静静地移动着的天,没有别的了。多麽静穆丶安宁丶严肃嗬,完全不像我那样地跑,」安德烈公爵想,不像我们那样地奔跑丶喊叫丶斗争:完全不像法兵和炮兵那样地带着愤怒惊惶的面孔,互相争夺炮帚,一云在这个崇高无极的天空移动着,完全不像我们那样的哦。
为什麽我从前没有看过这个崇高的天?我终於发现了它,我是多麽幸福啊。是的!除了这个无极的天,一切都是空虚,一切都是欺骗。除了天,什麽丶什麽都没有了。但甚至天也是没有的,除了静穆与安宁,什麽也没有。谢谢上帝!————」
—《战争与和平》
在《战争与和平》这部当中,主人公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在奥斯特利茨战场上倒下并仰望天空的场面,是人类整个文学史上最着名的段落之一。
安德烈公爵起初在战场上高举军旗冲锋,他幻想着自己能够像拿破仑一样获得荣耀,他崇拜这个在他心中无与伦比的英雄,渴望赢得同样不朽的荣誉和众人的崇拜。
但他被法军的霰弹击中头部,倒在了战场上,当他醒来後,发现自己仰面朝天,在这人生当中的终极时刻,他看到了奥斯特利茨战场上的永恒天空。
这一刻,他毕生追求的一切,在这片永恒寂静的天空面前,全部坍塌为虚无,只有这片天空是真实的丶永恒的。
当他崇拜的拿破仑骑马经过,赞叹:「多麽壮丽的死亡!」时,安德烈却在想:「那个小矮子说的话,就像苍蝇的嗡嗡声一样渺小。」
这样的终极时刻带给人的那种巨大的眩晕与幸福,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与伦比的感受0
米哈伊尔待在战场上的这些天,他曾无数次的仰望头顶这片天空,也曾无数次的听到来自这片土地上的各种各样的声音,这其中的复杂感受和复杂体验,米哈伊尔很难用语言来进行形容。
有时既觉得这世界是如此的空旷,有时又顿感人类的苦难是如此深重,逼得人不得不抬眼去看————
而随着英国和法国的军队登陆克里米亚并且即将与俄国军队交战,这场战争的最高峰同时也是最残酷的地方便即将拉开帷幕。
尤其是在塞瓦斯托波尔的战斗,如此大量的肢体摧残,在克里米亚战争之後要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才会再次出现。军事技术的进步意味着和拿破仑战争或是阿尔及利亚战争相比,炮火和来复枪弹对士兵造成的伤害会大得多。现代的长型子弹比过去的实心弹分量更重,因而造成的破坏也更大。
过去的弹丸比较轻,打到人的身体时,往往会开始转向,而且一般打不碎骨头;而长型子弹进入人体後,会沿途将骨头击碎。
最让人害怕的是那些面孔被榴弹炸烂的人,一个人的头和脸将会变成了一团血肉和骨头眼睛丶鼻子丶嘴巴丶脸颊丶舌头丶下巴和耳朵都看不见了,但是他依然站在那里,走来走去,挥舞手臂,让人感觉他们依然头脑清醒。还有一些情况,原先脸应该在的地方,现在就只剩下一些血淋淋地飘挂着的皮肤了。
与此同时,到了1854年9月份,距离米哈伊尔记忆中沙皇尼古拉一世的死亡时间,其实已经不到半年了。
大概是在意识到这场战争败局已定之後,尼古拉一世撒手人寰,留给亚历山大二世一个烂摊子,而亚历山大二世接手後其实试着反扑了一下,但依旧未能取得任何战果,最後不得不在1856年接受和谈,随後便开始在俄国进行农奴制改革。
米哈伊尔大致就准备在尼古拉一世去世之後离去,到了那时,他的大概已经完结,也应该已经协助南丁格尔完善了战地医院的各种制度和卫生准则,那麽米哈伊尔或许也就可以功成身退然後去做一些别的事情了。
另外要是到了那个时候,米哈伊尔确实也该跑路了,关於他目前正在连载的这部,其实无论是在英国还是在法国都面临着巨大的审核压力,英国那边可能相对还好一些,但法国这边确实就有点麻烦了。
截至目前为之,米哈伊尔已经用「後面还有反转」搪塞了许多人,但究竟有没有反转,别人不知道,米哈伊尔还能不知道吗?
