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一行人抵达明州定海港时正值午後,但他并未先去市舶司衙门,而是去了码头。
定海港的码头以厚重的青石砌成,因着经年累月被海水浸润,再加上附着在其上的海藻等物,故而呈现出了浓厚的墨绿色。
不过,放眼望去,停靠在码头附近的海船却并不多。
因此栈桥上有不少赤膊的脚夫,正在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陆北顾静静地打量着这座颇为凋敝的港口,什麽都没说。
陪在他旁边的是明州知州钱公辅。
钱公辅,字君倚,常州武进人,年少时拜师胡翼之求学,有才名於吴中,是皇佑元年己丑科也就是冯京那一榜的探花,中进士後历任越州通判、明州知州。
感觉到陆北顾似乎有所不满,钱公辅立即扭头去问「提举明州市舶司」的杨谔,道。
「今日船怎地如此之少?」
这位明州市舶司的主官,便是当年在泸州军事推官任上,因为裴士禹的信而关照过裴妍一家的那位,陆北顾能进县学,也是托了他的关系。
只不过随着世易时移,双方之间的身份地位已然反转。
「寻常便是如此。」
看着似乎在挑他错处的钱公辅,杨谔有些无奈地说道。
平心而论,杨谔确实不是一个有能力的人,而且还不善於结交人脉,要不然也不会以景佑元年进士的出身,混了这麽多年还在「提举明州市舶司」的任上。
要知道,景佑元年可是科举大年,跟他同届的那一批进士,现在全都是位高权重的大员了... . .蔡准是枢密院承旨司都承旨,何郯是知通进银司兼门下封驳事,蔡挺是江南西路转运使,赵汴是广南西路转运使,陆洗是鄜延路经略安抚使,梁适是河东路经略安抚使。
就连仕途坎坷的吕璃,也就是吕惠卿的父亲,现在都在潮州当知州呢。
那有没有混的比杨谔更差的?有的,柳永,但人已经死了啊。
所以,看着比他晚十五年中进士的钱公辅,以及比他晚二十二年中进士的陆北顾,杨谔的心里也是挺复杂的。
陆北顾不是恩将仇报的人,没有因为定海港的凋敝而去责怪杨谔的意思,反而说道:「请杨提举带本官去那边看看吧。」
众人知道陆北顾这是要跟杨谔单独谈话,故而并未跟随,只留在原地。
陆北顾缓步走向码头边一处僻静的礁石,海风吹动他紫色的官袍下摆,杨谔紧跟在後,心中忐忑不安。陆北顾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杨谔,语气温和地说道。
「杨兄当年登门拜访时,我还只是少年。」
嗯,从辈分上来讲,两人确实是同辈,只不过岁数差的还是挺多的。
杨谔连忙躬身道:「下官不敢当,漕使如今身居高位,还能记得下官,实在是.. .」
「记得,当然记得。」陆北顾打断他,「当年若非杨兄照拂,我怎麽能进合江县县学呢?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杨谔却是心头一紧。
官场沉浮多年,他深知「大恩如大仇」的道理,虽然帮忙照拂和安排入学算不得什麽大恩,但陆北顾如今加赐紫袍,圣眷正隆,过去的事情未必想让别人知道。
再加上他是裴德舆的女婿,虽然裴德谷代表不了整个裴家,更代表不了裴德舆一系,但裴家无疑跟陆家是有恩怨的。
因此,这段关系反倒成了需要小心处理的事情。
「漕使言重了。」杨谔斟酌着词句,「当年之事,也着实算不得什麽恩情. .. …说起来,下官离开泸州後,也只是按部就班,并无建树,实在惭愧。」
陆北顾听出了他话中的惶恐,也大概猜得到他在想什麽。
「我这次来明州,是要推行市舶司新法,正需要熟悉本地情弊的人协助,杨兄在明州多年,对市舶事务应当了如指掌。」
随後,陆北顾把自己的改革想法跟杨谔详细地讲了。
「只是明州市舶司积弊已久,抽解、博买之制牵涉甚广,若要改革,恐非易事。」
「正因其难,才需得力之人。」
陆北顾直视杨谔,说道:「离京前,宋相公有提起过杨兄。」
杨谔一怔。
宋庠?当朝首相?
