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二人鞭死後,老朱怒视着女婿,也引得底下百姓们都在围观,纷纷为之注目。
「哎,你们说,陛下为何瞪着胡驸马爷呢?」
「不知晓,看皇上大老爷这意思,胡驸马爷又做了啥事惹他生气了吗?」
「笨啊,你们想想,皇上大老爷回家来祭祖,这是高兴的事。谁曾想,骑马爷为了给咱们做主,就把这些丑事抖落出来了。
那皇上大老爷能高兴得起来吗?」
底下有人暗中交谈起来,他身旁之人一想,也跟着点头:「哦,经你这麽一说,咱们就懂了。」
「皇上那是天家,天家最在乎的就是个面子。驸马爷这麽做折了天家的面子,那皇上老爷子当然要为难他了。」
「可驸马爷是好人啊!好人哪能受罚呢?你们说。」
「那咱们跪下求情吧?咐马爷是好人啊!
我家三叔原来上山拾柴,跌落山涧,那条腿生了许多脓疮,眼看就治不得了。
若非买到马爷所制的酒精救命,如今人早已入土一年多了。这样的好人咱咋能不救呢?」
百姓们说到此处,立即跪地。他们这一跪,也让许多听到话语的人跟着跪了下来。
远处的人还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眼见这边人都跪下来,还在发懵中,忽地有一人大着胆子向前,开口道:「皇上大老爷,胡驸马爷是做错了啥事吗?」
「啊?」
朱元璋一时还未回味过来呢,不知他们指的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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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内侍又有一人跪地磕头,然後拱手冲朱元璋说道:「皇上,驸马爷是好人,是大忠臣啊,可杀不得!」
「是啊,杀不得,胡驸马爷杀不得!」
听到他们底下这些喊声,那远处的民众才明白,原来是皇上要杀驸马爷!
大家都知晓马爷这次是为了揭发朱亮祖到地方上明察暗访,这才将罪证都抖露出来,这是在帮老百姓们办好事、办实事,声张他们的冤枉,这是青天大老爷啊!
可若因此事惹来陛下的记恨,那可就不太好了。
老百姓们的观念都是朴素的,明白了为何如此,全都跪地请求,一时间朱元璋耳边尽都是求他不要杀害胡翊的声音。
朱元璋心道一声,这都啥跟啥呀?
「咱何时说要杀了驸马?」
「哎,你们是咋听出来的?咱何时要杀驸马?他是咱女儿的夫婿,那就是咱的亲女婿,咱疼爱还来不及了,又怎会对亲女婿动手?」
老朱一时间被问蒙在原地,忽地想起来自己方才那个表情似乎不对头,这才慢慢琢磨过味来。
原是如此啊!
见这一幕,他也被底下这群百姓们气笑了,无奈地把两手一摊,只得对众人承诺道:「朕并不会杀害驸马,尔等且放心。」
谁知道他虽然如此说了,但底下的百姓们却不信!
这把老朱搞得更加尴尬,只得郑重承诺着,甩开大嗓门喊道:「朕不杀女婿,咱再次说一遍,不会对你们这位胡马爷动手,他是大明的忠臣,又是咱公主的夫婿,你们都把心放在肚子里!」
老朱直直地吆喝了好大的声音,搞得最後李文忠、朱他们都跟着帮忙吆喝,这才把百姓们的情绪安抚下来。
擦着额头上冷汗,朱元璋心道一声,女婿在民间的名望竟然如此之高!
咱居然连狠狠的瞪他一眼,都能惹来这麽多麻烦!
想到此处,见女婿如此得百姓们的爱戴,朱元璋反倒竟有些吃醋了。
好在是经过多方解释,终於阐明了意图,一听说陛下不治马爷的罪,底下百姓们又跪倒在地,连连谢他,而後才起身。
老朱好不容易才把这事给按下来,他心中本来还有一件事想说,但现在反倒开始犹豫起来。
这人多嘴杂,实在是太难沟通了,希望不会激起民愤吧。
他想了想,还是敞开洪亮的嗓音,对着底下众人们说道:「朕身为皇帝,理当惩除奸佞,为你们这些百姓做主。唯有如此,君贤官清,你们的日子才能过得好,才有奔头。咱这话说的对不对?」
底下纷纷应声道:「皇上大老爷说的对!」
「哎,这就对了!」
老朱也面带着笑意,又道:「那你们说,杀人得偿命,知恩是不是得图报啊?」
这样朴素的道理,底下人自然是懂,纷纷又跟着应声。
经过老朱这番引导,而後他便手指着朱亮祖的屍体,对底下人等言道:「这个叫朱亮祖的罪臣,虽然对你们多有欺压,堪称是个罪恶滔天之人,理应将其处死,甚至挫骨扬灰都不可惜。
但这人却是咱的臣子,随咱打天下,推翻暴元的这些年,他两次救过咱的命。若没有他舍身相救,咱现在早死了两次了!