不过有一件事米哈伊尔多多少少有点拿捏不准,那就是尼古拉一世是否还会按跟原来差不多的时间死去。
有一说一,米哈伊尔有时候还真考虑过要不要在快完结的时候断更一手,看看尼古拉一世会不会来上一句:「我不死了!」
然後硬生生再多挺上一两个月————
不过仔细想想还是算了,万一尼古拉一世真不死了,而且还要再活上那麽一两年,那其实还挺耽误俄国进行改革的————
当然,这位沙皇也可能压根没看米哈伊尔的。尽管米哈伊尔当年写了一封极具挑衅意味的信,但尼古拉一世也可能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直接就把他遗忘了,也自然不太可能关注他的————
就在米哈伊尔这样想的时候,在克里米亚,双方都在进行战争前的最後准备。
对於英法盟军来说,他们在做出登陆克里米亚的决定时没有任何情报,盟军指挥官手里连份地图都没有,他们掌握的信息来自已经过时的游记,例如德·罗斯勳爵的克里米亚旅行日记,以及亚历山大·麦金托什少将的《克里米亚日记》,都在1835年出版。
这两本书让他们以为克里米亚的冬天非常温暖,但其实已经有更新的书指出那里冬天其实很冷,例如1853年出版的劳伦斯·奥利芬特的《1852年秋天的俄罗斯黑海沿岸》。采纳错误信息的後果是盟军没有准备冬天的被服和营房,而部分原因也是他们相信这将是一场速战速决的战争,寒霜未至即可得胜回师。
在9月14日这一天,联军舰队在克里米亚的叶夫帕托里亚以南的卡拉米塔湾落锚。
法军率先登陆,先遣部队抢上滩头後,每隔固定的距离便搭起不同颜色的帐篷,指引康罗贝尔丶皮埃尔·博斯凯将军和拿破仑亲王的部队在不同地点登陆。到天黑时,所有法军部队和他们的火炮都已上岸。士兵们升起法国旗帜并外出寻找柴火和食物,有些人带回了鸡和鸭子,水壶里灌满了在临近农庄找到的葡萄酒。
和法军相比,英军的登陆过程一片混乱一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这一强烈对比屡见不鲜。因为假设总会在登陆过程中遭遇抵抗,英军没有制定在未受抵抗情况下的登陆方案,於是步兵先行登陆,这时海面还风平浪静,但是轮到骑兵登陆时,风浪已经大了起来,马匹不得不在大浪中挣紮。
而此时圣—阿诺已经在沙滩上舒服地坐在椅子上读报纸了。看着英军混乱的登陆过程,他越发感到灰心丧气,因为英军的拖延影响了他突袭塞瓦斯托波尔的计划。「英国人有一种令人不悦的习惯,他们总是迟到」,他在给拿破仑三世的信中写道。
英军先後花了五天时间,才终於让所有步兵和骑兵都登上了岸。许多士兵因为身患霍乱不得不被抬下船只。因为没有运送行李和器材的工具,只得派人在当地鞑靼农庄里征缴推车和拉车。士兵身上除了在瓦尔纳派发的只够三天的口粮外,没有任何食物和饮水。
又因为帐篷和背包还没有从船上卸下来,在登陆的头几天英军士兵只能无遮无盖地过夜,饱受夜间大雨和第二天炎热天气的折磨。
「我们随身带上岸的,除了大衣和一条床单外什麽也没有,」一名随军外科医生乔治·劳森在家信中写道,「我们饱受缺水困扰。第一天非常热,我们没有水喝,只能在地上前一天晚上下雨的积水处弄水来喝。即使到现在水还是浑浊得厉害,如果把水倒进玻璃杯子,你都看不到杯底。」
