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族的动作很快。
能在北冰岛这片寒域活下来，他们靠的从来都不是怜悯。
矿井顺着冰盖缝隙斜斜打入。
蜿蜒曲折，像一条在冰层深处探行的长蛇。
当矿井推进到冰层相对稳定的区域，热水钻孔设备随即展开。
和常规地质钻探不同，这种冰上钻孔的进尺速度惊人，一天便能向下推进近千米。
管道一路延伸，直抵下方储层。
随着压力被释放，大量二氧化碳从水合物中逸散出来，顺着管道向上翻涌，发出密集的嘶鸣声。
羽族矿工顶着呼吸支持法术，轮番下井。
他们在冰冷、狭窄的井道中，架设上抽吸管线，将这些气体引到地面。
那里，另一组施工队伍，已经搭建好了水平输送管线。
就这样，气体一路被抽送到冷凝厂。
在那里，它们被重新增压、降温。
冻结成一根根森白的乾冰芯。
因为抢进度，冰层下局部的坍塌始终没有断过。
又一次，十几名矿工被埋在斜井里。
同行的亡灵法师迅速出手，驱使亡灵扑上前去，一点点凿开塌落下来的冰石与矿渣。
最後，总算把其中大半人救了出来。
事故很快层层上报。
「掘进期已经结束了。」克洛伊对苏冥道。
「等我们把各个断面逐一用冰加固，这种情况很快就会稳定下来。」
「危险区域，多让亡灵上。」苏冥叹息道。
他停顿了一下。
「争取————把每日牺牲的人数，压到个位数。」
「好的！」羽族矿务部长立刻应道。
见苏冥情绪稍有些低，克洛伊也开口宽慰。
「这不算什麽，已经————比我们当初强太多了。」
「必要的牺牲，我知道。」苏冥低声道。
连泰亚的位面意志，都要介入推进的事情。
苏冥不觉得在位面通道这件事上，他拥有优哉游哉的执行时间。
能击杀深海渊噬这种存在的耶梦加得，以及带领下的伊甸世界就像一片正在逼近的阴影，沉沉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
当气体通道运行顺畅以後，部分地下管道开始在高压下，向储层注入化学药剂。
这些药剂进入水合物，会迅速破坏内部相平衡。
迫使其中的二氧化碳大量释放。
於是，二氧化碳的采集速度一路攀升。
封装工厂内。
整排铜管与铁罐，外壁结着厚厚一层白霜。
白雾顺着管道缝隙一阵阵喷吐。
液态二氧化碳在低温槽里翻涌，压制成圆柱状的乾冰芯，装入双层绝热箱中。
它们看上去，像是一截截刚从极冬里剥出来的白色骨头。
随後，大批链金组工人接手，在绝热箱和乾冰芯表面篆刻低温保持法阵。
临近的厂区，苏冥也完成了火箭发动机核心组件的召唤。
多条生产线不停地运转，源源不断制造着超重型鱼雷的各类组件。
它们被送往中央总装区，拼合成型，再由运输队运往港口。
这些鱼雷被定名为「尖晶石」。
这个名字，是羽族提出来的。
作为白色尖晶石生产基地，所诞生的第一款产品。
他们选择用生产基地命名。
港口的三色堇号这边，素增组合体以及大量物资被从货舱里拉出。
以给这些新武器腾出地方。
亡灵法师构造团队，已经对鱼雷发射管进行了彻底改组。
不仅数量增加到二十四个，单条长度也被拉到了两百多米。
夹层之中填入绝热泥，整体外部又附加了魔法冷却层，以保证乾冰在运输过程中不出现气化。
这些巨大的管道，吞掉了三色堇号舰艇三分之一的空间。
下方的整片舱段，都因此被完全改造。
****
三色董号会议室内。
桌上堆满了数据表、古文残卷，以及大量演算纸。
斯黛西在杂乱中清出一片空地，让苏冥坐下。
「卡律布狄斯的构成，非常复杂。」
她开口道。
「祂的主要结构，其实有点像大型珊瑚礁。」
说话间，她举起手中一个小瓶。
瓶中装着三粒灰色石质碎块。
西沃突发奇想，组织大批人员对三色堇号和大青花鱼的外壳，进行了全方位检索。
从缝隙和附着物里，筛出来大量海洋样本。
