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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日蚀月昏,修德以禳

    先是议了几件军国大事,很快,殿中侍御史傅尧俞出班。

    他今年刚好是不惑之年,身形清瘦,颧骨微凸,下颌留着山羊胡。

    此人入仕二十余年,从不结党,从不营私,从不阿附权贵,素以「刚直」着称,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往往成为派系斗争中被人当枪使的那杆·枪. . ...当然,他自己未必不知,只是不在乎。「臣殿中侍御史傅尧俞,有本奏。」

    傅尧俞看着笏板,声音洪亮如锺,道:「臣谨按《周礼》,王者立後,所以正位乎内,母仪天下。《礼记》有云,天子之与後,犹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後成者也。今皇後曹氏,自景佑元年正位中宫,迄今三十年矣,其间克尽妇道,肃雍宫闱,仁德着闻,内外无间言.. ...伏望陛下稽考旧章,博采群议,加皇後尊号以安天下之心,以正乾坤之位。」

    话音甫落,殿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尊号之议,表面上是为皇後加尊号,从而匹配官家的新尊号「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德皇帝」,但实际上是对废後之议的正面阻击。

    呃,这里还要额外提一句,尊号跟諡号是两个东西,尊号是专用於生前的,很多皇帝都喜欢给自己加一堆,哪怕是赵祯也不例外。

    傅尧俞话音刚落,殿中侍御史吕诲已大步出班。

    「臣殿中侍御史吕诲,附议傅御史之奏。」

    「《春秋》之义,天子无废後之礼。汉武废陈後,终有巫蛊之祸;唐高废王後,遂启武周之乱。史册昭昭,殷监不远!今皇後曹氏,乃开国元勋曹彬之後,入主中宫二十余载,肃雍有度,慈爱无偏,内外称颂。若轻言废黜,非但伤皇後之心,伤曹氏一门之心,更伤天下臣民之心!」

    吕诲的声音比傅尧俞更洪亮,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嗡嗡作响:「臣尝读《唐书》,至「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之语,未尝不掩卷长叹。陛下圣明,岂可使本朝亦为後世讥乎?」

    这话说得极重。

    「牝鸡司晨」四字,明面上是引用《尚书·牧誓》中的典故,暗地里却在影射,若废曹立苗,苗贵妃出身寒微,外家无势,一旦以太後之尊垂帘听政,难保不会重演武周故事。

    当然了,这话从逻辑上来讲,其实有些牵强就是了,因为不管哪个太後临朝,一旦权力欲望膨胀,都有可能重演武周故事,譬如刘娥临朝称制统治大宋的那些年里,除了没有称帝,跟皇帝其实是没区别的。陆北顾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吕诲不愧是吕端的孙子,大事是真不糊涂,他这一手,是把废後之议与「女祸」绑在了一起,逻辑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挑起朝堂内的对立,逼迫群臣站队。

    「吕卿。」

    赵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殿中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说汉武废陈後终有巫蛊之祸,唐高废王後遂启武周之乱。朕问你,汉光武废郭後而立阴後,可曾有什麽祸乱?」

    吕诲一怔。

    他没想到官家会亲自下场驳他。

    「汉光武废郭後。」吕诲迅速调整思路,「乃因郭後宠衰怨怼,数违教令,且有吕霍之风,光武废之,名正言顺,而曹皇後并无 . .」

    「并无什麽?」赵祯截断了他的话。

    吕诲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落入了两难的陷阱,有点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他若说曹皇後「并无过」,官家定然要问「无子算不算过」;他若承认「无子」是过,那便等於承认了废後的合理性。