到9月19日,英军终於准备好了,黎明时分,盟军开始向塞瓦斯托波尔进军。法军在右侧丶靠近海岸处行军,他们的蓝色制服和英军猩红色的长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与此同时,在陆地南方的阿尔马高地上,俄国总指挥官缅什科夫部署了他的主力,在此阻挡联军南下进攻塞瓦斯托波尔。缅什科夫的策略是投入主力防卫阿尔马高地,因为这将是保卫塞瓦斯托波尔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从9月15日开始,俄军已经在此集结。
由於俄军拥有地形优势,俄军指挥官相信他们至少能在这里守住一星期,缅什科夫甚至向沙皇保证能守住六个星期,为加固塞瓦斯托波尔的防守赢得宝贵时间,并将战事拖到冬天,而寒冷的冬天一向是俄军对付入侵者的最好武器。
许多军官相信胜利在望,嘲笑英军只会在殖民地的「野蛮人」面前逞强。他们还为1812年的胜利乾杯,声称要将法国人赶回大海。缅什科夫的信心膨胀到了极点,甚至邀请了塞瓦斯托波尔的名媛前来阿尔马高地欣赏战事。
不过有一件事情令缅什科夫感到相当意外,那就是在开战之前,他竟然收到了来自沙皇的这样一道密令:「那位流亡文学家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目前正在英法军队当中,若战局有利丶条件允许,必将此人活捉生擒,押至後方。」
缅什科夫:「?」
这种叛徒不直接毙了,活捉生擒干什麽?
莫非沙皇陛下还想见一见他?
奇怪,沙皇陛下怎麽还对这样一位小人物念念不忘?
既然是沙皇陛下的命令,并且说的也是若战局有利丶条件允许,那缅什科夫自然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不过在他看来,生擒这位可能龟缩在後方的文学家确实要比战胜英法盟军更麻烦一些————
缅什科夫对接下来的战局相当自信,但是俄军士兵却没那麽自信,一名在俄军阵营的德国军医费迪南德·普夫卢格认为「似乎每个人都相信第二天的战斗将以失败告终」。
几乎没有人曾经与欧洲强国的军队交过手,看到敌人的舰队就停泊在附近海面,舰炮随时准备用火力支援陆军,俄军士兵们意识到他们所面对的是一支比自己强大的军队。大部分高级军官可以凭藉当年抗击拿破仑军队的记忆来为自己鼓气,但是真正要面对敌人的士兵大部分很年轻,根本没有这样的经历。
大战前夜,士兵们都努力掩饰心中的恐惧,不在战友面前表露出来。当夜幕降临,炎热的白天变成寒冷的夜晚,双方军队都在为第二天早晨的战斗而准备。对於许多人来说,这将是他们生命中的最後几个锺头。
他们点起篝火,做上晚饭,然後就是等待。大部分人都没有胃口,有些人再次清理一遍自己的滑膛枪,另一些给家人写信,许多人做了祈祷。
歌声时不时飘过平原,塔鲁京斯基团的士兵们用低沉的声音吟唱一首戈尔恰科夫将军写的曲子,一直传到缅什科夫搭建在塞瓦斯托波尔路的帐篷里:「他的宝贵生命,随时愿意奉献;
俄罗斯东正勇士,杀敌绝无二念。
法国人丶英国人有什麽了不起?
还有土耳其人的防线?
站出来,你们这些异教徒,接受我们的挑战!
