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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厚币卑辞,遣使议和

    军议散去。

    诸将鱼贯出帐,各自去部署本部兵马,帐中又只剩下陆北顾一人。

    他重新站到地图前,望着那条从邕州蜿蜒向南的细线。

    这条线穿过七源州、谅州,穿过富良江,最终抵达升龙府,地图上的距离不过数寸,可真正走起来,却要翻越崇山峻岭,渡过急流险滩,还要面对酷暑、瘴病、敌军、粮荒,随时出现什麽不可测的事情都不奇怪。

    他想起宋庠对他说的那番话。

    「要麽粉身碎骨,沦为笑柄;要麽位极人臣,辅佐幼主。」

    当时他答的是「学生愿行此险道」。

    如今这条险道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一程,过了富良江,攻破升龙城,他陆北顾便是灭国之功。十日之後,宋军各部按既定路线、顺序,开始拔营南下。

    谅州城。

    交趾军的旗帜在渥热的风中低垂,像是被暑气蒸软了的死蛇。

    逃到此地的刘庆覃捻着胡须的手指比往常慢了许多,他的指尖乾燥,不像前几日那样总是汗涔涔的......这不是镇定,是连出汗的气力都在溃退途中耗尽了。

    谅州守将名叫阮成忠,是交趾国王李日尊的心腹,他麾下本有三千守军,加上从各处溃退至此的散兵游勇,眼下城里拢共有将近五千兵马。

    黎伯玉也在。

    那个在郁水沿岸不战而逃的黎伯玉,那个带着两千人迳自南走,把李常杰後心卖给宋军骑兵的黎伯玉,此刻就坐在刘庆覃对面的竹蓆上,捧着陶碗,喝一口凉茶,抹一把额上的汗。

    「刘将军。」黎伯玉放下碗,「宋军前锋已自七源州出发,最多七、八日便至谅州城下,你我从军多年,都看得出来,这座城守不住。」

    刘庆覃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守不住,苍梧城下一战,交趾军精锐尽丧,战象覆灭,水师残破,李常杰本人应该也被俘或被杀了。

    如今谅州城里这点兵,拿什麽守?可不守,又能去哪?

    升龙府就在谅州以南,富良江以北再无雄关险隘,若是谅州丢了,宋军便可长驱直入,渡过富良江,兵临升龙城下。

    到那时,交趾国便不是败,是亡。

    「黎将军的意思是,再走一次?」

    黎伯玉面色微变。

    他当然听出了刘庆覃话里的讥讽,他在郁水沿岸不战而逃的事,虽然李常杰败得太快,没来得及被追究,但在交趾军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贪生怕死,有人说他挟兵自重,还有人说他是故意放宋军过去,好借刀杀人。

    「刘将军,我黎伯玉不是什麽英雄,但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黎伯玉将陶碗搁在案上,碗底与竹案相碰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李常杰让我断後,我手底下就两千人,两千人,挡宋军数万追兵?断後?分明是送死!我黎伯玉的命可以丢在战场上,但不能丢在这种送死的仗上。」

    「那你今日为何不走?」刘庆覃问。

    黎伯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走?」他望着窗外被烈日晒得白晃晃的街道,「往哪走?再往南,便是升龙府,我黎伯玉可以不当李常杰的弃子,但不能不当交趾国的臣子,若宋军过了谅州,兵临升龙城下,我纵能苟活,又有何颜面去见祖宗?」

    刘庆覃捻须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黎伯玉,看着这个被自己暗骂了无数遍「懦夫」「逃兵」的人。

    黎伯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庆覃,声音忽然压低了许多,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了去。「刘将军,有些话,我只跟你说。」

    刘庆覃没有动。

    「李常杰北征之前,朝中便有人反对,枢密院使黎文安曾当着陛下的面说,宋国是万里大国,我交趾虽有三千里山川,不过是宋国一路之地,若宋国倾力南征,交趾纵能胜於一时,也必败於持久。」刘庆覃默然。

    这些事他不是没听说过,只是後来大军连战连捷,谁又会把这种丧气话放在心上呢?

