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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7、词比古人更好与历史观念(6k)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人间词话》王国维关於王韜的诗词水平,他本身就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文人,虽然他早年科举不顺,但诗文可谓是名动江南,尤其擅长駢文和诗词,他的文学品味无疑是极其正统且挑剔的。

    而当米哈伊尔一笔一笔写下《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別苦》这首词的时候,王韜最先注意的其实还是米哈伊尔的书法究竟怎么样,书法作为科举的必备条件之一,王韜自然是练的一手好字。

    有一说一,米哈伊尔的书法並不怎么样,充其量只能说得上一句规矩,但就是这么一手无比平庸的字,反而让王韜深深地鬆了一口气。

    这是件好事啊!

    这洋人本就一口地道的官话,如今竟然又写上了词,要是再来一手好字,他就要比许多童生更像一个大清人了!

    王韜在確认完米哈伊尔的书法確实无比平庸之后,他很快就重点关注起了米哈伊尔这首词的平仄、押韵等问题。

    对於王韜这样的行家来说,一首词好不好,第一眼看的往往是平仄、押韵、句式是否合律。

    掌握平仄对他这样经过正规科举训练的文人来说只是最基本的门槛,但对於一个洋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堑,自前正在跟王韜共事的那批传教士几乎已经可以说是泰西各国最懂汉语的人,但即便是他们,能分清「妈麻马骂」就已经称得上是天才,更別说掌握平仄了!

    可如今,米哈伊尔每写一句王韜就念一句,甚至还会反覆吟诵,確认每一个字的平仄都妥帖稳当。

    然后,王韜便有些惊惧地发现,这首词的內容完美符合《蝶恋花》这个词牌,上下闋各四仄韵,句式参差,极富音乐感,韵脚(苦、诉、树:住、去、絮)押得可谓既响亮又自然。

    当王韜意识到米哈伊尔的这首词已经过了格律关之后,他很快便坚持起了第二关,即品鑑文学结构。

    「阅尽天涯离別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莫。」

    基本上应该是上景下情的经典章法,上半闋写景,渲染萧瑟、哀婉的氛围,下半闋则转入抒情或议论,这种由景入情、层层递进的手法,无疑是宋词最正宗的路径。

    有一说一,在这首词的最后两句出来之前,王韜更多的还是沉浸在「洋人竟然也能写词」的震惊当中,並不觉得这首词有什么太高明的地方,毕竟离別、相似主题的诗词在中华漫长的歷史当中太多太多了,佳作频出,想写出新意极难。

    但是很快,王韜看到了最后两句,並且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顏辞镜花辞树————」

    最后这两句可谓是点睛之笔中的点睛之笔,本是寻常的相似离別,但最后这两句却是完全超越了个人化的情感,上升到了一种普遍的人生哲学,那是人类共通的、面对时光流逝和美好事物必然消亡的永恆无奈————

    而王韜在反覆吟诵两遍过后,也是情不自禁地惊嘆出声:「奇哉!妙哉!此词格律精严,已入宋人堂奥。而起承转合,情景交融,更是深得词家三昧。至若最是人间留不住」一句,寓至理於常情,境界阔大,令人唏嘘,非有夙慧,安能至此?此非徒学华夏之语,实已深契吾华温柔敦厚之心魂矣!」

    陪同米哈伊尔参观墨海书馆的传教士麦都思、伟烈亚力等人:「?」

    嘰里咕嚕地说什么呢————

    不过看这位清朝秀才的反应,米哈伊尔先生写的这首诗词確实很好咯?

    神了!

    他们这些在清朝待了十几年的人能说官话就已经极其稀少,能作诗填词更是闻所未闻。

    而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米哈伊尔先生这应该是第一次踏上清朝这片土地吧?

    上帝的人间体!祂要来华夏这片古老的土地传播福音了!

    传教士麦都思、伟烈亚力等人只觉得膝盖微微有点发软————

    当王韜终於从极度的震惊当中回过神后,他几乎是有些瞠目结舌地看向了米哈伊尔,心中更是涌现了无数疑问,与此同时,他的大脑也在高速运转————

    这首词是不是已经有人写过了?

    还是眼前这位周兄专门请人给自己写了一首词?