自己虽是景佑元年进士,硬蹭关系的话可以说算是宋庠的半个门生,但多年来并无深交,宋相公怎会特意提起他这样一个小人物?
他很快明白过来....这多半是陆北顾编的,编这样的话用意再明显不过,这是要招揽他,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报恩。
「宋相公日理万机,竟还能记得下官。」杨谔似是惶恐地说道。
「明州市舶司的改革,关乎国朝海贸大计,若能成功,不仅财赋可增,杨兄的前程也将大有可为,难道杨兄就甘心如此沉於下僚吗?」
海鸥在远处盘旋鸣叫,浪涛拍打着礁石。
杨谔沉默良久。
他在明州这些年,亲眼看着市舶司日渐萧条,也曾想过变革,但他背後没人,能力、魄力也不足,故而变革的想法,就是在脑子里转一转,随後该怎麽混日子就怎麽混日子了。
但如今机会摆在面前,风险却不大,他只需要配合执行即可,这就让他不得不有些心动了。说实在的,谁想看着同年各个飞黄腾达,只有自己还籍籍无名呢?
这滋味肯定是不好受的。
「下官定当竭力配合漕使新政。」
陆北顾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好,那还请杨兄详细说说,市舶司里现在是什麽情形?」
两人就在礁石边交谈起来。
杨谔将市舶司内部的人事关系、利益勾连、过往商贾反映的种种问题,一一道来。
交谈了有两炷香的时间,才告一段落。
「杨兄。」陆北顾郑重道,「新政推行,必遇阻力,市舶司内那些倚仗旧制渔利之人,定会暗中作梗,我需要你来做这个变法急先锋,待差事办成,我必为你向宋相公请功。」
杨谔没说什麽,深深一揖。
海风渐凉,但此时的杨谔,心中却燃起了一股久违的斗志。
这些年蹉跎岁月的郁结,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他擡头望向海天交接处,忽然觉得,这镇海港或许真能焕发新生。
市舶司衙门,正堂。
陆北顾身着紫袍,端坐於堂上,钱公辅坐在他旁边。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或垂首、或偷觑的众人,看着「提举明州市舶司」的杨谔宣布新政。
「自今日起,明州市舶司推行新制,凡抵港商货,勘验之後,市舶司只按值「抽解』,细色百中取八,粗色百中取五,另外「博买』之制,即刻废止,缴税之後,货殖交易,悉听商贾自便。」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细微的骚动。
几个资历颇老的市舶司官员脸色变得很难看,因为博买之制虽名为「平市」,实则是他们多年来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渊…...…强行低价收购部分舶货,再通过种种渠道高价转卖,其中的差价油水,早已成为他们利源。
如今上头轻飘飘一句话,便要断去这条财路,岂能不令他们心头滴血?
一名姓钱的勾当官,在市舶司任职近三十年,绰号「钱眼通」。
此刻他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着杨谔躬身说道:「好教提举知晓,博买之制乃祖宗成法,既能平抑市价,防奸商垄断,又可充实官库,供应内需.. ..若骤然废止,恐商贾无序,物价腾踊,且往年仰赖博买之利以充地方用度、犒赏吏员之项,骤然无着,恐生事端啊。」
他话说得委婉,实则点明了两个要害,一是制度惯性,二是利益分配。
然而还没等杨谔说什麽,明州知州钱公辅却是喝道:「放肆,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吗?!」陆北顾摆了摆手,却道:「无妨。」
钱公辅也就唱个黑脸,倒也不是真要明州市舶司的官员们闭嘴,相反,钱公辅其实是不太想折腾的。因为对於他来讲,虽然跟他那一届的状元冯京比不了,但他的仕途已经足够顺利了,就算按部就班地升迁,再过些年他也能做到路级大员。
而改革是有风险的。