    殿中的气氛骤然绷紧,像弓弦被绞到了极限。

    「陛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首相宋庠出班。

    这是一个很不常见的举动,因为按照正常庙堂交锋的节奏来讲,都是马前卒先去交手,而宋庠即便不是最後一个发表看法,也绝不应当这麽快站出来。

    毕竟,只要宋庠愿意,这个大殿里,上至第一排,下至最後一排,总会有人站出来替他说他想说的话得。

    但宋庠并没有选择这麽做,因为他很清楚,光靠「无子」是扳不倒曹皇後的,官家太急迫了,以至于思路出现了问题,而很快就会有聪明人反应过来,他必须抢在官家陷於被动境地之前,把议题纠正回来。「老臣以为,傅御史、吕御史所奏,皆是出於公心,然今日朝会,非议废後,亦非议尊号,而是议礼。「何谓礼?《礼记》云:礼者,理也;理者,义也;义者,宜也;宜者,合於时、合於势、合於人心者也。傅御史引《周礼》《礼记》,言天子之与後如日之与月,确是正论。然老臣要问,若日蚀月昏,阴阳失序,又当如何?」

    傅尧俞面色微变。

    「若日蚀月昏,当修德以禳之,非弃月而求他星也。」

    「说得极是。」韩琦竞然接话了。

    他缓缓出班,与宋庠并肩而立,两人紫袍玉带,如同两尊门神般挡在了丹陛之前。

    两人隐晦地对视了一眼。

    素有急智的韩琦显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而他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群臣极为惊讶。

    「然《尚书·洪范》有云,庶征,曰雨、曰肠、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何谓「一极无』?皇後正位中宫二十余载,而椒寝无庆,蠡斯不咏,此非「一极无』乎?《洪范》又云,「曰休徵,曰肃,时雨若』,若中宫不肃,何以求时雨?若国本不固,何以求蕃庑?」

    就在这时,有人站出来反驳韩琦。

    「韩相公此言差矣。」

    出班者乃是权御史中丞韩绦。

    殿中群臣一下就明白了,这是一个人唱红脸,一个人唱白脸来了。

    「《洪范》言庶征,乃言天道与人事相应,意在警人君修德,非谓一切灾咎皆归咎於後。韩相公以「一极无』责曹皇後,臣不敢苟同。若以此论,则凡无子之後皆当废,然《左传》载,卫庄公夫人庄姜,贤而无子,卫人赋《硕人》以美之,未闻以其无子而废之也。」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任何人:「况且,若以无子为可废,则凡无子之君,又当如何?」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韩绦疯了?」

    陆北顾看着韩绦,心里知道,对方这是真的豁出去了。

    因为韩绦这是在影射官家. . . 官家自己年过五旬方抵定国本,若「无子」便是当废的理由,那过去那些年里,官家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赵祯的面色终於变了。

    他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贸然出言的漏洞所在,也明白了宋庠为何那麽急迫地站出来纠」.. . . .他的右颊肌肉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中风後遗留的症状,只有在极度愤怒或疲劳时才会出现。

    邓宣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上前。

    而在此刻,赵祯的内心却是有些感叹,他觉得,自己若是没有经历这两场大病,脑子定然不会转得这麽慢,以至於局势被动。

    「韩中丞此言,臣不敢苟同。」

    一名身着紫袍的老年官员出班,此人白发苍苍、垂垂老矣,正是今年刚刚晋为翰林学士的杨安国。大约是国子监的再次振兴让老头的精气神没垮,所以,杨安国跟赵祯一样还活着,而杨安国作为赵祯最宠信的近臣,在这种关键时刻,哪怕是一把老骨头了,也得站出来冲锋陷阵。

    而眼下既然议题已经纠结在「无子」这里了,杨安国也只得继续。

    「天子与皇後,礼制不同,岂可等而论之?天子承宗庙社稷之重,《春秋》之义,「国君十五而生子』,然国本之定,不在迟早,在天命,天命不至,则天子亦当静候,此乃天道。皇後则不然,皇後之责,在佐天子、主内治、延国祚。佐天子不逮,可谏;主内治有亏,可补;延国祚无成,则 .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殿中诸人皆心知肚明。

    「则当如何?杨学士何不把话说完?」

    「则当自请避位,以让贤者。」

    杨安国一字一顿。

    「荒唐!」

    御史吕诲猛然提高了声调,额上青筋隐隐跳动:「杨学士此言,是欲以「无子』之罪加於皇後,以此为废後之由!然《礼》有「七出』,妇人无子,位列其末,且有三不去…. .有所取无所归,不去;与更三年丧,不去;前贫贱後富贵,不去。曹皇後入主中宫二十余载,与陛下共承宗庙,同历风雨,岂能以一「无子』之条,轻言废黜?」