那也就不会推翻了元廷,给你们好日子过,咱们现在还是四五等人,在受那些蒙古鞑子和色目人的欺压呢,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底下百姓们不知道他为何要提起此事,但皇上老爷子说的这话倒也没错,便也纷纷跟着应了几声。
老朱便又道:「那你们说,这人辅佐咱做了皇帝,又两次救了咱的性命,咱给他收收屍,还是按照侯爵的礼仪下葬,是不是也算知恩图报?」
朱元璋绕了半天弯子,终於是绕回来了:「他虽然坏事做绝,但确实对咱有恩。咱这个皇帝总不能带着头没良心,不知道报恩吧?你们说呢?」
他这一开口,底下人也都理解,纷纷为之点头。
见底下的百姓们不但没有任何异样,反倒赞同自己的选择。老朱心道一声,他们到底还是理解自己的。
而在百姓们看来,确实与朱亮祖有仇,但朱亮祖对於皇帝的恩德也是真的。
别的不说,皇上老爷子能为他们申冤做主,这就已经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也因此,他对这种恶人有几分情谊,也有其道理。
大家还能怎麽着?
当然是不会反对他,还会反过来在心中称颂朱元璋分得清楚善恶。
老朱此举以询问百姓开始,又从百姓们的赞同中结束,这便下旨道:「那便按照王侯礼仪,厚葬朱亮祖。」
「他对百姓无义,对咱多有苛责,但咱不能不报他当年的救命之恩。」
在这番赏罚分明、博得了好感之後,朱元璋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行宫。
「咦?你们姐夫呢?」
朱元璋看女婿没有跟上来,立即便催人去叫。
崔海便把胡翊叫进来。
胡翊本想在外面多逗留一会,他知道丈人那狗屎性子,在外面百姓们对自己的爱戴明显更多,只恐着老丈人会吃醋。
老丈人的醋坛子翻了,这可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总会找各种理由给你穿小鞋。
他先前已经多次体验过朱元璋的手段,自然不想再上去触眉头。然而崔海还是把他叫过去了,终究是难以幸免。
刚一进了行宫,老朱便又瞪回一双牛眼,此时可没有百姓们给胡翊做主求情了。
「好女婿啊,你可真是好女婿!」
听到这话,胡翊赶忙躬身,冲着朱元璋拜了几拜。
老朱此时便又道:「叫你这三个妻弟挨一顿揍,把王爷置於水深火热之中,叫他们处在危险境地。
如今又落咱的面皮,最後贤名都归在你头上。
你可真是个好女婿啊,好的不能再好了,哼!」
当朱元璋再转过头去时,他发现胡翊已经站在马皇后的身後,为岳母捶起了背。
越是看到他这副可气的样子,老朱便越是心中窝着火。
闯了祸就去找马皇后,叫你岳母护着你是吧?
他当即一拍桌案,不满的道:「你现在得逞了,百姓们都来为你求情,搞得咱不答应赦免你,就跟个昏君似的,那咱只能饶了你。」
「但这话又说回来了,咱来凤阳一趟,这是回家乡光宗耀祖来了,你却在此地阻挠咱,把事情闹得如此大,如此轰动,你到底要作甚?」
「别给你岳母捶背,在那里找靠山,现在你还有何话要说?」
见朱元璋如此的咄咄逼人,直奔自己而来。胡翊本想用这厚脸皮遮挡遮挡,把此事遮过也就算了。
但此次确实太扫了丈人的兴,引来了他的怒火,尤其是外面百姓们的声音,敬仰自己,甚至更过於敬仰皇帝,这可是为臣之大忌!
