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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生擒敌帅,直捣升龙

    官道上的厮杀仍在继续。

    李常杰的亲兵队犹如强弩之末,虽然还在往前拱,但却已不可洞穿鲁缟,那道由宋军甲士组成的阻截线,始终没有断裂。

    看着腹背受敌的战局,李常杰感觉整个人都有些天旋地转。

    他不知道对面的杨文广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燕达的骑兵已经楔入後阵,陆北顾的大部队正在衔尾追来,如果不能在日落之前突破杨文广的阻截,他这七千残兵便会被宋军的大部队彻底包抄,到那时想跑都没地方跑了。

    「传令。」李常杰嗓音暗哑,「催李继先再攻一次,不惜一切代价。」

    稍事休整的李继先率部把李常杰的亲兵队替换了下来,又发动了两次冲击,每一次冲击都像巨浪拍在礁石上,浪花碎成血沫,礁石却始终岿然不动。

    杨文广本人已经不再站在将旗下,他提刀走进了阵线的最前沿,肩甲上嵌着一支折断的交趾箭矢,左臂被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将刀柄染得又滑又黏,而在他身後,宋军甲士站在屍山血海中继续战斗。

    就在日头偏西之时,东面天际线上腾起了一道比燕达骑兵更加浓重、更加宽厚的烟尘。

    那烟尘不是数百上千骑奔驰时踢起的土雾,而是上万人行军时才会掀起的沙墙,非常厚实,绵长,从天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烟尘之下,旗幡如云,「陆」字帅旗已经出现在官道尽头的山脊上,在夕阳的余晖中烈烈如火。「陆宣徽到了!」

    宋军士气顿时大振。

    「太保。」

    阮道成惶急万分,道:「中军已经彻底溃了。」

    李常杰没有回头。

    他已经听见了身後的动静,不是厮杀声,而是溃败的声音,那是成千上万双脚在官道和山石间奔跑时发出的杂乱声响,掺杂着督战队挥刀砍人的闷响。

    但督战队也止不住溃散了。

    李常杰站在矮丘上,望着这片正在分崩离析的战场。

    他想起出兵前在升龙府的军议,想起自己站在巨幅舆图前,用手指划过邕州、梧州、广州. ..他忽然意识到,从他踏上广南西路土地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大宋不是占城,不是真腊,不是那些可以被交趾军一击即溃的小邦,大宋是一个即使在对辽、夏两线御敌的情况下也能硬生生挤出数万精锐战兵迅速南下的万里大国。

    「全军分散突围,能走多少走多少。」

    刘庆覃和阮道成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什...…这意味着这支曾经横扫广南十余州的交趾大军,从此成为历史的注脚。

    离帅旗比较近的伤兵们听见「分散突围」四个字,连最後一点装样的勇气也散了,腿还完好的把刀一扔便往山上爬,腿脚受伤的则乾脆蹲在地上号啕大哭,也有人不哭不喊,只是木然地坐在屍堆里,望着左水出神。

    接着是那些被掳来逼着充作辅兵的峒丁,峒丁们用广源州的土话互相喊了几声,然後从官道往两侧的山林里钻,腿被荆棘刮得稀烂也顾不上。

    军法官的刀还在滴血,面前已经跑得一个不剩。

    他茫然地回头望了一眼矮丘的方向,然後把刀往地上一插,自己也转身钻进了林子。

    交趾军向北、向南,向任何远离宋军的方向狂奔..…有人跳进左水试图泅渡,有人在崎岖的山石间摔断了腿骨,却唯独没人去跟宋军战斗了。

    李常杰站在矮丘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遗落在荒山上的石像。

    他身後的亲兵队还剩下不足百人,这些人是勉强收拢回来的,甲胄尚全,刀矛在手,却已无战心,亦无体力奔逃。

    「太保。」

    李常杰终於转过身来。

    他望着刘庆覃,刘庆覃也望着他。

    两个人都是老行伍了,打过占城、伐过真腊,什麽阵仗没见过?可谁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不是战败,是瓦解,是整支大军在短短一炷香之内从军队变成一群各自逃命的野兽。