在这种情况下,钱公辅自然是不希望跟着陆北顾折腾,免得在改革失败後还要承担连带责任。这也跟钱公辅的位置有关系,作为明州知州,天然逃不过辖境内明州市舶司的事情,但偏偏市舶司改革成功,他又没多大功劳。
陆北顾看着明州市舶司的官员们,淡淡道:「祖宗成法,亦当因时损益,昔日海舶稀少,博买或可调控,如今海贸可兴,此制反成桎梏,阻远人来此之。心....至於地方用度,新政推行,商舶必增,「抽解』总额远胜往日博买所得。」
「本官已与蔡转运使议定,今後市舶司岁入,除上缴中枢及留足司用外,余者按考成优绩,比例留於地方,并厚赏官吏,勤勉任事者,所得未必少於往日钻营之利,若仍固守陈规,阳奉阴违,嗬。」他没有说下去,但堂中的气温却仿佛骤降了几度。
人的名,树的影。
钱勾当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辩,讪讪退下。
不过嘛,明面上的反对虽然容易压制,但暗地里的抵触却如暗流涌动,难以控制。
尤其是明州当地的士大夫家族以及一些富商巨贾。
博买废止,看似公平,实则触动了他们这些原本能通过关系,在博买环节以次充好、低价套取官货,再高价转售的群体的利益。
他们不敢直接对抗陆北顾,却开始在市井散布反对改革的闲话。
「废止博买,官府收入短了一大截,日後定然要从别处找补,说不定这「抽解』比例,转眼就要涨上去,或是又要跟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搞摊派。」
「番商是高兴了,可咱们本地商贾以往还能靠着和市舶司的关系,分一杯羹,如今全都摆在明面上拚本钱,难喽,要我说呀,这就是肥了番人损了宋人。」
这些闲话在茶楼酒肆、码头货栈间悄然传播,也影响着一些中小商贾的观望情绪。
与此同时,几家与市舶司官员有关系密切的本地牙行,开始联合起来,试图暗中操控一些紧俏进口货品的市价,给新政制造麻烦,想证明「没有官府调控,市场必乱」。
陆北顾对此并非毫无察觉。
他每日除了处理公务,便是身着便装,带着随从亲自前往码头、仓库、牙行,与番商、本地商贾、船主、力夫等形形色色的人物交谈,试图了解实情。
哪怕身着便装,多数人其实也不敢对他说实话,但也有少数人敢。
譬如一位刚从高丽返航的明州海商,姓陈,是个面色黝黑、精神鬓铄的老者,他大抵是猜出了陆北顾的身份,但并无太多畏惧,谈起新政更是直言不讳。
「废止博买,小老儿举双手赞成!」
陈船主说道:「往年辛苦一趟,好货先被低价「博买』走三成,剩下的还要被税吏层层剥皮,真正落到手里的,没多少,如今税率明明白白,虽然也不算低,但至少知道要交多少,剩下的都能自己卖,心里踏实!」
「只是,如今港里传言纷纷,好些人心里没底,不敢放开手脚,有些旧日靠着关系吃饭的人,也在暗地里使绊子...就说小老儿这批高丽参,昨日就有牙行的人来暗示,说如今行情他们「说了算』,想卖好价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陆北顾眼神微凝,追问道:「哪家牙行?什麽规矩?」
「是「广济牙行』,规矩嘛,无非是要这段时间都擡高价格,否则,他们就联合其他几家,让我卖不出去货。」
陆北顾记下了这个名字。
回到市舶司衙署,陆北顾立即召来随行的那名精通刑名、善於察访的胥吏。
「去查查广济牙行。」
不过两三日,调查便有了结果。
广济牙行背後是明州赵氏,赵氏是本地望族,族中虽无人在朝中担任要职,但却是有在地方任职的。赵氏与历任市舶司官员乃至州衙官员都交往甚密,其家族财力雄厚,生意涉足船舶、仓储、牙行等多个环节,在明州的关系可谓是盘根错节。
广济牙行近日也确实在联合另外几家规模较大的牙行,对一些初来乍到、不熟悉行情的番商,以及像陈船主这样没有强硬背景的本地海商,进行恐吓、打压,从而联手垄断某些货品的收购渠道,甚至散布虚假行情信息。
他们虽未明目张胆对抗新政,却在利用市场规则企图制造混乱,维系旧日的利益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