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的天气总是带着几分湿漉漉的粘稠感，尤其是在三月底。
大屿山深处，一条蜿蜒的盘山公路上，剧组正在进行最後的室外戏份拍摄。
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封路，吴宸要的就是那种真实的阴郁感。
两台黑色的商务车在雨雾中穿梭，摄影机架在特制的摇臂车上，紧紧咬着前车的尾灯。
「咔！」
吴宸坐在监视器後，摘下耳机，抹了一把额头上沾染的雾气，「保一条，刚才那个弯道的入弯角度，你打方向稍微慢半拍，我要那种犹豫感。」
对讲机里传来郭富成略带喘息的声音：「收到，导演，再来一次。」
虽然是收尾阶段，但吴宸的要求反而更严苛了。
就在剧组重新布光调整机位的空档，一辆挂着两地牌照的保姆车悄然停在了路边，後面还跟着一辆小货车。
车门拉开，王常田满面红光地走了下来，身後跟着同样一脸喜色的李晓萍。
那模样，不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商业谈判，倒像是刚中了彩票头奖。
「哟，王总，看来是得偿所愿了？」
吴宸见状把手里的剧本和对讲机交给了工作人员。
他对於王常田的出现倒是并不意外，因为对方和他提前打了招呼的，只是没想到来的还挺快。
「哈哈哈，怎麽说呢，八九不离十了吧。」王常田笑的很畅快，随後示意李晓萍，「晓萍，车里给剧组的东西让人搬搬....
「」
「好的。」
「没事，他们积极的很。」吴宸笑着示意着。
场务们已经动手了，动作麻利。
三人走到路边的遮雨棚下。
「周星池那边怎麽说？」
吴宸随口问道，虽然他心里大概已经有了底。
王常田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见面的时候，周星池就问了我一个问题。
「」
他学着周星池那种特有的、略带生硬的普通话语调说道：「王总，你们光线，会不会像华艺一样，到时候找各种理由赖帐？」
旁边的李晓萍忍不住插话道：「当时气氛挺僵的，陈震宇就在旁边黑着脸。」
「然後呢？」
「然後？」王常田一拍大腿，豪气干云地说道，「我当场就拍了板！我说周导，咱们不玩虚的。
以後你的电影交给光线，我们签保底协议！不管票房多少，只要合同一签，我先给你打款！钱到帐，咱们再干活！」
吴宸听得哑然失笑。
这确实是王常田的风格，也是光线目前最需要的策略——千金买马骨。
华艺为了八千万丢了人心，光线就用真金白银把这人心给买回来。
这笔买卖，看似亏了现金流，实则赚的不是一星半点。
吴宸忍不住称赞道：「这一招「先予後取」，光线玩得漂亮啊。」
「哎，这事暂时没完全确定下来，成了到时候星宸一块做呗。」王常田看着远处正在忙碌的剧组，突然微微叹了口气，「其实光线也是没办法，只能给这样的条件。
现在光线发行是强，但制作这块......还是缺项目啊。」
「缺项目？光线现在不缺吧.
」
吴宸不解。
光线如今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求着他参与投资的新兵蛋子了，现在也是豪华制作方之一。
「怎麽说，应该说是优质项目吧，项目很多，像谢楠前些天来找我，为了吴晶的一个项目，怎麽说呢..
」
吴宸心头微微一跳，「吴晶？动作片？」
「要是正经动作片我也就投了，毕竟他在香江混了这麽多年，身手是有的。」
王常田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偏偏是个军旅题材！讲什麽特种兵的。
你说现在市场上谁看这个？古装片、喜剧片、爱情片才是主流。那种又红又专还要打打杀杀的，院线经理连排片都不愿意给......