经过分析，其中的这三粒碎块，便是来自卡律布狄斯崩解下来的外层组织。
斯黛西给出的这个结论，明显超出了苏冥的认知。
「会动的————珊瑚礁？」
他完全无法理解。
珊瑚礁，是海洋中的森林。
卡律布狄斯体型巨大，但是相对珊瑚礁，就变得可以解释了。
问题在於，珊瑚礁不会动。
更不会像卡律布狄斯这样，这麽快的动！
「深海渊噬的具体活动机理，还得继续深入研究。」西沃接过话头。
「现在我们只能根据现有资料，做一些对实战有帮助的推断。」
「好的，请你们继续。」苏冥点头道。
「总之，卡律布狄斯外壳的百分之八十成分，接近岩石。」
斯黛西继续叙述。
「它们像鳞片一样，一层层叠覆在一起。」
「他的外壳是会动的。」苏冥抬手点了点声呐数据。
那上面，随着卡律布狄斯的移动，鳞片也在顺应海流波动。
这是祂奇怪速度的一部分来源。
「所以我们推测，在这些鳞片之间，还填充着某种特殊结构。」
斯黛西解释，「只是现在还没法确认。」
「「尖晶石」鱼雷能打得穿吗？」苏冥直接问关键问题。
「正面打不穿的。」鹤鹑摇头。
「祂鳞片的这种分层结构，本身就擅长分散冲击。」
「又具备弹性缓冲能力。」
鹑随即在电脑上展开卡律布狄斯的结构模型，做了一次冲击模拟。
模拟中，千吨级TNT当量的爆炸武器命中目标。
释放出的冲击波，被那层叠外壳一层层卸开、吸收。
完全无法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结构毁伤。
「果然。」苏冥一点也不意外。
鱼雷第一次攻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察觉到。
单纯依靠冲击波，效果会很差。
「但是，卡律布狄斯的身体各节之间，存在明显薄弱点。」鹤鹑一边说，一边调整视角。
他把画面放大到，卡律布狄斯每节躯体的连接区域。
袖一共有四十七个分节。
「连接区同样有鳞片结构，但平均厚度不足三米。」
「体积够吗？」苏冥问。
「够，这片区域有几十米宽呢！」斯黛西道。
「鱼雷完全可以穿过去。」
苏冥却摇了摇头。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纠正道。
「我是说——两万吨乾冰，够吗？」
在进行体型系数修正後，卡律布狄斯的体重被重新估算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一四十亿吨。
而两万吨乾冰，折算下来，只有袖体重的二十万分之一。
「不是这麽算的。」鹤鹑轻轻一笑。
事到如今，苏冥的计划已经浮现。
字面意义上的——「浮现」。
乾冰的气化温度，是零下五十六度。
因此，只要进入卡律布狄斯体内，这些乾冰就会迅速升华。
体积暴增成百近千倍！
这样一来，两万吨乾冰最终能够提供的浮力，就是千万吨量级。
「我们不攻击卡律布狄斯的整体。」
鹑抬手点了点模型。
「我们只集中打祂的一节。」
「把祂一号脑袋後面的第二节，强行顶起来！」
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
「但确实，两万吨乾冰还不够。」
「按照推算，卡律布狄斯自身的浮力调节能力，大约能覆盖体重的百分之五。」
「刚好卡在这些乾冰总浮力的上限附近。」
「而且实际攻击过程中，还会有各种损耗。」
「那需要多少？」苏冥问。
鹑脸上抬起四根手指。
「翻个倍。」
「四万吨，就够了！」
苏冥拍了拍他的肩。
「把「尖晶石」鱼雷攻击方案和弹道设计细化出来。」
「记住我们没有舵面效果，只能依靠火箭变向。」
「好的。」鹌鹑应道。
之後苏冥拿起通话器。
「尤妮尔，对全体下发通知。」
「作战准备规模，从一千枚乾冰鱼雷，提高到两千枚。」