    真真就应了那个词,作鸟兽散。

    「你也走吧。」李常杰忽然说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刘庆覃愣了一下。

    「太保」

    「我说,走。」李常杰打断了他,「往山里走,翻山回广源州。」

    刘庆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

    李常杰已经转回身去,不再看他。

    他身前是正在分崩离析的大军,身後是即将降临的暮色,左水在他脚下奔流不息。

    「走吧,能走的都走吧。」他对周围的人说。

    阮道成没有走。

    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他身体羸弱,不识山路,身边没有亲兵搀扶护卫,也没有峒丁作为向导,单凭两条腿,怕是连旁边的山都爬不上去。

    「阮公。」李常杰没有回头,却似乎知道他还站在身後。

    阮道成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随後,李常杰走到矮丘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拂去石面上的尘土,坐了下来。

    很快,宋军便追了上来,并将他们团团包围。

    燕达提刀逼视着李常杰,这位交趾太保今年应该还不到五十岁,但此刻看上去却像个老翁,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发髻散乱,袍上沾满了泥渍。

    「捆了。」

    下马的骑兵们一拥而上,将李常杰和阮道成五花大绑。

    李常杰身边残余的亲兵有人试图反抗,被他们一阵攒刺杀散,十余人倒在血泊中,剩下的弃刀跪降。阮道成被捆的时候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绑缚双手的麻绳上。

    他是文官,不是武将,他没有提刀杀过人,他只是跟着李常杰一路北征,负责粮秣徵集、民夫调配、降官处置,桩桩件件都做得一丝不苟。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怎麽就败了呢?」

    阮道成想不通。

    而李常杰被捆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了哭泣的阮道成一眼,然後移开了目光。

    黄昏降临了。

    残阳如血,官道上,杨文广终於拄着刀坐了下来,他坐在一堆交趾兵的屍体上,望着东面那面越来越近的「陆」字帅旗。

    很快,古万寨以东的官道上,陆北顾的帅旗便移到了寨前。

    他翻身下马,走到杨文广面前。

    杨文广浑身浴血,甲胄上全是刀痕,左臂的伤口简单包紮过,却仍在往外渗血,他看见陆北顾,勉力挺直脊背,抱拳欲行礼。

    陆北顾抢上一步,托住了他的手臂。

    「杨将军。」陆北顾看着他的眼睛,「古万寨这一仗,你打得好。」

    「幸不辱命。」

    陆北顾转过身,目光扫过寨前官道上那片屍横遍野的战场,暮色正从东面压过来,将一切都笼进暗影,只有左水的水面上还映着最後一抹残霞。

    「搜山。」他下令道,「逃进山林的交趾残兵,一个不留。」

    郭逵抱拳领命。

    他的荆湖兵在进剿溪峒蛮的过程中积累了丰富的搜山经验,抓这群溃散的猴子可以说是一抓一个准。随後,辅兵和民夫们开始清理战场,将宋军阵亡将士的遗骸一一收敛。

    而李常杰和阮道成等重要俘虏,也被一并押到了陆北顾面前。

    李常杰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後,发髻散落,他身後的阮道成更狼狈,被推进来时踉跄了两步,险些栽倒,被甲士一把拎住後领才站稳了身形。