    可能写出这样的词的人,又怎么可能籍籍无名?

    王韜想了半天,实在有些不解的他最终还是追问起了这位周兄的师承:「敢问周兄,此词是何人所教?」

    「少时偶得师承,说来惭愧,已忘却姓名。」

    「这————周兄这首词实在精妙,可有出处?」

    「最后一句乃化用冯正中《蝶恋花》一作中的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顏瘦」。」

    哦原来是化用————

    不对,这位周兄竟然还懂化用?!

    而且单论格调,这两句可谓脱胎换骨,尚在冯正中之上!

    在这之后,极度震惊的王韜也是继续问了米哈伊尔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对此米哈伊尔也是一一作答。

    但无论王韜如何发问,他心中的震惊、诧异、惊恐乃至慌张依旧未能得到缓解,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是太超出他的常识了————

    莫非这就是中华文化无远弗届的感召力?这位周兄简直就是「用夏变夷」的活证据!

    最终,王韜只能用自己理解的方式摇了摇头说道:「圣人之道,放之四海而皆准,果然能令蛮貊之邦,亦生向化之心————周兄,你可慕王化?」

    米哈伊尔听到这话,也是多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算真慕王化慕的也不是现在这个王化————

    但恰巧米哈伊尔確实想与这个时代的清朝的知识分子交流一些东西,甚至想要留下一些作品,於是面对王韜的发问,米哈伊尔竟是直接反问道:「王兄,不知你如何看待进步?歷史的进步,就像未来要比现在更好,好上无数倍。」

    「进步?歷史?」

    王韜先是愣了一些,隨即便用自己的理解定义和回答了这个问题:「进步?周兄莫非是指治世」与乱世」的循环?天下大势,治久则乱,乱极则治,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道循环,概莫能外。如一年之有四季,草木之有荣枯,非人力可强为也。

    若论政教之隆、人心之厚,则非三代」莫属。尧舜垂拱而治,天下为公,那才是真正的黄金时代。自三代以降,礼崩乐坏,后世不过是在勉力效法先王遗意罢了。」

    王韜在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之后,由於他久居上海、跟洋人来往颇多,同样深知洋人的船坚炮利,於是他便进一步补充道:「然,法度久则生弊。譬如漕运、盐法,百年以来积弊丛生,此正吾辈须因时变通、

    加以损益之处。我知魏默深(魏源)先生有言,师夷长技以制夷」,如西洋之火轮船、

    火炮,確有过人之处,可以取来为我所用。此乃穷则变,变则通」之理。

    但无论如何变,圣人之道」,即三纲五常、君仁臣忠之理,是亘古不变的。器可变,技可学,而道绝不可易。若以为未来可超越三代,创出一个闻所未闻的新天地,此乃狂悖之想,非君子所敢言。」

    谈到这个,就不得不提一下史观的问题。

    何为史观?用最简单的说法便是用哪种方式看待歷史。

    后世人最为熟悉的便是所谓的线性史观,即歷史是单向、不可逆的进步过程,从低级走向高级,从野蛮走向文明。即相信明天会更好,shzy会从初级阶段走向高级阶段。

    大多数古代文明(包括希腊、印度)其实都在某种程度上將时间视为循环,这在他们的宗教、神话当中都有所体现。

    但基督教在某种程度上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时间概念,即上帝创世是起点,中间经歷先知、立约、救赎等事件,最后將有末日审判。时间成了一条由上帝划定的、有始有终的线段。

    到了17—18世纪,基督教的神圣直线被西方启蒙思想家们「翻译」成了世俗版本。

    如歷史的终极目標,从上帝的救赎,变成了人类通过自身的理性,实现自由、科学和繁荣。伏尔泰、孔多塞等人拋弃了神学框架,但保留了「歷史朝著確定目標前进」的直线结构。

    启蒙哲人系统论证了「进步」的观念。他们相信,人类理性一旦获得解放,就不可逆转地战胜愚昧与专制,歷史就是一个不断臻於完善的过程。这是一种摆脱了神学外壳的、

    世俗化的救赎敘事。

    再后面便是达尔文的进化论为线性进步史观提供了看似无可辩驳的「科学证据」——.