接受我们的挑战!」
渐渐地,当夜空中星斗满天,篝火变得微弱,话语声也越来越轻。士兵们躺在地上,希望能睡一会儿,但是谁也睡不着。
与此同时,距离俄军并不远的英国军队丶法国军队同样在进行最後的准备,对於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这同样是他们生命当中的最後几小时。
他们那跨越了足足几十亿年才得以诞生的奇迹般的生命,他们那未尽丶残缺丶沉浮丶
轻飘飘的一生,将在这一天迎来彻底的终结。
到了上午中段,盟军已在平原上集结完毕,英军在塞瓦斯托波尔路左边,法军和土耳其军在右边,向海岸悬崖方向散布。这是一个晴朗无风的日子,电报山上聚集着衣冠楚楚的人群,他们都是受缅什科夫邀请来观战的。从那里远眺,英法两军着装的细节都能分辨清楚,军鼓丶军号和风笛声,甚至金属的撞击丶军马的嘶鸣都可以听到。
可这场战争并不精彩,甚至多少显得有些荒唐。
俄军事先在盟军的行军路线上树立了距离标杆,以让炮手知道何时敌军进入了射程范围。当盟军进行到一千八百米处时,俄军大炮开火了,但是英法盟军并不停顿,继续向阿尔马河行进。根据前一天确定的作战计划,英法两军同时向前推进,保持一个宽广的前沿锋线,然後从左侧,即内陆侧,绕到敌军侧翼发起攻击。
但是在最後一刻,英国指挥官拉格伦决定推迟英军的进攻,等待法军在右翼取得突破。
那他做了什麽呢?他命令已经进入俄军大炮射程内的英军就地卧倒待命,等待合适的时机冲向阿尔马河。
英军就这样原地待命,挨了俄军足足一个半小时的炮击————
而法军的推进则比较顺利,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战果,同样是在法军的频频催促下,原地挨了一个半小时炮击的英军终於开始向前推进。
没过多久,英军就发挥了他们手上的现代来复枪远射的威力,俄军离敌人三百步远的时候,他们的滑膛枪就已经打不到英国士兵,但英国士兵却可以在一千两百步远的地方向他们开火。
在致命的米涅来复枪面前,守在高处的俄军步兵和炮兵没有堑壕的保护,根本守不住阵地。俄军士兵甚至都不知道子弹是从哪里飞来的。俄军步兵和炮兵向後撤退,英军慢慢向坡上推进,脚下满是敌军的屍体和伤兵。
与此同时,俄军的指挥却是极为混乱,有一位中将甚至手里拿着一瓶香槟,命令明斯克团向法军开火,却搞错方向,把火力瞄准了友军基辅骠骑团。基辅骠骑团遭到友军的一番痛击後,也是不得不急忙撤退。
除此之外,随着英军和法军的优势越来越大,俄军这边甚至没有什麽俄军指挥官在对战事进行控制,没有人向他们发布命令,告诉他们该怎麽做。在一片混乱之中,俄军开始溃散————
战斗在下午四点半结束。绝大部分俄军成群结队地向卡恰河溃退,既没有指挥官,也不知道该做什麽丶往哪里去。许多士兵在几天之後才归队。
在电报山顶,一群哥萨克兵想把俄军总指挥官缅什科夫的马车拉走,结果被法军缴获。他们发现马车里还有一个战地厨房,此外还从车里缴获了沙皇的信件丶五万法郎现钞丶法语色情丶缅什科夫的靴子,还有几条女人的内裤。在山顶上还有被丢弃的野餐丶阳伞和战地望远镜,这些都是来自塞瓦斯托波尔的观战者们丢下的。
这场战役结束之後,战场上到处横躺着死伤的士兵,等到第二天,《泰晤士报》的记者拉塞尔和米哈伊尔一同出现在了战场上。
根据初步计算,这场战役至少死伤一万多人,而这个数字,当拉塞尔和米哈伊尔来到战场上时,只觉得满山遍野似乎全都是死者丶伤者,呻吟声丶哭喊声宛如幽灵一般弥漫着整个山野,令人头皮发麻。
经过一晚上的时间,战场上的这些伤兵比起昨晚安静了许多,以如今英国和法国的後勤能力,他们显然不可能第一时间对这些底层士兵进行救治。而许多人都没能熬到第二天,还有许多人太虚弱丶太疲惫,只剩下呻吟的力气。
拉塞尔和米哈伊尔一路走过去,到处都是各种姿态的死屍,那些心口或额头中弹身亡的,看上去竟然莫名的面带微笑,大都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四肢伸开————那些看上去在极端痛苦中死去的是腹部中弹的士兵,他们的手脚蜷缩着,脸上带着各种扭曲的痛楚的表情。
