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作为一个生产队长,上头领导打你骂你并不可怕,那顶多就算出出气,最可怕的是真给你扣帽子。
截留粮食,可以算得上是“本位主义错误”,再往严重了说,也可以是“严重违反国家政策”,甚至是“破坏集体经济和粮食安全”,还可能被上纲上线为“反对人民公社化”。
那别说是当这个生产队长了,轻则撤职,重了直接抓起来游街送劳改队都有可能!
赵开山不知道到底是谁想害自己,他自问也没得罪谁啊,要是知道得罪谁了至少还有机会想想办法。
这特么多憋屈!
尽管现在蔡广平还护着自己,可是赵开山心里的危机感却是一点都没少。
别的不说,万一哪天蔡广平调走了呢?
“赵叔,要分就尽快分了吧。”
周苍突然说道,他没想那么多,也没必要,反正这粮食就是打猎换回来的,也就是说,只要老孙头手里还有粮食,而他又能带着巡山队打到猎物,那其实就能一直有粮。
粮食是消耗品,当成传家宝显然是不现实的,如果真有人敢放火烧粮,这年头完全可以直接枪毙。
他早就私底下跟张全福郑大华他们交代过,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该开枪就开枪。
只是赵开山并没有跟他说县里的情况,周苍脑子里只有来自特务的破坏行动。
“那行,正好过年了,干脆就给大伙按人头分了,他妈的,分了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赵开山咬了咬牙,村里除了这批大米,还有其他原本的存粮,本来也不耽误啥。
见赵开山做好了决定,周苍笑了笑,起身就要走,却被赵开山一把抓住:
“别走啊,搁家吃饭!”
可是周苍着急回家呢,今天买了鸡蛋,他还想回去下厨做个炸酱面呢!
所以尽管赵开山一阵实心实意的挽留,周苍还是强行突破他们两口子的防线,跑回了家。
小丫头已经在揉面了,别人揉面,都是差不多揉成团能成型也就算了,张月可不是。按照师父吴侠之的要求,揉面也是小丫头练功的一项内容。
前面都跟正常和面一样,等到弄出来大面团了,张月便开始了反复的各种揉,掌根,手背来回翻转,用力把面团压变形,然后翻过来再按。
一个面团被她反复捶打揉搓了半个小时,面粉里的小麦蛋白在揉搓的过程中逐渐吸水交联,形成致密的面筋网络,此时的面团和刚开始一扯就断的状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稍微一拉就能拽得挺老长。
张月用粗大的擀面杖把揪成小个的面团擀成面片,撒上些面粉防止粘连,然后来回折叠,再用菜刀切成面条。
周苍则是在做酱,切了半斤左右的碎肉,用的是野猪肉的边角料,说是边角料,但是也都是好肉,这里面肥瘦各占一半,剁得碎碎的。
再拿四五个鸡蛋,还有一碗大酱,在锅里加上荤油,油化开热起来后就把碎肉加进去,咔咔一阵炒。
打散的鸡蛋液倒进锅里,和碎肉一起翻炒,能炒多碎炒多碎,重点是让鸡蛋不要成大块,要和肉混合在一起才好。
然后再下入大酱,加半碗水,烧开后熬一会,一边熬一边用铲子搅和锅底,防止糊锅,等到锅里的汤汁变得浓稠,切一段葱白,撒进去就出锅。
做完了酱,锅里加水煮面条,煮好的面头用凉水过一遍,满满一大盆的面条,周苍闻着酱香味儿,都怀疑这面能不能够吃。
家里现在是五口人,姥姥和师父年纪大了,但是吃饭还行,他自己和张月以及虎子都正是能吃的年纪。
张月给每个人都先盛了一大碗面条,没人两勺酱,虎子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死死地盯着面条,等张月盛好酱递给他,回头还没等盛完第二碗呢,虎子已经吃完了。
“额,姐,我还要!”
虎子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等着,谁让你吃得那么快了!”
张月可不惯着他,刚刚这一碗是看他年纪小,姥姥和师父都不接,这才给到这小子手里,想不到他两口就喝完了!
对,这不是吃面条,而是喝面条!
他好像都没嚼!
等张月终于又盛出来四碗,终于是再次轮到虎子。
“行了小月,赶紧吃,肉酱凉了就不好吃了!自己盛就行!”
胡香兰笑着说道,她活了大半辈子,以前从来没想过白面做的面条能这么好吃!
屋里一片安静,只剩下秃噜面条的声音,地上的狗子们也有各自的饭盆,不过它们和往常一样,吃的都是苞米面。
县城的监狱劳改队里,张得本和张胜利也在吃饭,父子两个此时仍然没有真正地搞清楚状况,张得本稀里糊涂,张胜利则是一边做着美梦,一边忐忑地等着那两个干死李老棍子的朝鲜棒子回来。
劳改队的伙食现在基本都是粗粮,除了大碴粥,高粱米粥,蒸冻土豆,冻萝卜,再就是偶尔的苞米面窝头。这两天快过年了,伙食里多了个还带汤,这玩意有咸滋味,正经是好东西。
张得本怕张胜利吃不饱,每次吃饭都把自己的分出来一半倒在张胜利的饭缸子里。
头两次张胜利还会问问他爹够不够吃,后来就习惯成自然了,每到打完饭时,便主动把缸子递过去,等着张得本往里头给他再倒点粥。
李强他们也看见了,虽然看着不爽吧,可是人家是爷俩,老子想给儿子多吃点儿,别人确实也管不着。
不过张胜利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端着满满一大缸子粥跑回到李强旁边吃。
还他妈的整出动静!
李强听着张胜利秃噜秃噜地在那儿猛喝粥,一把将他的饭缸子抢了过去,然后往自己的缸子里倒了一大半,只留下一小半还给了他。
不远处的张得本也看见了,却没敢吱声,他已经知道了李强不好惹,自己儿子巴结人家都来不及呢,吃他们半碗粥又算啥?
张胜利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缸子几口喝进肚子里,好像生怕李强再强似的。
“张得本,你下回要是还给他,他缸子里多的可就都是我的了!”
张得本一愣,很快就明白过来李强这是看不过去了,想让他自己多吃点儿的意思,于是赶紧陪着笑说道:
“哎呦强哥,我这老了吃不了那么多,我吃不是浪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