    帐中很静。

    陆北顾坐在案後,没有起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常杰。

    「你此番入寇,连克我大宋十余州,杀我将士,屠我百姓,可曾想过有今日?」

    李常杰擡起头。

    「想过。」他倒是彻底镇定下来了,「出兵之前便想过了。」

    「既想过,为何还要来?」

    「陆宣徽是读书人,定然读过《说苑》。」

    陆北顾没有接话。

    「雍门周见孟尝君,说君之危若朝露,孟尝君潸然欲涕,雍门周又说,君不必悲,君有一日之乐,便享一日之乐。」

    「李某在交趾,看似位极人臣,实则不过一阉人耳。主上疑我,同僚忌我,若不伐宋,迟早死於宫变。「你赌输了。」陆北顾道。

    「赌输了。」

    李常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悲戚,只有愿赌服输的坦然。

    陆北顾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邕州屠城,是你的令?」

    李常杰没有回避:「是。」

    「六万人。」

    「知道。」李常杰垂下眼,「不屠邕州,後方不安,彼时宋国援军未至,若邕州降而复叛,我腹背受敌。」

    陆北顾走到李常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五花大绑的交趾国太保。

    「「君之一日之乐,乃百姓百日之苦』,你赌输了,输的不只是你,我会让你们交趾国君民上下,知道什麽叫做後悔。」

    李常杰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麽,终是没开口。

    「押下去,槛送京师。」

    甲士上前,将李常杰和阮道成押走。

    夜色已深,左水两岸搜山的火把星星点点,远远近近,喊杀声间或响起,随即又被夜风吞没。宋军在古万寨周围,设立了临时营地。

    军帐里,朱南星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刚誉好的军报。

    「宣徽,诸部已搜山过半,俘获交趾残兵三千余人,其中有刘庆覃的部众。」

    陆北顾接过军报,没有看,只是问道:「刘庆覃本人呢?」

    「尚未擒获,据俘兵招供,他往思明州方向翻山去了。」

    「继续搜。」

    朱南星应下,却没有立即退出去,他站在帐门口,似乎还有话要说。

    「还有事?」

    「适才郭钤辖遣人回报,在一处山谷中,发现了几百具屍体。」

    朱南星的声音低了下去,道:「看衣饰,是邕州百姓,但应该不是宣化城的,是西边村镇里的,被交趾军掳去充作民夫,撤军时来不及带走,便搓. ..全数杀害。」

    陆北顾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叠军报轻轻搁在案上,搁得很轻。

    「知道了。」他道,「收殓好,然後擡回去,让那些村落的人认领,名字都登记清楚,按随军算。」通常来讲,对於在战争中帮助宋军的百姓,朝廷都是会有相应政策的,要麽豁免其家庭在未来若干年的徭役,要麽减赋税,要麽就直接给粮食。

    朱南星对这些政策都很熟悉,因为很多泸州人都因为帮助宋军抵御乌蛮入侵而得到了这些政策覆盖。「是走广南西路的帐,还是另立名目?」

    「另立名目。」陆北顾道,「从缴获的交趾军辎重里拨出一部分变卖。」

    朱南星点头。

    他明白陆北顾的意思,这笔钱若走广南西路的帐,李师中那边本就捉襟见肘,未必拿得出来,而若等朝廷批覆,少说也是数月之後,那些失去壮劳力的家庭等不起。

    翌日天明,大军拔营,溯左水,沿古万寨、陀陵、武黎、太平寨一路西行,抵达了两国边界,这里是七源州,而北面便是广源州,南面则是四平州、思明州。

    那些原本归附於交趾军的广南峒主们,纷纷前来叩见。

    陆北顾坐在案後,没有叫起,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翻阅着赵扑遣人送来的文书,关於桂、柳两州「劝借」钱粮引发的怨言,以及其他事情。等到跪在地上的侬宗旦的膝头都开始发麻了。

    「依知州。」

    陆北顾总算是开口说话了。

    侬宗旦浑身一颤,额头贴地:「罪人不敢当此称呼。」

    「你倒知道「罪』字怎麽写的。」

    「罪人、罪人等本是边鄙蛮夷,交趾势大,不得已暂从贼寇,实非本。心. . . ..」陆北顾搁下文书,侬宗旦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终於落在这些峒主身上,从侬宗旦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 ..侬夏卿伏在侬宗旦身後,双手撑着毡毯,指节泛白;侬平更是不堪,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额角的汗珠将身前的毡毯咽湿了一大片;侬亮和侬勇跪在最後,脊背绷得笔直。

    「李常杰入寇时,你们迫不得已;杨文广截断粮道时,你们仍迫不得已;如今李常杰败了,槛送京师了,你们还是迫不得已。」

    帐中死寂。

    侬夏卿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

    「不过。」陆北顾话锋一转,「朝廷南征之前,本官便有言在先,凡归附交趾之溪峒,若能反正,既往不咎。杨将军在左水招降时如此,卢豹开古万寨时也如此,对你们,自然也不会例外。」

    侬宗旦大气不敢出,他知道,话没说完。

    「但接下来的仗,你们得出命来赎罪。」

    依宗旦心头一跳。

    「朝廷要打到哪里?」他终於问出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

    陆北顾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地名上一不是邕州,不是谅州,而是更南面那座交趾国的都城。

    「升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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