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正事,胡翊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端正了坐姿,伸出一根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岳丈,这政事堂虽好,但要想真正让它成为您手中的利器,而非第二个中书省,关键就在这「临时」二字上!」
「临时?」
朱元璋眉头微皱,似乎抓住了点什麽,却又没完全透。
胡翊点了点头,侃侃而谈:「您想啊,以往的丞相,那是百官之首,统领六部,开府建牙。
那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根系早已深深扎进朝堂的每一个角落。您若是看他不顺眼,想动他,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微用点力,整个朝堂都得跟着晃三晃!
这就是所谓的尾大不掉,哪怕是您这样的雄主,废立丞相也得掂量掂量後果,毕竟牵连太广,容易伤了国本。」
老朱听得深以为然,手里捏着的茶杯盖轻轻磕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当年李善长那是何等的威风?虽然後来退了,但那影响力还在。况且丞相生了异心,处理起来也确实麻烦。
胡翊见老朱听进去了,便接着说道:「但这政事堂就不一样了!
它不是一个固定的官衙,也没有定死的品级。
在这里头干活的人,说是大学士」,其实就是给您和太子打下手的「临时文书」!
上到六部九卿,下到黎民百姓,甚至是有才干的王爷皇子们,只要您觉得行,都可以把他们拉进来,让他们建言献策,出出主意。
但是!」
胡翊话锋一转,加重了语气:「他们只有「建议权」,却没有「决策权」!
最後的决断大权,那还得握在您和太子的手里!
如此一来,权力就不会向他们集中。这帮人要是干得好,那是皇恩浩荡。要是干得不好,或者起了什麽歪心思,您随时随地都能让他们卷铺盖滚蛋!换一拨人便是了!
就像换双筷子一样简单,根本不用担心什麽朝局动荡!」
「好!好一个「临时」!好一个换筷子!」
朱元璋听得两眼放光,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牛眼此刻眯成了一条缝,里面精光四射。
「这法子妙!以前咱想换个人,还得找御史弹劾,你也知晓,咱自己人也不多,最後次次不是
你这女婿,便是叫滕德懋出来参人,当这个唱白脸的。
这事儿即便参了,那还得走这流程那流程,磨磨唧唧的,等真正一通查办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照你这麽说,这政事堂的人,那就是咱的私人家臣,咱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扔!痛快!」
朱标在一旁也是听得频频点头,见胡翊停了下来,忍不住催促道:「姐夫,这才哪到哪啊?你肚子里肯定还有货,接着说啊,我们这儿正听着起劲呢!」
胡翊笑了笑,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这第二点嘛,在於破除那个让人头疼的熬资历」!」
「熬资历?」老朱眉头一挑,显然对这三个字也是深恶痛绝。
胡翊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说道:「岳丈您也知道,咱们大明的官场,讲究个论资排辈。
一个官员,想要做到尚书、侍郎这种能干实事的高位,那得一级一级往上爬。哪怕是绝世奇才,不熬个十年八载把头发熬白了,也别想摸到那个位子。
这就导致了一个很尴尬的局面。
譬如您看重某个人,觉得他才华横溢,擅长处理某些棘手的事,想让他担大任。
可苦於这人年轻、资历浅、品级低,您要是直接把他提拔成二品尚书,那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
都能把您给淹了!
这就叫名不正言不顺!
结果呢?您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才在下面蹉跎,而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油条却在上面尸位素餐。
这种事,是不是很让人心烦?」
「啪!」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那动静把正打瞌睡的李贞都给吓了一跳。
老朱气呼呼地说道:「何止心烦!咱每日里都为这事儿烦闷!
就说那个谁——户部那个新来的主事,算帐是一把好手,咱想让他管管钱粮,结果吏部那个死脑筋非说不合规矩,得按年限来!
要不是看滕德懋是自己人,咱真想把他砍了!可後来咱一想也对,这东西涉及到方方面面,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那麽多人都在熬资历,咱能不叫他熬吗?倒是有了这政事堂,咱今後便能破除这层阻挠了。」
朱标见父皇兴致正高,也趁热打铁,拱手言道:「父皇,您这一说,儿臣倒想起个人来。
您可还记得元末有个算科出身的,叫高禀刚?