    「《礼》之「七出』,乃士庶人之礼,非天子之礼。」

    杨安国毫不退让,只道:「天子以天下为家,以宗庙社稷为重,岂能与庶人同科?《周礼·昏义》云,「天子後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故天下内和而家理。』皇後之责,首在延嗣,次在治内。延嗣不成,则天下内和何由?家理何由?」「杨学士此言,臣不敢苟同。」

    枢密副使吴奎也忍不住开口了。

    「《周礼》所言,乃天子後妃之制,非废後之法。若以《周礼》论,《周礼》未尝言无子可废後。周之太姜、太任、太姒,皆以德行称,未闻以子息多寡论其贤否。《关雎》之诗,咏後妃之德,亦未言其子息几何,而言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臣以为,论後之德,当以德行为先,子息次之。」

    「吴枢副引《关雎》,臣亦引《关睢》。」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出班者正是陆北顾。

    在这种时候,於情於理,他都不能不站出来说话,而他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所以并不纠缠於「无子」,而是顺着宋庠的思路继续。

    「诗序云,《关雎》咏後妃之德,是「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何谓「忧在进贤』?进贤者,进贤才以佐君子;何谓「不淫其色』?不以色侍君,而以德辅君。此二者,皆归於「佐君子』三字,佐君子者,助天子治天下也!」

    「曹皇後居位二十余载,宫闱肃雍,内治井然,此固为佐君子之一端。然《关雎》之旨,首在「进贤』,次在「不淫其色』,末乃及於延嗣。臣斗胆请问,曹皇後於「进贤』一事,可有所建树?於辅佐陛下治理天下,可有所献替?」

    吴奎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无法正面回答。

    曹皇後在宫中的确贤德,但那种贤德是谨守宫规的贤德,是约束外戚不干政的贤德,是遇内乱时镇定自若的贤德,却唯独不是能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贤德。

    但吴奎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话题歪了啊!

    自己好像什麽时候不知不觉地被陆北顾绕进去了?

    就在吴奎稍稍捋了捋思绪,张口打算反驳的时候,赵祯忽然擡手。

    殿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诸卿。」

    赵祯的声音其实一点都不大,但偏生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群臣都能听得清。

    「朕即位以来,四十有二载,这些年里,朕做过许多事,也未能做成许多事.. ...如今西北未靖、燕云未复、三冗未去、国用未充,朕不是圣君,也不敢求圣君之名。」

    殿中鸦雀无声。

    「然朕有一事,自问无愧,朕从未因私慾废後。」

    赵祯冷冰冰的,只道:「郭後之废,是她自请入道,朕不过是准其所请;温成皇後早逝,朕追封之,是怜其早夭,非欲以之代曹後也。」

    听着官家这话,群臣们一时之间竞然不知道该怎麽说了。

    一您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怎麽说?谁还不知道官家什麽意思?

    见没人敢说话,赵祯继续说道。

    「今日有人言朕欲废後,朕便明告诸卿,朕从未说过要废後。」

    确实,赵祯从未在公开场合说过要废後。

    他只是放出风声,只是默许臣子们讨论此事,只是用各种方式表达了倾向,但他从未亲口说出「废後」二字。

    「然。」赵祯话锋一转,「朕不废後,非是朕不能审视中宫之德。朕要问诸卿,皇後正位中宫二十余载,除了谨守宫规、约束外戚之外,她做了什麽?」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朕病重之时,她在干什麽?」

    满殿死寂。

    那是嘉佑八年三月的事,官家在福宁殿突发心疾,曹皇後遣内侍快马至琼林苑召翰林学士王珪一人入宫,随後又立於福宁殿外口口声声请官家保重龙体。

    此事後来被龚鼎臣以「趁危图诏」为由弹劾,虽然官家留中不发,但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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