    「黎文安的话陛下尚且不听,如今李常杰全军覆没,消息传回升龙府,朝中必然大乱。」

    黎伯玉转过身,看着刘庆覃,问出了诛心之言:「你猜,升龙府此刻还有多少人在想着守城?还有多少人在想着迁都?还有多少人在想着投降?」

    刘庆覃没有回答。

    因为此刻的他,不免想起了李常杰在古万寨矮丘上说的那句话。

    「主上疑我,同僚忌我,若不伐宋,迟早死於宫变。」

    那时他以为李常杰是在为自己辩解,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句实话。

    「所以。」刘庆覃缓缓开口,「你留下守谅州,不是为了打胜仗,是为了给升龙府争取时间。」黎伯玉没有否认。

    「宋军从邕州到谅州,补给线已经拉得极长,谅州以北尽是崇山峻岭,粮秣转运全靠民夫肩挑背扛,每一石米运到前线的损耗不知几何,若是我们能在谅州拖住宋军,拖到雨季最盛的八月,拖到富良江涨水,拖到宋军被瘴病和暑热熬垮,到那时,和谈便有了筹码。」

    刘庆覃捻着胡须,良久不语。

    他知道黎伯玉说得对。

    交趾国打了这一仗,精锐尽丧,国力大损,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所以,若不想被灭国,只有拖,拖到宋军撑不住,拖到大宋朝中那些主和的宰执发声,拖到一个体面的和约。

    升龙城。

    这座交趾国的国都坐落於红河三角洲的冲积平原上,富良江自西北蜿蜒而来,绕城东南而去,江面宽阔,水势平缓,两岸阡陌纵横,稻田连片。

    时值盛夏,稻禾正抽穗扬花,暖风过处,绿浪翻涌。

    然而此刻,升龙府内却无半点即将迎来丰年的喜悦。

    李朝皇宫仿唐制而建,规模虽不及开封宫阙,却也殿阁俨然,黄瓦朱柱,自有一番气象。

    大殿内,李日尊端坐御座之上。

    他今年刚刚年过不惑,面皮白净,蓄着短髭,头戴金冠,身穿交领窄袖赭黄袍,腰束玉带,端的是仪表堂堂。

    殿中群臣分列两侧。

    左首第一位,便是枢密院使黎文安,此人年近七旬,须发斑白,身形瘦削,面色薰黑,他是李朝的三朝老臣了。

    右首第一位则是太傅陈光则,此人圆脸微胖,面色红润,看起来倒比黎文安年轻许多,实则也已六十开外,他是李日尊的东宫旧臣,国主继位後被擢为太傅,兼判吏部,权倾朝野。

    两人身後依次站着兵部尚书阮克恭、户部尚书范叔玉、翰林学士承旨黎仲逵等一乾重臣。

    所有人都在,却无人出声。

    「旬日之前,太保李常杰所率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宋军不日便将兵临谅州城下,朕问你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李日尊显然没有他语气里表现得这麽平静。

    「陈太傅!」

    陈光则身子微微一颤,出班躬身道:「陛下息怒,臣以为.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遣使求和,宋国虽胜,然远征千里,补给艰难,若我军示弱请和,未必不能。」

    「求和?」黎文安忽然出声,打断了陈光则的话。

    陈光则面色微变,转头看向黎文安。

    黎文安却并未看他,仍是垂目望着殿中石板,说道。

    「陈太傅可知,邕州城破之日,李太保是如何处置宋国降兵的?又是如何处置邕州百姓的?六万宋人,不分男女老幼,尽数屠戮。如今宋军携复仇之志南下,太傅以为遣使求和,宋国会应?」

    显然,黎文安对於当初陈光则支持李常杰出兵一事,还是耿耿於怀。

    「黎枢密此言差矣!」

    陈光则脸上红白交替,强辩道:「两国交兵,和战皆为国家大计,岂能因一时意气而废万全之策?宋军虽胜,然其损亦重,且深入我国境,瘴病暑热,粮道绵长,若能以厚币卑辞说之,宋国朝廷未必不愿见好就收。」