    著名的黑格尔的进步史观、马克思的唯物史观都属於此,甚至可以说是西方传统史学都有这一史观的痕跡。自新史学、后现代史学出现之后,这一观点才受到了很大的挑战。

    后世人习以为常的线性史观对於古代人来说其实是非常难以想像的。

    另一个后世人接触最多、受影响最大的便是民族史观。

    在民族史观的敘述里,一般都是本民族如何兴起,如何出问题,又是如何重新振作的,非常强调民族是一家,大家应该团结对外。

    在比较极端的民族史观里,本民族是没有多少缺陷的。而別国出问题,则说明他们天生文化劣等。

    民族史观里最常出现的敌人就是別的国家。他们会认为民族之间最终总会斗爭。一个极端民族史观的拥护者的梦想里,只会有本民族的容身之地。其他民族或者同化,或者乾脆消灭。

    这种极端民族史观最典型的代表便是日后日本人的「大和民族」、老德子的「雅利安人」。

    在他们的歷史敘述中,「大和民族」总是如何被人欺负、如何被迫害、如何奋起————

    值得一提的是,在后世,每一个国家的国民接受到的最深刻、最普遍同时也是受影响最深的教育便是民族史观,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这一史观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

    毕竟后世的歷史教育其实是混合多种多样的史观的,如全球史观、文化史观、现代化史观、社会史观、革命史观、唯物史观、阶级史观等等。

    但重点还是在民族史观,大部分人印象最深刻的往往会是民族史观。

    而看待歷史的方式显然並不只有这一种,兼听则明,不过想要接触这些观念,显然就需要自己在课外阅读、思考乃至最终有所收穫,此乃文科教育的一种。

    过度单一难免会使人在某些地方显得比较狭隘。

    而这些史观无疑是一种精神力量、文化力量,会对现实產生极为强大的力量,有谁能够否认民族史观所带来的凝聚力和巨大力量呢?

    但这些观念无疑也是需要构建的,这也正是诸如「新文化运动」等改变和塑造观念的运动为何会在歷史书上占据浓墨重彩的一笔,因为想要改变一个国家绝非只改变制度、技术那么简单。

    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正是以进化论观点和个性解放思想为主要武器。

    可在如今这一时期的清王朝,清朝知识分子们坚守的依旧是某种程度上的循环史观,「法先王」、「圣贤之道」等等。

    这种观念要一直到清王朝在甲午战爭当中失败,以及严復翻译《天演论》,喊出了那句「物竞天择、適者生存」后,所谓的线性史观、进步史观才逐渐更加深刻地植入这片古老的土地。

    於是米哈伊尔面对王韜的这番说辞,也是再次摇了摇头。

    而王韜面对米哈伊尔接连两次摇头,也是多少有些不满的说道:「周兄这是何意?我本以为你会有所不同,结果你竟然同其他洋人一样吗?我能感觉得到,不少洋人对清王朝以及我们的文化有所轻视,显得颇为傲慢,但这並不正確,我们的文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心,唯有一些技术尚且落后————」

    王韜这番话的意思,显然就是所谓的文化中心论,这一时期的清朝无疑是文化中心论,那么与之相对,这一时期老欧洲大行其道的同样是「欧洲中心论」。

    老欧洲自前对世界上的其它地区已经从有限尊崇逐渐转向了普遍的蔑视。

    这种论调的代表之一便是老黑子黑格尔,他对中国有所称讚:「没有任何一个民族拥有像中国人这样一套確定的、连贯的史书序列————人们发现,这一庞大的人口生活在这样一个政府的统治之下:其中一切事务直至最末端的分支都已被组织起来,这个政府显得智慧、温和而公正,农业、手工业与科学在其中得到了最高程度的扶持与提升;

    尤其令欧洲人感到震惊的是,中国拥有数量惊人的歷史著作(其中部分已由耶穌会士翻译,仅其中一部就有12个四开本的篇幅),以及这些著作撰写的精確程度————」

    「————总体而言,中国人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模仿技艺与精巧的发明才能;然而他们过於高傲,不愿模仿与学习欧洲人的事物,即便他们必须承认其优越性(例如广州的一位商人曾建造了一艘欧洲式的船只,却立刻被总督下令拆毁);总体上,他们將欧洲人完全视作乞丐,认为这些人被迫在本国之外谋求生计。」

