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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陆北顾站在浔江北岸的石山上,俯视着战场。

    这个地方是他特意选的,不高,但视野极好,举着望远镜可将浔江江面甚至是苍梧城尽收眼底。贾逵站在他身侧,说道。

    「禁军加上荆湖官军,以及广南东路舰队所搭载的士卒,能战之兵不下三万五千人,交趾军号称十万,但据郭钤辖抓来的俘虏招供,苍梧城外的大营里实际能披甲上阵的战兵也就四万人出头,即便是渡江正面野战,我军亦不乏胜算。」

    「不止。」

    陆北顾凝重地说道:「要考虑其南路偏师的折返。」

    这里面的道理再简单不过,此前交趾军是无法确定宋廷方面援军的抵达时间的,因此最优解就是顺着水路东进,尽可能多的攻城略地。

    也正因如此,李常杰才会以广州为目标进行整体战略部署。

    而只有在这个前提下,交趾军攻克苍梧城才是有意义的,唯有拿下拦路虎,才能继续东下广州。可现在大宋方面的南征大军主力已至,交趾军继续顺水路向东夺取广州本来就是不可能实现的目标了,即便勉力为之也没有意义,反而会被南征大军截断退路。

    所以,交趾军的南路偏师,大概率是会折返回苍梧城的。

    根据情报,该部偏师有上万之众,本着料敌从宽的原则,所以陆北顾必须要假设,当面的交趾军在野战时将有五万五千人以上的战兵。

    「不过在舰队没有决出胜负之前,只要交趾军想退,我军是无论如何都留不住的。」

    贾逵看着陆北顾,建议道:「对於我军来讲,想要真正掌握主动权,无论是否要渡江,都应该考虑进行舰队决战了。」

    陆北顾点了点头。

    对於宋军来讲,舰队决战可胜,便可渡江解苍梧之围,甚至尝试在野战中正面击败交趾军主力。而若继续维持现状,首先是苍梧城内的守军快要撑不住了,其次则是如果自崑仑关出击去袭扰粮道的偏师给了交趾军太大压力,那麽李常杰很可能会攻克苍梧城後果断撤军. . .。如果抓不住交趾军主力,等其撤回邕州,那麽其补给线将大大缩短,宋军则基本上没有了从陆路或海路进行袭扰的机会。

    到了那时候,战争就将形成双方长久僵持的状态,这是陆北顾所不愿意见到的。

    就在这时,卢广宇匆匆上山,呈上一份军报。

    陆北顾接过,拆开漆封,目光扫过,军报是杨文广遣人送来的,上面详细禀报了袭扰交趾军补给线的进展,以及一些邕州当地峒主归附的消息。

    「通知封川城,命广南东路内河水师准备舰队决战。」

    嘉佑八年,六月,朔日。

    天还没亮,张日新便已披挂整齐,登上了广南东路内河水师唯一的一艘楼船。

    楼船高逾三丈,甲板宽阔如小校场,四壁设有箭窗弩,船尾甚至装着重型梢胞。

    张日新须发皆白,战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却岿然不动。

    他今年七十有一,戎马一生,平过的峒乱数都数不清,按理说这把年纪早该致仕回乡,含饴弄孙了。但余靖请他出山时,他没有二话,只问了四个字。

    「何时动身?」

    此时的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踏上了战场。

    约定的时间已至,旗舰桅杆上悬起了令旗。

    各部将佐见状,纷纷下令起锚,张日新平静地注视着远处的江面,苍老的手指摩挲着刀柄上早已磨得锂亮的铜兽。

    在他身後,八十余艘大小战舰依次展开,朦幢在前,楼船居中,斗舰在两翼,浩浩荡荡逆水而上。他与窦舜卿的荆湖舰队在漓水即将汇入浔江的地方,也就是苍梧城以东的江面上遥遥相望,摆出了钳形攻势。

    交趾水师也动了。

    其主将唤名黎公越,手下有大小战船一百七十余艘,从数量上看,哪怕两支宋军舰队加一起,都赶不上。

    然而,黎公越站在船头,望着两支宋军舰队的阵型,却是眉头紧锁。

    他当然晓得宋军舰队的规模不如己方,但问题是,宋军舰队的分布方位让他觉得无论作何选择都颇为棘手。

    因为浔江流域,夏季盛行由海至陆的东南风。

    溯浔江西进的广南东路舰队虽然逆水,但是顺风,所以冲击力并不弱。

    而一旦他选择先顺水东下,进攻广南东路舰队,那麽在漓水尽头的荆湖舰队将顺水而下进入浔江,将他的舰队拦腰截断。

    反之亦然。

    若是他选择逆水,先溯漓水北上进攻荆湖舰队,那麽广南东路舰队将顺风西进,攻击他的侧後。这就是典型的「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而从战术上来讲,有没有破局之法呢?有,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只需要带着舰队往西退,让两支宋军舰队合流,即可避免这种「只要出击便会腹背受敌」的困境,从而与宋军舰队公平地正面决战。

