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会谈的提议，在猴子实验得出初步结论后的第四十八小时，被送到了莫尔塔人面前。
血肉之树的回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那些暗红色的文字几乎是在人类的信息投射出去的瞬间就浮现在树干上。
【欢迎，第二次会谈地点如你们所愿，就定在四号大陆，新的飞艇会在约定时间抵达接应。】
燧人指挥中心的虚拟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莫尔塔人答应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要求，快到像是在说“你们终于问到了正确的问题”。
“四号大陆是他们的生物质工厂核心区。”万院长指着屏幕上那张从高空侦察无人机传回的模糊图像，“那里有维卡人的孵化场，有母虫的巢穴，有他们最核心的生物技术设施。”
“他们让我们去那里，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是另有所图。”
“或者两者皆有。”李云枢的声音很低沉，“他们想让我们看到更多，更深入地了解他们的力量，借此产生更多的依赖和信任。”
“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把我们绑上他们的战车。”
“那我们去不去？”丁总参谋长问。
“去，为什么不去。”中枢笑着说。
“既然他们敢让我们看，我们就去看个够。”
“只要确定行动原则就好。”
“所有进入养殖场三号星球的设备一律不得返回任何薪火节点，另外，把新一批猴子准备好，数量翻倍。”
“明白。”
......
李强再次躺进医疗舱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虽然说这一次的医疗舱是改进后的型号，可以把对操作员的负荷降到最低。
他已经知道了那些猴子的实验结果，知道了那些潜伏在猴子体内的孢子，以及参谋部推测的莫尔塔人真正的目的。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有任何异样，必须像上一次一样，带着谨慎而礼貌的态度，去与那个隐藏在暗红色血肉世界里的文明周旋。
“意识投射，启动。”
眩晕感袭来，视野从医疗舱白色的天花板变成了养殖场三号星球灰蒙蒙的天空。
李强操控外骨骼从装载舱里站了起来。
这一次，加上新送过来的，足足有五十台银白色的钢铁身躯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外骨骼内部的猴子也换了一批新的，它们安静地蜷缩在特制的容器里，头上戴着传感器阵列，沉浸在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离的虚拟世界中。
在探测基地的空地上，一艘来接他们的生物质飞艇已经降落了。
它比上一次的那艘更大，外形更像一只巨大的甲虫，暗红色的甲壳上布满了狰狞的棘刺，底部的节肢更粗壮，深深地扎进土壤里，把整艘飞艇牢牢地固定住。
带路的还是上次那个莫尔塔人，他的复眼在那些银白色的外骨骼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个熟悉的温和但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欢迎，欢迎，斯波勒大人已经在四号大陆等候诸位了，请跟我来。”
飞艇升空，向着四号大陆的方向飞去。
透过外骨骼的传感器，李强能感觉到飞艇的速度比上一次快得多，而且更加稳定。
似乎是为了让他们多看看，这一次的飞艇在乘坐的位置有大量透明的晶状体，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外面的景象。
李强他们透过外骨骼的观察装置看向外面。
养殖场三号星球的大地在下方掠过，偶尔能看到一些低矮的生物质建筑，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蘑菇，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飞艇飞过一片海洋，海水是暗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液，海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的肉质浮游生物，它们随着波浪起伏，像是在呼吸。
几个小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暗红色的线，那是四号大陆的海岸线，飞艇越过海岸线，进入了四号大陆的领空。
虽说早已在无人机的侦查图像中看到过，可是亲眼看到的景象还是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四号大陆不是被生物质覆盖，它就是生物质本身。
整块大陆没有一寸土地裸露在外，没有岩石，没有土壤，没有沙子，全部都是蠕动的肉质组织。
大陆上有山，但那些山不是岩石构成的，而是由无数巨大的生物质器官堆叠而成的。
那些器官有的像心脏，有节律地搏动着，有的像肺叶，一张一合地呼吸着，有的像肠道，缓慢地蠕动，把某种粘稠的液体从一端推向另一端。
大陆上有河流，暗红色的液体在那些血管里奔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汇入大陆中央一片巨大的血肉构造体里面。
飞艇在那个血肉构造体的边缘降落。
李强带着队员们走下飞艇，踩在肉质的地面上。
斯波勒已经在构造体旁边的一块空地上等候了。
“欢迎来到我们的核心区域。”斯波勒张开双臂，“这里是我们最核心的区域，你们是第一个被允许进入这里的外来者。”
李强操控外骨骼向前走了一步，严格按照预案说道。
“感谢你的信任，斯波勒。”
“信任？”斯波勒的金色复眼闪烁了一下，“不，这不是信任，这是投资。”
“我们投资你们，是因为你们值得投资，我们希望你们能看到我们的全部，了解我们的力量，然后做出正确的选择。”
“那我们可以在这里参观吗？可以采集样本吗？”
“当然。”斯波勒点了点头，“我已经吩咐过了，整个四号大陆对你们开放，任何地方都可以去，任何东西都可以看，任何样本都可以采集。”
“只有一点，不要进入与五号大陆连接的力场范围，那里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地方。”
“明白。”
李强把队员们分成四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方向，在四号大陆上进行全面的探查。
第一组去了那些搏动的器官，那些巨大的生物质结构，每一个都有几十米高，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血管和神经纤维。