当年在吴王府的时候,这人就帮着筹措过粮草,那算盘珠子拨得,那叫一个快!哪怕是千头万绪的烂帐,到了他手里,半盏茶的功夫就能理得清清楚楚,调度更是做得滴水不漏。」
朱元璋想了想,眉头微皱:「是有这麽个人,咱记得当时还夸过他。咋?他现在没在户部当差?」
朱标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哪能啊!
吏部那帮人,嫌弃人家是算科出身,说是杂流,登不得大雅之堂。
虽然有才,却硬是被按在国子监里教书,整日里跟那帮不通庶务的监生打交道。
依儿臣看,以他的本事,别说是户部主事了,将来历练历练,做个侍郎那也是绰绰有余,如今这般,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砰!」
朱元璋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一脸的不痛快:「又是那帮腐儒的臭规矩!
什么正途杂流?能给咱把事儿办漂亮了,那就是好流!
既然有了这政事堂,那就好办了!」
老朱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标儿,你回头就去把这人给咱提溜出来!
待政事堂这摊子支起来,把他,还有那些个像他一样有本事却被埋没的,都给咱招进来试试!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好用,咱就留着,给他升官发财!不好用,那就哪凉快哪待着去,直接撵了就是!
这政事堂是咱自家後院,咱说了算,怕个啥?」
有了皇帝这句话,朱标心里也有了底,连忙应下。
说到这儿,朱元璋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那双眼睛骨碌碌一转,又冒出个新奇的主意来:「哎,女婿,你说————
既然这政事堂啥人都能进,那咱能不能找几个地地道道的老农进来?」
「啊?」
胡翊一愣,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岳丈,您这是————要让人家进来种地?」
「种啥地!」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却是一脸认真地说道:「咱是想找他们聊聊民生!
那些个坐堂的官老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写的摺子上说得天花乱坠,可到底地里收成咋样,老百姓日子过得苦不苦,他们知道个屁!
咱找几个老农在身边,没事问问雨水,问问收成,心里才踏实!」
说到兴头上,老朱忽然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兮兮兼忿忿不平地说道:「不仅是老农,咱还想找个石匠进来!
你们是不知道,前段日子修补前殿那块地砖,工部报上来的帐目,那叫一个贵!
咱虽然没干过石匠,但也知道那石头不值那麽多钱!
肯定是被那帮鸟人给黑了!
咱要是身边有个懂行的石匠,拿着单子让他给咱摸摸底,看那帮工部的混帐还敢不敢把咱当冤大头宰!」
看着老朱那一脸「我要找人来核价」的精明模样,胡翊只觉得头皮发麻,嘴角直抽抽。
好家夥!
堂堂大明帝国的最高决策机构一政事堂,您老人家这是打算把它变成「百工技艺交流大会」
还是「菜市场」啊?
连石匠、老农都往里塞,这也太乱来了吧?
这要是传出去,那帮御史言官不得把奉天殿的柱子给撞断了?
「岳丈,这——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政事堂毕竟是————」
胡翊刚想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住了。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转念一想:
不对啊!这事儿————好像还真有搞头!
这不就是後世的「专家谘询库」或者是「行业顾问」吗?
所谓术业有专攻。
那些个读圣贤书读傻了的官员,让他们写文章行,让他们算工程造价、算亩产收成,以他们这些人的精明,还不把你给糊弄完了还乐的屁颠屁颠的?
但要是找个真正的行家里手来,哪怕是个大字不识的石匠,只要往那儿一站,那就是权威!
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只要是朝廷涉及到的事儿,都该找个懂行的来把把关,勘察清楚。
不要嫌事情小,也不要嫌身份低。
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才是硬道理!
而且,在这政事堂里,这些人只是「顾问」,没有品级,也不入流,不用顾及官场上那套繁文缛节,更不用担心被官官相护的关系网给缠住。
他们只对皇帝负责,只说真话。
这样一来,办事的效率和效果,那绝对是杠杠的!
想通了这一层,胡翊看向老朱的眼神都变了。
这老头子,虽然土是土了点,但这「实用主义」的直觉,那是真的敏锐得吓人啊!