    但问题是,他退不了,因为交趾军内河水师的任务就是遮蔽苍梧城以北的浔江江面,阻止宋军主力渡江南下解苍梧之围。

    如果他向西退,从水师自身战术考量的角度来讲固然是最优解,但这就相当於把苍梧城北面的江面拱手让人了。

    一旦宋军水师顺势西进,占住他让出来的这个口子,那麽宋军主力就可以在水师的掩护下从容渡江。这是李常杰绝对不可能容忍的事情,也就导致了黎公越被架在了这里.. .哪怕现在他的舰队在舰船数量上占据优势,他最好的选择,依然只是维持僵持状态,被动等待宋军的主动进攻。

    「擂鼓。」

    江雾正被晨光一层层剥去,两支宋军舰队见交趾军内河水师逡巡不敢进,竟是主动发动了进攻。窦舜卿下令道:「朦瞳前进!」

    荆湖舰队的十余艘朦锺开始前冲,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打贴身肉搏,朦瞳上蒙覆着生牛皮,可以抵挡箭矢和寻常火攻,而且舰首还有撞角。

    见状,黎公越思忖几息,并没有选择同样以数量更多的朦航去应对荆湖舰队的朦瞳,反而说道。「放火攻船,先阻一阻。」

    这个命令从常规角度来看其实并不合理,因为朦航并不是很惧怕火攻。

    事实也证明了,摆在最前面的火攻船没起到什麽效果,反而导致了携带火攻船的交趾军快船损失惨重。荆湖舰队里跟在朦瞳後面的就是斗舰,斗舰两侧的弩窗同时打开,箭矢如暴雨般泼向冲在最前面正打算顺流释放火攻船的交趾快船,上面的人被射得人仰马翻,箭矢穿透他们的皮甲,或者乾脆就把没甲的直接钉死在船上。

    几艘快船失去了操控,在江心打起了转,连带着火攻船还没有抵达最佳位置,便已经快要焚毁殆尽了。但这就是黎公越的目的。

    因为交趾军摆在前面的快船和火攻船形成了障碍,给自漓水冲入浔江的荆湖舰队的朦锺们造成了减速。而从水战上来看,一旦失去「顺水」这个条件,那麽朦幢的威胁将大大减弱。

    即便如此,黎公越仍然没有派出自己麾下那规模更为庞大的朦幢舰队,反而下令走舸群前去缠住荆湖舰队两翼尤其是右翼的斗舰。

    交趾军的刀鱼舸如同鱼群般顺流而下,冲到荆湖舰队的斗舰面前,交趾兵抛出飞钩,钩住了一艘斗舰的船舷,开始拚命地往斗舰上爬。

    荆湖水兵们弃弩拔刀,冲到舷边迎战。

    两军在狭窄的船舷上展开了殊死搏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时有人惨叫着坠入江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左翼斗舰压上。」

    黎公越继续下令。

    窦舜卿站在指挥上,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场。

    他已经知道了黎公越的意图。

    但此时的他也没有办法,他不能後退,哪怕已经开始逐渐失去了「顺水」的有利条件,他也必须带着规模相对更小的荆湖舰队继续往前冲。

    很快,荆湖舰队就被交趾军的斗舰、刀鱼舸完全缠住了,其朦幢并没有发挥出预想中顺流而下一举凿穿交趾水师阵型的作用。

    就在此时,黎公越果断下令。

    「右翼斗舰与走舸顺水前出,进攻当面广南东路宋军舰队!」

    张日新站在楼船上,看着密密麻麻地冲过来敌舰,白须冉冉飘动,神情却不为所动. .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宿将了,战场上已经没有什麽事情能让他皱眉了。

    「发跑。」

    张日新作为旗舰的楼船上的重跑率先击发,数十斤重的石弹撕裂晨雾,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交趾舰队。

    跑石的落点砸在交趾舰队靠近苍梧城一侧的水面上,激起丈高的水柱,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也足够让人心惊了。

    随後,张日新继续下令。

    「令走舸出击。」

    旗手挥动令旗,广南东路宋军舰队的三十余艘走舸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虽然他们逆水,但由於顺风的缘故,速度并不算太慢,起码与顺水但逆风的敌军相比,没有明显劣势。

