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如今第一等的好消息,那自然是跟航海有关的。
还真是如此,吴祯、吴良率领的舰队,这一趟出海简直顺得不可思议,如今已然提前返航了。
这次因为老朱的抠门,令这船队实在过於穷酸了些,上头载的货物也不多。
船队绕过小琉球,刚到安南,连占城的地界还没进呢,那一船船的丝绸、瓷器和镜子,就像是饿狼见了肉,被当地的番邦商贾们一抢而空!
按照两位表兄在信中所言,卖得最快的不是瓷器茶叶。
反倒是那造物局出的镜子,在海外简直成了神物,一面巴掌大的镜子就能换回等重的白银!吴家兄弟怕货物不够卖,甚至都没敢再往南走,直接满载着金银香料,调转船头返航了。
如今,船队已经过了福建,正顺风顺水地朝南京赶来。
坤宁宫内,暖阁里炭火正旺。
「妹子!加面!给咱再下一碗面!要大碗的,多放香油和臊子!」
朱元璋听完奏报,那张原本板正的老脸顿时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把手里的空碗往桌上一顿,豪气干云地喊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哪里像个操劳过度的皇帝,活脱脱就是个刚在地里干完活、等着老婆送饭的老农。
此时的坤宁宫里,一家人整整齐齐。
朱标、胡翊,还有那三个许久没有挨过揍的王爷,都在一旁陪着。
马皇后手里拿着筷子,正给几个孩子夹菜,听见这喊声,眉头一皱,嗔怪道:「朱重八!你当你那肚子是米袋子啊?
这都第三碗了!前头那两大海碗的手擀面,你是嚼都没嚼就吞下去了吧?
少吃点吧,这大晚上的,仔细积了食,晚上又睡不着觉,在那烙饼似的翻身,折腾得我也睡不好!」
朱标也在旁边言道:「爹,吃的这麽多,待会华盖殿那龙椅您坐不坐得下呀?」
朱榈在旁接话道:「没事,咱爹能屈能伸,啥事他办不了?」
听到这话,朱元璋白了他一眼,又想起前些日子给妹子赔礼道歉那事。
「吃你的面,管咱啥事?!」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朱老三,而後又扭头看向妹子。
虽然嘴上埋怨,可马皇后手底下却没停,转身就去小厨房又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出来,上面还卧了个金灿灿的荷包蛋,撒了一大把翠绿的葱花,放了几滴香油和肉臊子。
「嘿嘿,妹子,咱就爱你这口手艺啊!!」
朱元璋接过面碗,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诱人的香气,一脸陶醉:「今儿个是啥日子?是咱大明的财神爷即将要回来的日子!
那吴家兄弟拉回来的可不是船,那是流淌的金山银山啊!
咱高兴!这一高兴,胃口就开。
如今这世道,办啥事不需要钱?北伐要钱,修水利要钱,给百姓免税也要底气。
有了这笔钱,咱这腰杆子才算彻底硬挺了!这面条吃进肚子里,那都是力气!」
说着,老朱夹起一筷子面条,「吸溜」一声,如同长鲸吸水,半碗面瞬间就没了踪影。
胡翊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发笑。
这就是洪武大帝啊,有了几百万两银子的进项,庆祝方式竟然就是多吃两碗手擀面。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爹,您这光顾着高兴了。」
朱在一旁撇了撇嘴,手里剥着个橘子,酸溜溜地说道:「这钱再多,那是国库的,将来那是大哥的大明,这钱也都是大哥的。
我们哥几个,除了每个月那点俸禄,可是一点儿光都沾不上。
您看,大哥坐在那笑得跟朵花似的,我们这心里头,苦啊!」
朱也跟着起哄,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是啊,二哥说得对。
咱们就是那地里的小白菜,没人疼没人爱。大哥吃肉,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咯。」
朱标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也没反驳,只是把自己面前的一盘酱肉往两个弟弟面前推了推:「行了,别在那阴阳怪气的。这肉还不够堵你们的嘴?」
朱元璋咽下口中的面条,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瞪了两个几子一眼,但眼里却没有怒意,反倒是带着几分慈父的教诲:「你们这几个混帐,要真这麽说,大明是你们大哥的,这也没错。
他是太子,是储君,这江山社稷将来都得抗在他肩上。
但这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处了?
将来你们做了藩王,戍边在外,那封地里的百姓、山川、河流,哪一样不是你们的?
咱给你们权利,给你们兵马,是为了让你们替大明守好国门,替你们大哥分忧,更是为了让一方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老朱放下筷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们给咱记住了,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只要你们心里装着百姓,把封地治理好了,那才是真正的富贵,真正的体面!
别整天盯着那一亩三分地的银子看,眼皮子浅!」
朱和朱榈被亲爹这一通训,顿时老实了,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朱元璋训完了话,又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满足地叹了口气,目光在几个儿子身上扫了一圈,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再说了,你们也别急着喊闲。
这才哪到哪啊?
