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棠捡了一个最显眼的人物提及,“伏弘盛麾下,军方二号人物陆鹏义,是仲行等人的旧交,他曾远赴河东,支持了一把右武卫的买卖。”
她眸光微沉,给出精准评价,“此人皮糙、肉厚、命硬,是个硬茬!”
从军之人,就不可能是朵娇花。
白智宸只好奇,“怎么个‘命硬’法?”
段晓棠不卖关子,直言当年旧事,“此人是个武疯子,最好与人比武切磋,仲行、阿照与他交手,两个人竖着出去,横着回来。”
作为被几方争抢的心肝肉,秦景的实力有目共睹,普天之下,能凭纯武力压过他的人,寥寥无几。
更何况,还有一个卢照作为搭头。
足以见得,陆鹏义绝非寻常草莽武夫,其武道底蕴,早已跻身顶尖行列。
段晓棠继续说道:“那会儿正赶上俘虏营闹事,我们头痛得紧,陆鹏义听闻此事,反倒见猎心喜,主动找上门来,将所有刺头尽数打包买下,带回自家,专门用来陪自己锤炼武艺,打磨杀招。”
那段时间,庄旭用仅存的良心的日夜祈祷,生怕听到三义庄陆家被灭门的消息。
“他如今活蹦乱跳,显然那些刺头,不仅没把他带走,反倒成了他的垫脚石。”
前半段听闻其人战力,众人尚且敬佩和忌惮共存,后半段听闻其行事手段,完全凸显了陆鹏义的心性,既狂且傲又疯。
一众正规系统流程培养的将官,纵然渴求武艺精进,也绝不会走这般凶险邪僻的路子。
一不小心,全家都得赔进去。
段晓棠向来大方,附送一段八卦,“他那会儿听说仲行不敌范大将军,还起兴想要寻范大将军比试,最后被阿照苦口婆心劝了回去。”
话音落下,她似想起什么,唇角微勾,“真巧,伏弘盛给他封的官职,恰好也是左武卫大将军。”
十二卫名义上地位平齐,但内部分了三六九等。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
近十余年来,左、右翊卫独占天子名分,战力不是最高的,排面却是最大的。
伏弘盛若是延续这一传统,高低该给陆鹏义封个左、右翊卫大将军以示尊崇。
偏偏是边边角角的左武卫大将军。
你说,巧不巧?
冤有头债有主,惜字如金的范成达终于找到了祸头子,挑眉质问道:“所以,这就是卢大到处传,本将堪比五姓女的由来?”
对于不实指控,段晓棠有必要纠正,“他说的明明是,你比五姓女还珍贵!”
白湛勘破真相,“权威不足以让人退却,但门第可以。”
根植于人心的惯性,才是世人不敢逾越的壁垒。
在场之中,唯一有资格在这方面发言的卢自珍,慨然开口,“我听说,曹阳成麾下有一卢姓将领,自矜身份,每每见之不拜!”
这般姓氏,又是河北之地,难免让人想到范阳卢氏。
现在,范阳卢氏和曹阳成之间,关系微妙。
草莽起家的曹阳成,从根上就和世家门阀混不到一块。
形势比人强,范阳卢氏又不可能公开和曹阳成唱反调。
孙无咎目光微动,“如此说来,已有卢氏子弟主动北上投奔曹阳成了?”
卢自珍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漠然,“冒姓之人罢了!”
往往越是假货,越爱摆足高门架子,反倒比真嫡系子弟更加张扬跋扈。
范阳卢氏族人枝繁叶茂,纵然是世代居乡的族人,也未必能尽数相识。
卢自珍常年任职长安,数年难得归乡一次,对旁支晚辈更是不甚熟悉。
但世家圈层自有一套隐秘的甄别规矩。
既然卢自珍断言此人是冒姓伪支,那百分百是攀附虚名的假门第。
与其说那人在外坏了范阳卢氏的本就不多的名声,说不定因祸得福。
曹阳成麾下已经有了卢姓之人投效,就无需刻意表演礼贤下士,征召名门的戏码,不会再强行拉拢卢氏嫡系出山。
范阳卢氏也不必陷入两难抉择,无需纠结到底是屈身从贼,还是闭门拒召,引火烧身。
席间话题渐渐跑偏,从军情战局扯到门第派系、人心算计。
白湛俯身凑近舆图,目光沉沉扫过中原大地,心神始终系于天下大局。
但凡能在乱世杀出威名,立足一方者,无一不是身怀真本事、手握硬底气的英杰。
葛寅武艺如何,他心里有数,陆鹏义的实力,尚在秦景之上。
白秀然随之俯身细看舆图,神色凝重:“我等与滑州并不接壤,但其底蕴,远比我们想象的深厚。”
试想两军对垒之际,敌方阵中同时涌出五六个堪比秦景、范成达层级的顶尖猛将,专注冲阵,这般阵容,根本不是寻常兵马能够抵挡的。
哪怕对方调兵遣将的本事欠奉,但只要盯着中军大纛冲杀,足以冲垮全军阵型,搅乱整场战局。
白湛特意省略主语,“……害人不浅。”
更简单的说,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如果不是为了避风头,秦景和卢照压根不必返乡,和右武卫隔绝关系,以至于深陷敌营。
他们如今尚且能立足一方,远比那些被坑得尸骨无存的冤魂强得多。
视线顺着河北、滑州地界一路南移,最终落于中原腹地——众人最熟悉的老对手,洛阳。
远居洛阳的韩王吴瓘,紧随吴淳之后,匆匆称帝建制,割据一方。
如今这天下七七八八的皇帝,论正统性,这对异母兄弟,稳居第二梯队,法理根基远超各路草莽枭雄。
吴瓘年岁长于吴淳,依旧沦为傀儡帝王,这般僭越称帝,割据自立的大事,绝非他一己之力能够主导。
早前洛阳掐断关中粮道,气焰滔天,一副图谋天下,问鼎中原的姿态。
时至今日,洛阳的扩张速度与发展势头,远不及众人预期。
只因他们在争霸天下之前,率先捡起了权贵最擅长的传统艺能——内斗。
河北和滑州的班底,从五湖四海集聚而来,少了些羁绊的同时,同样少了许多恩怨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