    当然,这也跟走舸的特性有关,因为船小,所以在短距离冲刺时,人力可以起到更大的作用。而对於大船来讲就不是这样了,大船更看重风势。

    此时的走舸两侧桨叶翻飞,激起的浪花在船尾拖出长长的白痕,上面满载着持刀握盾的跳帮士卒。这群走舸笔直地冲进了交趾水师右翼舰队里,跳帮士卒们迅速抛出飞钩,与交趾水兵杀作一团。老将的选择是正确的。

    用走舸以快打快,把交趾水师右翼舰队缠住,战场的节奏便重新落回他的手中。

    但是,交趾水师显然也不想输掉这场关键的舰队决战。

    黎公越望着江面上犬牙交错的战局,脸上的皱纹紧紧绷着,直到此刻,他都没有投入在内河水战里最具决定意义的朦瞳。

    但他显然不能再拖了。

    「朦瞳出击!」

    黎公越将手中最後的预备队全部押上,近三十艘朦锺在江面上犁开数十道白浪,顺水而下,势如奔马,直插广南东路舰队的腹心。

    他的意图很明确一一集中力量,先吃掉宋军这一路。

    张日新站在楼船高上,将对面朦航的来势看得清清楚楚。

    「传令,朦航与楼船顶上去,斗舰两翼展开。」

    身旁的将领们都愣了一下,广南东路内河水师的朦锺并不多,这个命令其实就意味着楼船也将顶在前面。

    「钤辖!」副将谭宗武急声道,「楼船不宜近战,请钤辖移旗至後方斗舰!」

    张日新没有回头。

    「老夫打了四十年仗,从不曾在阵前後退一步。」

    谭宗武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

    他已经明白了张日新的意图,张日新并非鲁莽,而是打算以自身为饵,从而让斗舰们能够以最好的角度去反包围进攻楼船的交趾军舰队。

    「咚!咚!咚!」

    楼船上的战鼓声骤然变得急促。

    广南东路舰队的朦瞳听到这个鼓点,桨手们都知道是什麽意思,嚎叫着将船桨划得如同风车一般,迎头撞向交趾舰队朦瞳。

    两军朦航在江心轰然相撞。

    铁冲角刺入船体时发出的声响极为可怖,像是巨兽的骨骼被生生折断,掺杂着木料崩裂的脆响和水兵落水前的惨呼。

    一艘广南东路舰队的朦锺与交趾舰队朦艄对撞,双方的冲角同时紮进对方船首,两艘船就这样死死咬在一起,谁也挣脱不开。

    张日新的旗舰继续向前。

    这艘庞大的楼船逆水而上,风帆被东南风鼓得满满当当,船首劈开的浪花溅起数尺高。

    它像一头年迈的雄狮,明知前方是成群结队的鬣狗,却依然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包围圈。

    交趾水师立刻嗅到了机会。

    黎公越站在船楼上,远远望见那艘悬挂着「张」字大旗的楼船,几乎是瞬间就下定了决心。「传令!」黎公越几乎是吼出来的,「集中所有朦航,不必理会两翼,全部给我往楼船上靠!」「咻咻咻!」

    箭如雨下,跑石纷飞。

    张日新纹丝不动。

    一块飞溅的木屑划破了他的额角,血顺着花白的鬓角淌下来,滴在战袍的肩部,泅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甚至连擦都没有擦一下,只是继续盯着江面上的战局。

    眼下敌众我寡,他唯有以自身这艘充作旗舰的楼船为诱饵,才能诱使交趾军舰队放弃严整的阵型,来围杀他。

    如此一来,广南东路水师的其他舰船,才有机会进行反包围。

    「左舷,走舸靠上来了!」了望手喊道。

    几艘交趾军的走舸趁着两军朦瞳相撞的空隙,从左侧贴了上来。

    飞钩如同附骨之蛆般扣住了楼船的船舷,数十名负责跳帮的交趾士卒口衔短刀,手脚并用地沿着绳索向上攀爬。

    「扬灰罐!」交趾语的呼喝声在船舷外响起。

    话音未落,十几只陶罐便飞上了楼船的甲板,陶罐碎裂的脆响连成一片,白色的石灰粉末在甲板上炸开,如同突然腾起的浓雾。

    正在船舷边备战的宋军水兵猝不及防,被石灰灼伤了眼睛,惨叫着捂脸倒地。

    前来跳帮的交趾士卒趁势翻过船舷,落在了甲板上。

    张日新终於动了。

    他没有後退,而是拔刀亲自带队上前。

    老将军双手握刀,刀锋自下而上撩起,一刀便将冲在最前面的交趾兵从腹部剖开,内脏和鲜血泼在甲板上,满是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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