在那些器官的内部，有东西在蠕动，那是成千上万的胚胎，被固定在那些器官的腔室里。
第二组去了孵化场。
那是一排排巨大的生物质容器，像透明的茧，每一个茧里都有一个莫尔塔人，从胚胎到婴儿，从婴儿到成年，他们的生长过程几乎可以用肉眼清晰可见，据说整个过程只需要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
第三组去了母虫的巢穴。
养殖场三号星球上所有存活的母虫都被固定在巨大的生物质基座上。
它们的甲壳被剥去，神经被接入莫尔塔人的生物网络，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地生产虫卵，那些虫卵孵化成低阶虫子，然后被传送到星球的其他地方。
第四组去了生物质合成中心。
那里有无数个巨大的生物质反应器，它们在不停地合成各种有机物，从简单的糖类到复杂的蛋白质，然后通过特殊的管道，输送到这个城市里，输送到四号大陆每一个区域。
李强站在生物质合成中心门口，看着那些正在被大量生产的生物质，这里弥漫着密度超乎想象的孢子。
就是那些和他们在猴子体内发现的孢子，那些被莫尔塔人称为“种族特性”解释为“无害”的孢子。
“这些孢子......”他对着斯波勒说道。
“没办法，这里的富营养状态太严重了。”斯波勒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的身体会自然释放出这些孢子，而这里非常适合它们繁殖。”
“它们对我们的身体有影响吗？”
“没有。”斯波勒看着李强，“至少不会对你们的身体造成任何直接伤害，它们只是孢子，不是病毒也不是寄生虫，它们会在我们死后，以及这些建筑寿命的最后，把一切分解成养分，回归自然。”
李强没有再问。
新的会谈在第二天举行，地点是在四号大陆中央那个巨大血肉构装体的内部。
那个构装体的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像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大厅。
墙壁是肉质的，在有节律地蠕动着，天花板上悬挂着无数个发光的器官，把整个大厅照得明亮而温暖。
大厅的中央有一张巨大的长桌，也是生物质构成的，桌面上摆满了各种发光的果实和暗红色的饮品。
斯波勒坐在长桌的一端，金色的复眼在昏暗的光芒中闪闪发光，其他莫尔塔人分布在长桌两侧，沉默地坐着，一言不发。
李强操控外骨骼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这一次，他没有坐在最远的位置，而是坐在了斯波勒的对面，只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们开始吧。”斯波勒的声音有些雀跃。
“好的。”李强点了点头，“但这次，我们希望换一个方式。”
“什么方式？”
“我们提问，你们回答。”
“不需要长篇大论，更不需要拐弯抹角，只需要给出我们想要的答案就好。”
“如果我们满意，我们就继续谈下去，如果我们不满意，合作就此终止。”
要求很过分，但是这是燧人指挥中心故意准备的说辞。
斯波勒沉默了片刻，金色的复眼盯着李强的面罩，像是在阅读他面罩后面的表情一样。
然后他不出意外的点了点头，“好吧，你们问。”
“你们要我们帮你们救出五号大陆上的同胞，具体怎么做？”
“我们研究了很多年，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法，但需要大量的实验和数据支持，需要探索大量的星球，搜集大量的样本。”
“你们只需要把数据共享一份给我们就好。”
“需要探索多少星球？”
“越多越好。”斯波勒顿了顿，“但我们不要求你们在短时间内完成，可以是一年，可以是十年，可以是一百年，我们等得起。”
“你们给我们提供的那些资料，虫族控制技术、传送装置资料、思维钢印绕过方法，都是完整的吗？”
“虫族控制技术是完整的，你们已经验证过了，传送装置资料不是完整的，我们也只知道那么多。”
“至于思维钢印，我们还有一份补充资料。”
“为什么不给我们完整的？”
“因为完整的资料需要大量的生物技术支持，你们的科技体系和我们不同，即使给了你们，你们也用不了。”
“给你们能用的部分，对你们来说更有价值。”
“当然，如果你们执意想要的话，我们也可以把相关的资料给你们，甚至还可以提供样本。”
“为什么给我们这么偏向的提议？我不认为这种做法是两个盟友之间公平的情况。”
“因为我们认为你们有这种价值。”
李强不再提问，就那样看着一脸平静的斯波勒。
然后，他按照预案问出了一个很傻，甚至燧人指挥中心都没有指望对面回答，只是作为试探的问题。
“你们还有什么瞒着我们的？”
斯波勒沉默了，他的复眼闪烁的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然后他开口了。
“我们瞒着你们的东西很多，但那些东西与我们的合作无关，与你们的生存无关。”
“我们不想让你们知道，是因为怕你们知道了会害怕，会拒绝与我们合作，但我们保证，那些东西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伤害。”
“如果我们要求你们把那些东西也告诉我们呢？”
斯波勒再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但需要时间整理，有些资料太古老了，需要从我们的记忆节点中提取。”
“我们还要你们提供所有关于创造者的记录，包括你们成为主宰前的历史，成为主宰后的经历，以及你们对创造者的一切观察和推测。”
“可以。”
“我们可以承诺。”
“好，还有别的要求吗？”
会谈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斯波勒几乎答应了人类提出的所有要求，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推诿拖延，甚至还主动提出了一些额外的帮助。
他太配合了，配合得不正常。
李强带着大量的样本回到了探测基地。
那些样本包括四号大陆的肉质组织切片、孵化场的生物质液体、母虫的神经组织，还有数百个封装在透明容器里的活性孢子。
所有的样本都被密封在特制的容器里，贴上标签，记录下采集的时间、地点和环境参数。
然后，它们全部被送入了特殊的封闭装置当中，就那样从一扇从跳板二号星球开启的传送门中送了出去。
那里已经建立起了一座更加完善的分析研究基地，设备更全面，可以用来对所有的样本进行进一步的分析。
这同样也是为了试探莫尔塔人，跳板二号星球他们曾经踏足过，而且现在除了无人装置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存在，不会出现未知污染的进一步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