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不知段晓棠翘班摸鱼的底线,见她站在宫门前核验门籍,身后原本还有几分拖沓的官员们顿时乱了阵脚,隐隐响起一阵低低的喧哗。
好在皇城禁地肃穆庄严,不过瞬息,骚动便被众人强行按捺下去,重新归于寂静,只剩靴底碾过黄土地面的轻响。
一旁值守的监门卫士瞧着众官七上八下的模样,连忙凑上前小声提醒,语气带着几分安抚,“诸位大人,莫急,时辰还早!”
这话如同定心丸,总算按住了一帮生怕迟到、误了新年头一遭朝会的官员们的心。
谁都不想在普天同庆的日子里触霉头,平白挨一顿斥责、吃个挂落。
谁能想到,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段晓棠,今日竟会这般“守时”。
薛恒将核验完毕的门籍递还给段晓棠,脸上堆着笑意,口中念叨,“段将军,共庆履端,春祉萃吉,鹓鹭同欣。”
段晓棠听得一头雾水,压根不懂这几句文绉绉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含糊地点点头,反复念叨着最直白的祝福,“新年好,新年好!”
薛恒知晓段晓棠不擅文辞,也不勉强,只要对方明白是吉祥话便够了。
身为皇宫看大门的,在这样普天同庆的日子里,遇见相熟的官员互相道贺两句,若是不熟的,那他依旧是高贵冷艳的监门卫将官。
照朝堂惯例,越是身份尊贵的王公重臣,越习惯压轴入场。
段晓棠本身到得就偏晚,刚在朝臣队列里找好自己的位置站定没多久,诸位王公便陆续抵达了。
吴愔果不其然,也理所当然地压了吴融一头,身着亲王服饰,昂首站在了诸王首列,姿态傲慢,自带一股迫人的威压。
年前年后,宫中设宴不断,以段晓棠如今的官阶,还不足以跻身皇室及亲信重臣出席的最高规格的宫宴。
吴愔此前已在数次类似的宴会上露面,从在场王公们习以为常、毫不意外的态度来看,他们已然接受了吴愔“复出”的事实,表面上达成了平衡。
北征之前,段晓棠曾在大朝会上远远见过吴愔几次。
彼时的他身形高壮魁梧,衣着锦绣华贵,通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凛冽气势,举手投足间尽是张扬。
眼前的吴愔,虽穿着款式相似的亲王锦袍,衣料下却凭空露出不少空当,身形显而易见地清瘦了许多,肩背不复往日挺拔,甚至连两颊都有些凹陷,面色也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任谁一眼看过去,都能断定他身子违和,生了场大病。
照理说,有太医院一众医术精湛的太医对症下药,他身上的丹毒症状理应缓解不少,可如今瞧着,反倒比先前愈发萎靡困顿。
原来,一个人的心气和底气,如此重要。
好些病人不告知其真实病况时,还能乐乐呵呵、精神百倍地活着。可一旦知晓病情,整个人精气神散了,瞬间垮了,仿佛脊梁骨都被抽走一般。
吴愔大抵便是如此,丹毒缠身是其次,心气尽失才是根源。
不过吴愔也并非全程萎靡,每当他转身瞥见身后站着的吴融时,原本涣散的眼神便会骤然一利,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与怨毒,那是被权力与仇恨支撑着的最后一点锋芒。
吴融是否如坐针毡,旁人无从知晓,但站在一旁的吴漳,恨不得缩小自己的身形,半点不愿引起吴愔的注意。
正常人行事,尚且会顾及勾兑利益、权衡利弊,在意风评物议,可若是碰上一个失了心智、不计后果的疯子呢?
在吴漳看来,如今的吴愔,便是这样一个疯子。
只要有一个小小的契机,在吴愔脚下拱一把火,定然会瞬间火星四溅,即便不能让周遭人烈火焚身,至少也会被熏得一脸黑,惹一身麻烦。
好在这场新年大朝会,只放出了吴愔这一个“政治黑洞”。
杨守礼因为“冷静”时间不足,底气稍有欠缺,并未公开露面。
这对即将参与东征的将士而言,算得上一个好消息。
去年的新年大朝会,段晓棠身在并州,无缘亲历。
据当时传来的邸报记载,吴杲在朝堂上慷慨激昂,讲述了一通北征的正义性与必要性,字字铿锵,振奋人心。
今年,吴杲端坐殿中,仿佛是将去年的演说改了几个关键词,原封不动地变成了东征高句丽的战前宣讲,连语气与神态都与记载中别无二致。
段晓棠听得昏昏欲睡,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番话她早就听过了,就在她率军开拔前往东莱之前。
翻来覆去的论调,实在没什么新意。
散朝之后,段晓棠混在人流中,对着往来的同僚只管拱手,语气平淡地贺道:“新年好,新年吉庆!”那语气、那动作,都带着一丝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敷衍。
毕竟同僚又不会给她发压岁钱,犯不着费心思琢磨文雅贺词,过得去便罢了。
好在“正统”出身的大老粗将官们,本身学识有限,亦或者根据对象判定不该拽文,说的吉祥话都是“万事顺意”、“步步高升”这类平易近人的短句。
段晓棠秉承着拿来主义,偷学了几句,遇上相熟的现学现卖,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至于明年的贺词怎么办,到时再记新的便是,先混过眼下再说。
官员们三五成群地出宫,或归家团聚,或赴宴应酬,各有各的去处。
段晓棠混在右武卫将官堆里,跟着同僚一同前往南衙。
新年第一天,十六卫齐聚南衙点卯集会,部署后续军务。
临进门时,范成明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段晓棠的胳膊,下巴微微扬起,示意她往前方望去。
可惜两人的默契远未到心有灵犀的地步,段晓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扫了一圈,只瞧见往来的将官,压根没看出端倪。
段晓棠压低声音问道:“谁?”
范成明嘴唇微动,张口吐出一个字,“宋。”
宋国公吴襄。
段晓棠在巫蛊案中曾与吴襄有过短暂接触,谈不上交情深厚,却也无冤无仇。在奇葩遍地、勾心斗角不断的皇室子弟中,吴襄算得上一朵难得的清流白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