至於那些尚且活着的伤兵,他们依旧哭喊着丶呻吟着,做出各种求助的动作,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要比那些死者更为可怕,有人手臂没有了,肚子被射穿;另一个一条腿被炸飞,下巴被打碎,舌头露在外头,身上全是伤口。有人伸出被砍断或打烂的手脚,或是指着身上的弹痕.————
各种奇形怪状的伤兵和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让人把胆汁都快吐了出来。
即便拉塞尔见过不少死亡场面,但此时此刻,他的脸色依旧干分的难看。
除此之外,更加令他担心的则是米哈伊尔的状态,几个月的相处下来,他早已跟米哈伊尔成为了不错的朋友,与此同时,他当然也知道了他的这位朋友并未见过太过血腥的场面,他也察觉到了他的这位朋友的心肠似乎格外的软,他也有点不确定对方是否受得了如此残酷的场面。
当拉塞尔抱着这样的想法看向他的朋友的时候,他便发现虽然他的这位朋友脸上的表情有些抽搐,但总得来说还算镇定。他只是用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看向了眼前的这些死者和伤兵,亦或者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很快,他的这位朋友的发言再次令他大吃一惊:「我们来把这些伤兵运走吧,我看战场上的人手似乎有点不太够————」
「这————」
坦白说,像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拉塞尔这个阶层的人都不可能轻易去干,就更别说阶层不知道比他高了多少的这位米哈伊尔先生了————
也难怪许多英国军官都将他称为他们一生中见过的「最古怪的人」——.
而拉塞尔稍作犹豫之後,倒是也答应了下来,毕竟这种事情也算有利於他接下来要写的新闻报导。
不过与此同时,拉塞尔也是开口提醒道:「但我们得小心那些俄国伤兵冲我们开枪————」
「嗯————」
在如今这种情况下,俄国伤兵的情绪显然是极不稳定的,而且如果米哈伊尔没记错的话,後面法军在对俘获的俄军士兵进行盘问时发现,俄军士兵「被教士们灌输了各种奇异的故事,比如说我们都是怪物,能够做出最野蛮凶恶的事情,甚至会吃人」。
想要发动一场战争,那麽最先要做的显然是丑化自己的对手,要让底层士兵仇视乃至痛恨另一方。这无论是对士兵的心理健康还是国家来说都有好处。
尽管嘲笑丶仇视一个自己这辈子都见不到的群体或个体多少显得想像力比较发达,但这绝对比接受对方是跟自己差不多的普通人要好的多得多————
在这种情况下,战场上便发生了俄军伤兵向给他们送水的英法士兵开枪的事件,也有俄军在战场上杀死伤兵的报告。这些事件背後的原因依旧是对敌人的恐惧和仇恨。
後面有关这些俄军「野蛮杀戮」的报导还激怒了英军士兵和公众舆论,加深了他们认为俄罗斯人「比野蛮人好不了多少」的观念。但是这样的愤怒其实是虚伪的,战场上同样发生过许多英军士兵杀死俄军伤兵的事件,让人感到不安的事情还包括英军士兵射杀「惹麻烦」的俄军俘虏等。
与此同时,英军士兵走到俄军伤兵中去,不仅仅是给他们送水,有时候还会偷他们的东西。他们从俄军士兵脖子上取下银十字架,到背包里翻找纪念品,看到什麽东西喜欢就随手从伤兵或死屍身上拿走。
「我在阿尔马为你找到了一件战利品,一件特别适合你的东西,」苏格兰燧发枪近卫团副官休·德拉蒙德在给母亲的信中写道,「这是一个很大的希腊银十字架,上面还刻着救世主的名字和一些俄罗斯文字。我是从一名被打死的俄军上校的脖子上取下来的,可怜的人,这个十字架是他贴身挂着的。」