胡翊想了想,最终也只能站出来,严肃回答这个问题。
「臣所谓者,乃是大明,乃是朱家,乃是整个江山社稷。
因此并不存在与陛下作对一事,还请陛下明监。」
朱元璋却将袍袖一甩:「哼,你现在说的倒轻巧。此事造成的影响之大,你想过吗?
皇族的尊严都给你丢尽了!王爷们挨打先不说,朱亮祖是咱大明开国功臣,如今你逼着咱对开国功臣动手,又将这些丑事抖露出来!咱大明才刚开国几年,便出了此等人,岂不映射咱大明如那暴元一般?尽都是些贪官污吏?
那咱岂不是治下不严?行事昏庸了吗?」
朱元璋这人,在家乡生怕丢了自己的面子。
但胡翊却也是站出来义正词严,此刻也说起了老实话、直谏的话,那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老朱留。
「臣启陛下,臣若只是一个大臣,那朱家的江山社稷与臣一点关系也没有,由您随便折腾,如何折腾都行。
臣等只需捞钱,培植自己的势力和家族便可。
反正大明亡了,天下的读书人就这些,连您如今都觉得大明官吏不够用,只能继续用着元朝时候留下的那些官员们。
那臣等若迎来一个新的朝廷,那位新皇帝定然也要再用为臣,臣等的官位、家族势力都能因此得到保全。
我们这是铁打的官位,流水的皇帝,大明的江山社稷就算倒了又关我们何事?
何须如您一般用心呢?」
老朱瞬间脸色一阵发黑,气得头脑发晕:「混帐东西,你说的是什麽话?」
此时此刻,朱、朱榈听到姐夫这话时,脑袋里突然嗡的一声,大脑都宕机了。
朱棣直接被姐夫这番石破天惊般的话,惊得下巴都掉了一地!
李文忠快步走过去,一脚踢在妹夫膝盖处,想将他踢倒跪在地上。
马皇后的脸上带着几分异色,一时间望着女婿,不知晓他为何会说这些话,又为何突然如此宣泄情绪?
他今日这是怎麽了?
即便是李贞以他对胡翊的了解,今日也是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也就在老朱发怒,即将抽出宝剑之前,胡翊却又开口接续着先前的话说道:「可臣不能只是个大臣。臣是朱家的女婿,臣是静端的夫婿,臣是当朝的驸马。
陛下数度有恩於臣,皇后娘娘对臣向来是爱护有加,对臣这胡家更是无微不至。
至於福成长公主殿下,那就更不用说了。对我胡翊从来是关爱体贴有加,从不拿公主身份做任何压制,反倒与臣家中父母亲人相处得如同一家人。
即便把这些抛开,还有各位王爷、公主,向来对臣以姐夫相称,尊敬有加,皆如家人一般看待。
太子殿下更是对臣多有支持,一路行来,若无太子扶持,臣实难想像今日会是何等境地。
再到姑父李贞、妻兄李文忠,若无当初战场上恩德於我,又焉能娶得了长公主?」
胡翊这还是第一次掏心窝子的,当着这麽多人的面,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说到此处时,即便连他自己也是为之动容,不免冲着朱元璋和马皇后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正因为臣不只是臣,还是朱家的女婿,朱家长辈还多有恩於我,又与太子王爷公主们相处融洽,如同一家人一般。
我如何能看着大明的基业重蹈覆辙?哪怕千里之堤上有任何一个小小的蚁穴,臣也要为之扫荡乾净!
陛下先前要将凤阳作为都城,凤阳既无险可守,又无地理优势。若论物产丰富,那就更不用说了,即便与南京相比,也是差之甚远。
您听着那些老功臣们的话,一时心生感性,要在此地建都,臣即便再如何劝阻,您也是不会听的。那臣只能出此下策,将朱亮祖检举揭发。」
「还是如臣先前所说,臣若只是个臣子,而不是朱家的女婿,若无与您的这些羁绊,那臣完全不必动用此心此举,直接看大明江山完蛋就成了!
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大明的基业真的完蛋了,那关臣屁事?」
「可是臣不能啊,陛下!
正因如此,即便冒天下之大不,即便您要杀了我,这有些话该说,臣还得说。
便是如此,臣的话讲完了,如今便听从您的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