「」
「主要是那剧本下面的评估部门的人看了，商业价值太低。一方面是吴晶《狼牙》失败过，另一方面这方面题材不讨喜......大几千万砸里面，光线也受不了。
李晓萍又接着解释了一番。
吴宸听完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麽好。
这送上门的肉，都能丢。
但不得不说，现在的军旅题材影片确实是票房毒药，也难怪王常田和李晓萍两人看走眼。
吴宸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直接说道。
「王总，让谢楠把剧本发我，或者让她男朋友直接来找我，我来看看。」
王常田瞪大了眼睛，颇为意外地看向吴宸。
业内谁不知道吴宸眼光毒辣？
「吴导，你认真的？这可能是个坑啊「7
「看看又不要钱。」吴宸摆了摆手。
「行！」
王常田虽然不解，但动作却不慢，立马掏出手机打给了谢楠。
京城，三里屯附近的一家苍蝇馆子。
屋里烟雾缭绕，充满了菸草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桌上摆着几盘早已凉透的凉菜，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空的二锅头瓶子。
「喝！」
吕建民端起酒杯，那张斯斯文文的脸上满是红晕，但为人粗犷。
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略显发福的胸膛。
他是典型的草莽出身，做电影全凭一股子义气和直觉，在业内人称「吕大胆」。
坐在他对面的吴晶，此刻却显得有些落魄。
他身上那股子精气神仿佛被抽乾了一半，腿上还带着旧伤，也是此刻隐隐作痛的根源。
「老吕，你说我这剧本是不是真的错了？」
吴晶闷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火，「跑了十几家公司了，一听是军旅题材，连剧本都没翻开就让我走人。
他们说现在观众爱看阴柔美，不爱看硬汉。谢楠帮我磨了很久光线，最後也是没能成！」
「放屁！」
吕建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盘子乱响，「那是他们瞎！我就觉得这本子带劲！是个爷们儿该看的东西！」
「带劲有什麽用？」
吴晶苦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八千万的预算。
我这几年的积蓄，也就凑了一千多万。你也投了两千万，谢楠那丫头...
「，说到这，吴晶眼眶有点红。
谢楠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小房子也挂出去了，凑了点钱，但这加起来也就才四千万。
剩下的缺口，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
「实在不行，就把坦克那场戏删了......」吴晶咬着牙，声音有些沙哑。
「不能删！」
吕建民眼珠子一瞪，「删了那还叫什麽大场面？你别急。春秋时代虽然是个三线小公司，但我再去借点，你也去借点，我就不信凑不齐这钱！」
话虽这麽说，但这毕竟是几千万，不是几千块。
吕建民心里也虚，春秋时代的家底就这麽厚，再砸下去，要是赔了，他就真得去睡大街了。
就在两人对着空酒瓶愁云惨澹的时候，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晶看了一眼屏幕，是谢楠。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不想让女友听出自己的醉意和颓废：「喂，楠楠...
「」
电话那头传来谢楠急促且高亢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破音：「京哥！你在哪呢？别喝了！快醒醒酒！」
吴晶愣了一下：「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刚才王总给我打电话了！」谢楠的声音激动得在颤抖，「他说他在香江探班，跟吴宸导演提了你的剧本...
」
听到「吴宸」这两个字，原本醉眼朦胧的吕建民瞬间坐直了身体，耳朵竖得像天线一样。
「吴导......他说什麽了？」吴晶的手心瞬间冒出了汗，酒意醒了一半。
「吴导说让你带着剧本去找他！他亲自看看！」
轰！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吴晶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都傻了。
吴宸是谁？
那是是点石成金的代名词！
「晶哥？晶哥你在听吗？」
「在！我在！」吴晶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差点把身後的椅子带翻，「我这就准备！我.....我这就订票去香江？还是等他回来？」
「王总说吴导过几天回京城，让你在京城等着就行！」
挂断电话，吴晶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团熊熊的火焰。
「怎麽说？怎麽说？」
吕建民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头伸进手机里。
吴晶转过头，看着这个陪自己喝闷酒的兄弟，咧开嘴，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老吕，咱们的项目，可能要活了。吴宸导演要看剧本。」
「卧槽！」
吕建民一句国粹脱口而出，直接跳了起来，一把抱住吴晶，「牛逼啊！万一被看上了那岂不是......
」
激动过後，吕建民突然松开手，一脸严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又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
「老吴，咱们是兄弟吧？」
「废话。」
「到时候去星宸，你要不带上我？」吕建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春秋时代这小庙能不能变成大雷音寺，就看这一哆嗦了。
我们三四线小公司可都称星宸影业是影视业的财神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