「岳丈圣明!」
胡翊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竖起了大拇指,笑道:「您这法子,看着是胡闹,细想却是大智慧!
若真能如此,工部那帮人以後报帐的时候,怕是手都得哆嗦!
这政事堂要是这麽办,那可就成了咱们大明的火眼金睛」了,什麽妖魔鬼怪都别想在您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
「哈哈哈哈!」
朱元璋被夸得通体舒泰,大笑几声,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是!咱也是穷苦人出身,这点猫腻还能看不透?
行了,这事儿就这麽定了!
回头让吏部不用管,咱亲自去民间物色几个手艺好的!」
对於老丈人这些看似「乱来」、实则充满乡土智慧的作风,胡翊其实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甚至在心里,他还挺佩服老朱这种打破常规的勇气。
反正事情是要是人做的,制度只要大方向定下来了,细枝末节的不兼容,大不了到时候再换人、再修补不就行了?
这「政事堂」虽说是临时的班子,但只要它立住了,相权被分割的既定事实也就成了。
如此一来,那悬在胡家头顶上的利剑,就算是暂时被挪开了。
胡翊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景象,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时机已到。
他给大伙儿都添了酒,自己却把酒杯轻轻放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
这时候不退,更待何时?
给老朱整出这麽个政事堂,又把相权给架空了,为的是什麽?
既是绝了叔父将来有可能跟老朱发生的冲突。
也是为了自己这最後一哆嗦,胡翊想请辞!
自己把自己手里的权力卸个於乾净净,这既是他在洪武朝的生存保命之道,也是实实在在地帮大明打了补丁,消除了些未来的隐患。
胡翊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朝着正夹着一片羊肉吹气的老朱长揖到底:「岳丈,既然这政事堂的大略已定,朝局的隐患也算是有了法子解决。
那小婿——有个不情之请。」
朱元璋心情正好,也没当回事,那片羊肉刚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吃着饭呢,客气个啥?
有屁快放!是不是嫌刚才咱没赏你,这会儿心里不痛快,想要点实惠的了?
行,你说,只要不过分,咱都准了!」
胡翊直起腰,目光清澈,一字一句地说道:「非是讨赏,而是请辞。
如今中书右省的差事,小婿已经代管了有些日子。既然政事堂即将设立,百官各司其职,那小婿这个代掌」,也该到头了。
恳请岳丈,免去小婿在中书省的一切职司,准许小婿回太医院和造物局,做个闲散的驸马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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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嗒。」
朱元璋手里的筷子一松,刚夹起来的一块百叶掉进了蘸料碗里,溅起几滴香油。
整个暖阁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李贞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浑浊的老眼一时间看了过来0
朱元璋慢慢地把即将到嘴里的羊肉和筷子搁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他歪着头,掏了掏耳朵,仿佛自己听岔了,瞪着一双牛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震惊:「啥?」
「你说啥?再说一遍?」
胡翊面不改色,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平静地重复道:「小婿请辞。
这朝堂上的事,千头万绪,小婿本就懒散,实在不是那块料。
如今政事堂既立,自有天下才俊为岳丈分忧。
胡翊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坦诚道:「况且,小婿如今已是崇宁侯,又是驸马,若是再手握中书省大权,甚至掺和进政事堂,那便
是权势滔天。
自古以来,外戚掌权,皆非国家之福,也非家族之福。
小婿只想守着静端和孩子,过几天安生日子,顺便给岳丈赚赚银子,搞搞那些个奇淫技巧。
至於这治国理政的大权,还是交还给岳丈和太子殿下,最为妥当。」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胡翊,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肺腑。
他见过嫌官小的,见过嫌钱少的,也见过为了争权夺利打破头的。
可像胡翊这样,明明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稳了,明明只要顺水推舟就能成为新一代权臣,甚至可能成为「政事堂首辅」的人,却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要把手里的权力交出来?
这是真傻?还是大智若愚?
「你小子啊,怎麽突然就提起这一茬儿来了呢?」
朱元璋眯起了眼睛,语气幽幽问道:「女婿,你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