    「厚币卑辞?」

    黎文安终於擡起眼,目光看向陈光则,问道:「陈太傅欲以何物厚币?国库所余几何?可否请范尚书说说?」

    范叔玉年约四旬,面容清瘫,被黎文安点到,躬身道:「回黎枢密,太保北征,耗资巨万,国库本就拮据,如今邕州所获金银布帛尽没於苍梧,各州县徵调民夫钱粮又已耗尽,户部目下 ....目下所存,只够支应半年官俸了。」

    这次赌上国运的北征,早就掏空了交趾国的国库,连官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更遑论厚币求和?陈光则面皮涨红,嘴唇翕动,却再说不出话来。

    「黎枢密。」李日尊问道,「依你之见,如今当如何?」

    黎文安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臣请先问阮尚书一事。」

    他转向兵部尚书阮克恭。

    阮克恭年纪与陈光则相仿,身形魁梧,面皮黝黑,乃是武臣出身,他曾南征占城,身上至今还留着数处箭伤。

    「阮尚书,谅州城中有多少兵马?升龙府又有多少?」

    阮克恭沉吟片刻,缓缓道:「谅州守军原有三千,加上近日从邕州溃退至彼处的散兵游勇,拢共约五千人,升龙府有禁军一万二千,另周围各地驻军合计约一万五千,然多分散各地,仓促间难以集结,且战力恐怕堪忧。」

    「五千人。」黎文安缓缓摇头,「苍梧城下,我军近五万战兵,尚有战象助阵,尚且不敌宋军。如今谅州城中这五千人,其中不少还是溃败之卒,军心涣散,甲胄不全,如何能挡宋军得胜之师?」「黎枢密的意思是,谅州不可守?」李日尊的声音沉了下去。

    「陛下。」黎文安终於擡起头,直视李日尊,「臣的意思是,我朝如今已无力与宋军正面相抗,若强行守谅州,谅州必失,升龙府便门户洞开,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可走。」

    「讲。」

    「其一,放弃谅州,收缩全部兵力於升龙府,凭藉城高池深坚持固守,徵召各地兵马前来勤王,同时撤回占城国方向的兵马,升龙府城防坚固,粮储尚可支撑,坚守至宋军粮尽兵疲,勤王之师皆至,未必不能转败为胜。」

    「其二,放弃升龙府,避其锋芒。因着宋军远道而来,利在速决,若我军弃城而走,宋军得升龙府後,补给线更长,瘴病更甚,势必难以持久。待其退兵,我军再北上收复失地。」

    话音方落,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南狩?万万不可!」

    「升龙府乃祖宗陵寝所在,岂可轻弃!」

    「宋军还没到谅州,便要被吓得弃都南狩,成何体统!」

    李日尊猛地一拍扶手,喝道:「肃静!」

    殿中这才安静下来。

    他额上青筋暴起,目光在黎文安与陈光则之间来回逡巡。

    迁都,意味着他要放弃祖宗社稷,放弃李朝经营百年的王都,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往南方。

    若不迁都,则要死守升龙府,同时自身亦可能无法保全。

    孰轻孰重?

    李日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些许镇定。

    「弃都南狩,朕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不过,固守升龙府,是将一国之运孤注一掷,败则宗庙倾覆,朕亦不愿。」

    这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陈光则却好像明白过来了。

    李日尊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传朕旨意,诏令谅州守将阮成忠、刘庆覃、黎伯玉死守谅州,不得後退半步,若能阻宋军於谅州城下,待其粮尽退兵,便是大功一件。」

    「阮克恭,即刻徵调升龙府及周边各州府所有可用之兵,於富良江南岸布防,沿江修筑工事,令户部即刻清点国库所余,凡能用之物,悉数拨付军用。」

    李日尊顿了顿,又道。

    「另遣使携内帑财物赴宋军大营,就说朕愿割广源等州,岁岁纳贡,永为藩属,只求宋军退兵。」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割地求和,这是交趾立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黎文安面色微变,正要开口,陈光则已抢先道。

    「自然,求和不过是缓兵之计。」

    「宋军若不应,则全力死战;宋军若应,则待其退兵之後,休养生恩息...….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来日未必不能雪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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