再过些日子,等咱把这一茬彻底想明白了,咱还得给你们都安排些活儿干。
整天在宫里游手好闲的,像什麽话?都得给咱动起来,去学学怎麽治国理政,怎麽管好一方水土!」
听到这话,朱和朱对视一眼,纷纷为亲爹的这句话开始在心中琢磨起来。
这是啥情况?莫非要叫他们锻链操持国事了?
胡翊坐在一旁,看着老朱那副「这回轮到我折腾你们了」的表情,脑中灵光一动,大概齐猜到了老朱的打算。
看起来,先前的提议有效果呀。
他提建议时是在年关刚过後不久,如今已然来到二月,朝中的几个大将都已率军出征,北击残元去了。
时间过了一个多月,但叔父自从进京之後,却一直未被委以重任。
若按照丈人之前的口吻,显然是要给叔父封相的,叫他回来操持国事。
可如今呢?
胡翊在心中暗笑一声。
看来,这几位爷的好日子,是真要到头咯!
怕是要把他们撒出去,去六部轮岗,甚至还要更加在外历练一番。
胡翊心中暗笑,端起茶盏掩饰住嘴角的幸灾乐祸。
不过,这倒也是件大好事!
老朱手里还端着那碗面汤,也没急着放下,反倒是凑近了女婿,一脸神秘兮兮,却又掩饰不住眼底那一抹绿油油的光芒,压低了声音问道:「女婿,你给咱透个底。
你说咱这次弄出去的那些货,茶叶、瓷器,还有你那镜子,这一趟出海,到底能卖多少钱?」
看着老丈人那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活脱脱一个守财奴等着分红的模样,胡翊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岳丈,这帐目还得等吴家表兄他们把船开进龙江造船厂的码头,咱们拿着帐本一笔一笔核算才行。
海上风浪大,行情也多变,如今我也算不出来具体的数。
但无论怎麽说,定然是比造物局赚的多吧?」
「啧!」
朱元璋咂摸了一下嘴,虽没得到确切数字,但一想到那即将入库的白花花的银子,眼中也是充满无限憧憬:「反正咱觉得,这次肯定少不了!
那镜子可是个稀罕物,咱大明独一份!他们那帮番邦蛮夷哪里见过?还不抢破了头?
嘿嘿,有了钱,咱这腰杆子才算是彻底硬起来了!」
如今,大家心里都在期盼着那支舰队赶紧回来,毕竟这可是大明朝的第一桶「海外金」,意义非凡。
出了宫门,外头的冷风一吹,胡翊紧了紧身上的大。
正准备上马车,却迎面撞上了一个熟人。
「哎哟,驸马爷,可算等到您了。
来人一身绯红官袍,面容清瘦,正是户部尚书杨思义。
这老头平日里也是个方正严厉的主儿,今日见了胡翊,却是满脸堆笑,大老远就拱手行礼,那态度热络得有点反常。
原先,他身为驸马,又是右司统领。杨思义见了他如同耗子见了猫,总怕被他堵在衙门口,核验银钱之事。
但如今这事却反过来了。
便是因为那个不成器的堂弟胡承佑!
之前叔父不在京中之时,胡承佑这小子无法无天,在外面胡搞乱搞,还在家里藏了几个粉头,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把杨思义这个准老丈人给气得不轻,直接就要退婚。
这几日胡翊在朝堂上见了杨思义,都是绕着走,生怕老头儿拉着他讲理。
但今日既然撞上了,也就躲不过去了。
胡翊停下脚步,回了一礼,叹了口气,主动开口道:「杨尚书,实在是对不住。
我那堂弟胡承佑,实在是被家中娇惯坏了,行事荒唐,不知礼数。
前些日子闹出的那档子事,简直是丢尽了我们胡家的脸面。我今日在此,便代替我那刚回京的叔父,给您赔个不是了。」
说着,胡翊就要深施一礼。
杨思义哪敢受这个?
他赶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胡翊的胳膊,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啊!驸马爷这是折煞老夫了!」
胡翊顺势直起身,一脸诚恳地说道:「杨尚书,强扭的瓜不甜。
依我看,不如这就两家婚事作罢吧?
我会对外说清楚,是我们胡家子弟不成器,德行有亏,配不上杨尚书家中的千金。如此一来,也能保全令爱的名声,不至於让她受了委屈。」
这也是胡翊的真心话。
胡承佑那小子,烂泥扶不上墙,要是真把人家好姑娘娶进门,那不是把人家往火坑里推吗?
谁知,杨思义听了这话,不仅没顺坡下驴,反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哎呀,驸马爷此言差矣!
年轻人嘛,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犯浑的时候?
那胡——咳咳,胡贤侄,虽说行事是有些不羁,但老夫听说他做生意可是一把好手,这也是一种本事嘛!
