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战火已燃,铁骑东压,眼看就是一场血流千里的旷世大战压境而来。
远在后方的长安,整座城池依旧安稳,街巷市井烟火如常,丝毫嗅不到边境箭雨将至的凛冽杀气。
时序渐近年关,寒风裹着淡淡的年味漫遍街巷,百姓如常生计,商户照常营生,盖过了暗流涌动的危机。
白湛即将率军亲征陇右,南衙虽要整军备战,却尚未到人人不休,被公务战事轮番压榨的地步。
只是李绍城此番骤然发兵,剑指关中,今年他们再不可能像往年一般,早早封印,收官休沐。
好在较之去年年底,惶惶不可终日的景象,强多了。
南衙议事大堂一改往日规整模样,正中央铺开一幅硕大的大吴全域舆图,山河州郡、关隘要道,尽数罗列。
众人目光聚焦的核心,并非即将白刃相接的陇右一隅。
那片纷争之地,在辽阔天下版图上,不过是西北边陲的小小一角。
今日南北衙将领齐聚,看的是天下大势。
眼下尚未到最寒的时节,大堂之内火盆燃烧,暖意融融。
举目望去,至少七成将官,身着各式呢子大衣,深浅配色各异,形制利落,版型挺括。
老中青三代,各有各的风采。
论御寒保暖,这类新式衣料比不上皮毛大袄,胜在轻便利落,衬得身姿挺拔,威仪赫赫。
更何况在场之人常年习武,体魄强健远超常人,寻常寒冬冷风根本不足以侵扰,衣物的保暖功用无关紧要,体面威仪,才是众人取舍的关键。
段晓棠往日见惯了黑、灰、驼色素色大衣,单调规整,千篇一律。
长安城内风气渐开,衣料工艺迭代,各色深浅配色、皮毛镶边、绒线刺绣的新式大衣层出不穷。
所幸在场众人气质凛然,绝佳的身形气度撑起了各式穿搭,竟无半分艳俗违和,反倒各有风采,越显气度。
曾几何时,白家手握并州,坐镇长安,打通关中与山西全境通路,据天下形胜之地,本该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流。
谁料四方枭雄并起,草莽豪杰逐鹿,让以白家为代表的并州、长安势力,再也无法独领风骚。
孙无咎手持彩色小旗,俯身低头,有条不紊地将旗帜逐一插在舆图对应州郡之上。
各色旗帜交错排布,清晰标记出当下各方势力的实际掌控疆域。
段晓棠凝神望着眼前交错割据的版图,心底生出几分恍惚。
这般各占一方的乱象,和当年万里山河一片黑白,相差仿佛。
诸多核心疆域地界狭窄,势力扎堆,旗帜层层叠叠,互相压制,连排布腾挪的余地都没有。
这尚且只是有据可查的大型势力,每一方都坐拥数州之地,手握数万重兵。
那些仅占据两三县地盘,拥兵自保,听调不听宣的地方小型割据势力,连登上这张天下舆图,入局博弈的资格都没有。
无需细算兵力粮草,单看各方势力的疆域占比,地盘疏密,就能直观判断出各路诸侯的强弱层级。
白湛凝视着满目破碎的山河版图,久久无言,终是一声长叹,“天下,何至于此!”
从前虽也是遍地烽火,好歹尚有朝廷正统,天子虚名维系,天下尚有共主,世道尚有章法,算是留存最后一丝体面。
如今,最后一层遮羞布被彻底撕碎,群雄各自为王,再无半分秩序可言。
但凡胸有野心的枭雄,无一不以一统天下,问鼎中原为终极志向。
若是有人格局狭隘,只求偏安一隅,非但难成大业,更会被天下有志之士嗤笑,斥为“竖子不可与谋”。
卢自珍事后诸侯亮一般,开始清算责任,“没想到二征高句丽的后劲,这么大!”
杜松轻声纠正,“不该是三征吗?”
卢自珍轻轻摇头,目光落向河北地界,“老夫说的是卢茂之死。”
此言一出,满堂微静。
吕元正适时附和,“若是燕国公尚在人世,河北之地断然不会糜烂到这般无可收拾的地步。”
昔日威震北疆的幽州大营,历经数次外战和内斗,精锐折损,实力被层层削弱,最后竟被人打碎建制。
在幽州大营的尸骨之上,一名起于微末的枭雄顺势崛起,造就了一方空前强势的割据势力——曹阳成。
十年之前,曹阳成只是齐地乡间面朝黄土,刨食度日的底层布衣,四舍五入算是秦景等人的老乡。
二征高句丽战事起,他被强行征召入伍,在军中混得一个小小头目。
朝廷主力大军溃败,他带领麾下溃兵辗转,最终蛰伏河北乡间,落草为寇。
数年蛰伏,曹阳成收拢溃兵,吸纳流民,悄然壮大,渐渐成了河北地界一股不可小觑的草莽势力。
二征的伤痛尚未抚平,三征又兴,无数逃兵走投无路,投奔曹阳成麾下。
等到王师归朝,曹阳成已然在满目疮痍的河北站稳脚跟,积蓄足够力量。
他趁机四处兼并周边小股势力,最后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与幽州大营决一死战。
结局出乎所有人预料,盘踞北疆,如同巨兽般不可撼动的幽州大营,轰然崩塌。
起于陇亩的布衣曹阳成,就此登顶河北。
他全盘接收幽州大营的兵马、粮草、地盘、人脉……顺理成章将河北全境纳入掌中,坐拥北疆沃土。
如今与他接壤的各方势力,哪怕是凶悍的突厥铁骑,底蕴深厚的并州白家,也不敢妄捋虎须。
两方强势诸侯对峙,一旦开战,只会让远处坐观成败的第三方势力渔翁得利。
白智宸作为老并州人,坚持旧有视角,冷哼一声,“那就把他当做一个新的幽州大营。”
反正地盘都差不多。
同样是并州大营出身的老人,王元亮有不同的说法,“从前两地大营即便私下有所龃龉,也不可能随时大规模火拼吧!”
论起和突厥人拼杀的经验,并州大营不缺,但说起和幽州大营……开什么玩笑,他们从前的定位是“友军”。
过去十余年,两大营致力于内斗,不兴同袍操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