    但老黑子更加广为人知的一种论调还是这一句:「中国是不歷史的帝国,中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歷史,有的只是朝代的轮迴。所谓中国的歷史只是一个一再重复的王朝覆灭更迭而已,中国几千年的歷史就像是一个赌场,恶棍们轮流坐庄、混蛋们换班值守,底层人们不过是炮灰沦为祭品。中国任何一次的变革都不曾改变这个现实。」

    除此之外,他认为歷史的终点就是欧洲。

    老黑子对中国歷史的理解在很多地方显然是比较狭隘和扯淡的,这也正是他欧洲中心论的表现之一。

    欧洲中心论同样是这一时期的老欧洲四处殖民、掠夺的主要藉口之一。

    而如果说这一时期的「西学中源」论比较扯淡,那么站在更长的时间维度上,「欧洲中心论」其实一样扯淡。

    於是米哈伊尔思考片刻,然后对王韜如此说道:「王兄,我並无此意。我曾在世界各国游歷,对世界各地的情况也还算比较了解,而既然我们谈到了歷史,那你不如听听我的看法。

    中国歷代修史,自称正朔」,贬周边为藩属」。可若你去读波斯、印度的古书以及如今欧洲的歷史,你会发现他们的史官也用了相同的句式,都以自己为天下中心,將他者斥为无主化的蛮邦。

    这世界上的所有文明都本能地把自己当成世界的圆心。这种敘事既是歷史,同样也是一种古老的心理需求,就像每个人在记忆中,都把自己放在故事的中心。」

    李太白曾写到,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回。我想请你想像歷史就是这样的一条大河,这条大河没有中心,只有不同的浪花,在奔腾、碰撞之后,进而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就像中国发明的火药,在阿拉伯人手中被改良,在欧洲人手中又被改造成攻城重炮,彻底终结了骑士时代。中国的印刷术又推动了欧洲的宗教改革。与此同时,中国同样深受源自印度的佛教文化影响————

    没有一个文明是孤立发展起来的,而一些地区被歷史的潮流短暂地推向了高处,有时候这並不意味著他们更加文明」,也不意味著他们会一直身处高处,当下一个时代到来后,一切又会有所不同————」

    米哈伊尔现在阐述的內容,无疑正是全球史观的部分观点,全球史观虽然也带了一点欧洲中心论的臭毛病,但在后世无疑也是对欧洲中心论的一种突破。

    正如全球史观理论的提出者巴勒克拉夫所言:「世界上每个地区的每个民族和各个文明处在平等的地位上,皆有权利要求对自己进行同等的思考和观察,不充许將任何民族和文明的经歷只当作边缘和无意义的东西加以排斥。」

    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马克思、列寧主义的世界歷史思想,也是一种全球史观。在马克思、列寧那里,世界歷史思想都是与其同时代的世界体系相联繫的,只是马克思时期的世界体系是由自由资本开拓的,而列寧时期的世界体系是由垄断资本建立的。

    只不过在如今这个时代,谈什么全球史观好像太早了一些,这点米哈伊尔从王韜越来越懵逼的神色中就能看得出来了————

    得!还是先谈谈唯物史观亦或者直接说说现在的西方究竟具有多大的技术优势吧!

    有些东西终究还是太超前了一些,或许还是要在更后面的时候提出来吧————

    於是米哈伊尔说著说著便及时止住了这个话题,然后对王韜说道:「总之,我绝无傲慢之意,更多的是想进行一种展示並且最好能够引起一定的关注。

    时间不等人啊,世界大势,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王韜:

    」

    虽然这位洋状元说话让人有点听不懂,但学识、阅歷这些方面似乎真的是一等一的高————

    「行吧,更多的等我们之后再谈。」

    王韜摇了摇头后也是不再多想,而是重新看向了米哈伊尔那首《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別苦》,然后对米哈伊尔说道:「周兄,我准备將这首词寄给我的友人,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当然,写这首词的纸你也拿去吧!」

    米哈伊尔在將手上的东西递给王韜的同时,倒是也漫无边际的想到了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这张纸到时候真能流传到后世,还真不知道究竟能卖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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