而俄军伤兵向英法士兵开枪的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其实还是语言不通,在这年头,军队中识字的人都没有几个,就更别说同时精通俄语丶英语和法语了。这样的顶级精英绝不会轻易出现在战场上,最多就是在安全的後方等着处理一些工作。
恰巧,米哈伊尔都略懂一些————
但无论如何,即便是搬运伤兵也要遵循此时此刻战场的规则。
俄军由於组织问题无法从战场上运走他们的伤兵,因此大概有整整大约一千六百个左右无法行走的俄军伤兵,被直接丢在了战场上。
正常来说,他们要在战场上躺上好几天,直到英法两军把自己的伤员全部运走,开始掩埋死屍之後,才把俄军伤兵送到君士坦丁堡外斯库台的军事医院。
米哈伊尔并未打破这项规则,他最先搬运的正是英法两国的普通士兵,并且一连搬运了两天。
坦白说,在拉塞尔看来,这绝对是一项极其挑战心理极限的工作,伤兵们一个比一个血肉模糊,精神状态一个比一个不稳定,在这个过程中的麻烦很多很多,而且看上去极不体面。
以至於在搬运的过程中,一些英国丶法国的军官在极度震惊之余,甚至还跑来亲自劝说米哈伊尔不必如此。但米哈伊尔依旧这麽做了下去。这在为米哈伊尔惹来了不少非议的同时,也让不少人对米哈伊尔多了几分敬意。
以他这样的身份,哪怕只是在「作秀」,也已经非常不可思议了。
甚至说,一些原本对米哈伊尔还有点意见的英国和法国军官也产生了动摇。
英国军官丶法兰西军官:莫非这位米哈伊尔先生真是大英帝国(法兰西帝国)的忠臣?
在这件事过後,当米哈伊尔搬运起了俄国伤兵乃至跟他们进行沟通的时候,便也没怎麽引起英军丶法军的猜忌和不安了。而米哈伊尔能够跟这些俄国士兵进行沟通和交流,自然是减少了不少恶性事件的发生。
而搬运伤兵仅仅一天不到就累的不行的拉塞尔将这一切忠实地记录了下来:「————米哈伊尔先生的身体好像不知疲倦一般,谁也不清楚他这几天究竟搬运了多少伤兵,也许是七八十个,也许是一百个甚至更多。他的衣服早已被鲜血染透数次————至於俄国士兵,一些人被堆在一起,方便运走;一些人在树丛後捂着伤口,盯着你,恶狠狠地仿佛野兽一般;
另一些向我们发出哀叫,虽然语言不通,但毫无疑问是要水,或是请求施以救助,一些人脸上阴沉愤怒的表情让人害怕,眼中喷射出无尽的狂热与仇恨————米哈伊尔先生同他们沟通过後,许多人先是惊讶,脸上的表情很快就放松了许多,一些人甚至像绵羊一样温顺了下来。
他们对着米哈伊尔先生说了许多的话,米哈伊尔先生竟然认真将他们的话一一记了下来,他们对着米哈伊尔先生哭泣,留下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即便是最厌恶他们的人,也不由得心生同情与怜悯——————米哈伊尔先生充当起了他们和英法士兵之间的桥梁————」
拉塞尔在将这些东西记下来的同时,他无疑也意识到了米哈伊尔的心情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麽轻松,恰恰相反,米哈伊尔先生的心情似乎无比沉重。
这或许也正常,在这短短几天时间里,这位米哈伊尔先生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痛苦的死去,即便前一天他们才刚刚说上几句话————
虽然这位米哈伊尔先生从不轻易表露出他的情绪,但有一次,拉塞尔还是看见对方似乎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庞,指缝之间似乎有液体滚落。
「他并非为自己落泪。」
拉塞尔心想:「他在为全人类的苦难落泪。」
但这一场面似乎只是拉塞尔的幻觉,毕竟就在隔日,他便看到米哈伊尔的那双黑色眼睛似乎要比太阳还要更加灼热和明亮,仿佛能够把任何不够明亮的东西给蒸发掉。
他看上去像是要改变世界。拉塞尔心想。
但人们很难改变世界。拉塞尔又想。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