通讯那头，尤妮尔停顿了一瞬。
「当前的冗余只做到一千五百枚。」她提醒道。
「现有物资组织，也是按这个规模来的。」
「那就增加到两千二百枚，继续扩资源。」苏冥没有犹豫道。
「是！」
****
矿井、冷凝厂、鱼雷组装厂————
整条工业链高效运转起来。
苏冥一路巡视，传送设备，解决各个环节暴露出来的问题。
等他返回港口驻地时，竟难得看见紫堇在下厨。
今天一整天，苏冥几乎没见到她。
这是因为紫堇和贝安琪一直泡在彤弓的炮管内部，完成各种法阵篆刻和机械结构调整。
「精神力消耗得有点多，就提前下班了。」
紫堇冲他笑了笑，解释道。
但苏冥却有更大的疑问：「你怎麽在做饭？」
紫堇不会做饭，也不喜欢做饭。
她的水平，大概停留在「鸡蛋能煮熟」这一档。
前提还是鸡蛋别被她给生吃了。
【我一回来，就看见尤妮尔在下厨————】
紫堇传讯道。
【所以我说我来，才把她赶走了。】
苏冥顿时无言。
这个做法，绝对必要！
他立刻上前接手。
【辛苦你了————】
【那当然的。】
紫堇得意道。
【又没带绮罗来试毒，当然只能自己小心点了。】
****
食材非常新鲜，是从巨龙山谷空运来的。
苏冥很快把饭菜做好，又在工作群里发了个消息。
没过多久，众人便陆续返回。
「我不太饿。」紫堇留下这麽一句，转身先回了房间。
苏冥掀开电饭煲的时候，闻到今天的米饭格外香。
就是水放得稍微多了点。
「港口来了几艘银月森林的运粮船。」尤妮尔解释道。
「那得好好谢谢幽花。」苏冥随口道。
尤妮尔却面无表情地补充说明道：「那其实是艾瑟议会卖给寒山王国的粮食。」
「被我强行拦下来的。」
「幽花女王，现在正在气急败坏地骂人。」
苏冥沉默片刻，给埃诺比娅发了条消息。
让她去想办法安抚一下幽花女王。
埃诺比娅：「（òó）」
贝安琪陆续把菜端上桌。
「咦？不是说运来了一批土豆吗？」她奇怪道。
「怎麽没看见？」
尤妮尔环视了一圈：「对啊。」
「我还专门削了皮，准备拿来做甜品的。」
「怎麽没了？」
「不用找了。」苏冥叹道。
他已经知道这些生土豆去哪了。
「斯黛西，一会给我找点消食片之类的药。」
「哦。」
」
****
第二次北上时，整艘三色堇号，比第一次安静得多。
无论是设备运转，还是人员活动，声音都被尽量压低到了最低。
这艘艇在竭力收敛着自己的存在感。
接近目标活动区二十公里前，主艇便切断了所有非必要设备。
主动声呐关闭，只保留被动监听。
推进系统压到最低扰动档，冷却循环也同步做了降噪处理。
大青花鱼号不再像上一次那样大幅前出，而是贴在主艇後方，无声滑行。
虽然苏冥原本安排他们在岸上待命，可所有乘员都坚持要参与这次任务。
三色堇号一路逼近到二十公里。
随後，大青花鱼脱离编队，向左侧迂回。
距离来到十公里。
三色堇核潜艇指挥室内，各种仪器光屏闪烁，花花绿绿的数据不断跳动。
映亮了众人的脸。
「差不多了。」苏冥开口。
「开始进行准备。」
他下令道，声音乾脆。
「是！」贝安琪立刻应道。
「超重型鱼雷「尖晶石」，全体推出！」
底舱中，二十四个长筒形鱼雷舱开始注水。
其间装载着的四百枚「尖晶石」鱼雷依次被推出，一颗接一颗滑到海中。
在小型无人机器人的辅助挪移下，这些鱼雷很快排列成整齐阵列，面向卡律布狄斯的方向。
宛如一片无声悬停的钢铁鱼群。
「注意舰体平衡。」苏冥提醒道。
「鱼雷推出後，不要排水。」
「明白。」贝安琪一边应声，一边调整前後压载舱，修正潜艇的悬浮状态与纵倾角。
与此同时，五台无人潜航器也被推出，分散到附近海域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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