再说了,听说令叔父回京之後,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这就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
杨思义捋着胡须,一脸的大度:「咱们两家的婚事,那是早就定下的。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只要胡贤侄今後能收收心,好好过日子,这门亲事嘛,老夫看,还是继续办下去的好!」
胡翊听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呼「好家夥」。
这杨老头平时看着浓眉大眼的,没想到为了攀亲戚,连这种底线都能突破?
自己那堂弟都把粉头带回家同吃同住了,这在古代礼法里,那就是把老丈人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啊!
这都能忍?
胡翊稍微一琢磨,也就明白了。
这哪是看中胡承佑啊?
这分明是看中了他胡翊这个「崇宁侯」啊!
如今大封功臣刚过,胡翊不仅封了世袭罔替的侯爵,如今又在中书执掌朝事。。
跟胡家结亲,那就是跟大明朝最红的权贵结盟。
相比之下,女婿稍微荒唐点,那都不叫事儿!
「这铁打的爵位,还真是个好东西啊————」
胡翊心道一声,这事儿上哪说理去?
明明是自家理亏,结果人家反倒上赶着来求和。
既然杨思义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胡翊自然也不会再去做那个恶人,当下便客套了几句,算是把这事儿给圆过去了。
有了这准信儿,胡翊也没耽搁,转头就去了叔父胡惟庸的府上。
胡惟庸一听杨家不退婚了,那张老脸瞬间就笑成了一朵花。
他虽然如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刚回京,根基未稳,能跟户部尚书保住这门亲事,那是大大的助力。
「承佑!还不快滚出来!」
胡惟庸一声怒喝,把正在後院养伤的胡承佑给提溜了出来。
「给你堂兄磕头!」
胡惟庸指着胡翊,对儿子骂道:「你个混帐东西!要不是你堂兄舍下面子,替你去杨尚书那里求情,你这门亲事早就黄了!
你知不知道,这门亲事对咱们家有多重要?
要是因为你个畜生毁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胡承佑脸上的鞭痕还没消呢,一病一拐地出来,冲着胡翊躬身鞠礼:「多谢堂兄之恩!」
胡翊看着这个家伙,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摊上这麽个儿子,也难怪历史上叔父後来会走上那条绝路。这除了他自己的野心之外,家里这帮拖後腿的恐怕也没少出力,坏事肯定是没少做。
即便上一次,自己特意请了沐英帮忙管教了一番,已经有所收敛,却还是如此模样,真不知道若在时间线上没有遇到自己,他会发展到何等境地。
胡翊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婚事保住了,以後你自己好自为之。
若是再敢胡作非为,别说叔父饶不了你,我也不会再管你的烂摊子。」
这门婚事的含金量,胡惟庸相当清楚,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连个功名都没有,只能做个低贱的商人。
即便如此,当朝户部尚书,也捏着鼻子将自家女儿下嫁,可想而知背後有多少阻力,皆是因为面前的侄子为其趟平。
「翊儿,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面对叔父发出的邀请,胡翊婉拒过後,却是开了口。
「叔父,吃饭就不必,倒是有些话可以聊聊。」
「你说,叔父今日高兴得很,都听着呢。」
胡翊点了点头,当着这间家宅,也不避讳,直言道:「叔父可知,满朝皆在传颂着二胡临朝的言语。却为何您返京至今一个月,陛下并未给您安排任何官职,也并未叫您再往浙江做了参政?
反倒是将您晾了这一个月,这其中有何道理?」
听到这话,胡惟庸笑了笑:「翊儿啊,为叔的如今经历过一场灾劫,也知晓这官场上的人心变化,最是难测。
我今回京,原本确实有意着相位。若能重登相位,便要与你这不成器的堂弟结成婚事,这便是胡家今後不至於混得太惨的一个法子。
你也知道,你这堂弟不成器。
但如今既然杨尚书并不悔婚,为叔便没有什麽多余的想法了,若能为百姓做些实事,自然最好。若不能,倒也想像你父亲一般,早些退位,做些有烟火气的事。」
说到此处,胡惟庸拍了拍眼前这个侄子的肩膀。
有时候他也在想,为何这侄子是大哥生出来的,却不是自己生出来的呢?
胡翊见叔父如今这副模样,显得很悠然,不似当初那般,眼神中夹杂着功利,应当是真的。
见到此情此景,便也点头说道:「叔父如此说,当然最好,我就怕叔父失望,只恐这丞相之位也确实落不到您头上了。」
「此话怎讲?」
胡翊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卖关子道:「天机不可泄露!」
从叔父家中回来,胡翊今日还要干一件事。这件事其实是在做无用功,怎奈无论是老朱还是他,都有一颗好奇心。
他第一时间跑到造物局来,叫吴云把第一批航海的货物册薄拿来。
今日不妨先算一算此次航海的利润所得。
先做个估算,等两位表兄回来後,看看具体数额相差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