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棠暗自揣度,贺隆敬这一掀,少说也要拖出几位三公九卿手握实权的大佬,到头来才发觉,这人竟然是近乎裸奔登场。
当然,他出身摆在那里,往来谈笑虽称不上满座鸿儒,却也绝非市井白丁。
卷入其间的的确有不少身居高位之人,大半却只是挂着衔头,不掌实事的闲职。
一群跺跺脚长安城都要晃三晃的权贵,费尽心机布网追查,最后拿住的,仅仅只是一个五品的京县令。
这事若是传扬出去,都惹人笑话。
于段晓棠而言,这桩风波里唯一值得庆幸的,她的教资保住了。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她最早出面检举,而后假意应承,甚至当众肯定贺隆敬的武学天赋,全是忍辱负重,陪着周旋布局。
在她眼里,这场变故落幕的最后一场大戏,就是白家的亲戚大乱斗。
白隽拉着本家、妻族,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亲戚,一齐向着自己的母族开刀,刀锋直指一众舅氏、姨母的血脉。
那句挂在嘴边的 “外家血贵”,到底是扎进了他心里。
只是嗅到一丝不对劲,段晓棠都愿意暂且放下往日嫌隙,寻上白旻,一同拆解危局。
贺隆敬平日里往来最密的都是哪些人,其中又有几人暗中辗转,偷偷向白家父子递去消息,一桩桩,一条条,都在慢慢浮出水面。
白隽的心,算是被狠狠伤透了。
坐拥两代外戚的声势尚且不知足,竟还痴心妄想,要另立一脉宗室,实在荒唐可笑。
倘若站出来牵头的,是个稍微拿得出手的人物,白隽尚且不至于动如此大的肝火,偏偏是贺隆敬。
瞧不起谁呢!
靠着军中一众力挺白家的力量强势压下,北衙内部悄悄滋生的暗流,尽数平息。
也是到这时,段晓棠才知晓,贺隆敬确实在北衙埋下不少暗桩,只是他口中吹嘘的势力,大半都是虚话。
所谓能够策反、甚至挟制袁正之的说辞,实乃夸大。
即便如此,一旦任由他点燃引线,依旧足以在长安城中掀起一场不小的乱子。
直到此刻,段晓棠才算把贺隆敬的盘算摸透。
他打算拿段晓棠已经入伙的消息,去引诱更多北衙将官下水,两头骗两头吃。
段晓棠暗自感慨,凭贺隆敬这份算计的本事,若是放到后世,说不定真能闯出一番名堂,混得一个商界奇才的名头。
至于事成之后,前几批韭菜资金入袋为安后,会不会被人人喊打,他大约是不放在心上。
如今北衙新军的根基,取自昔日并州大营的精锐,迁入长安之后,又吸纳了不少关中权贵子弟入营。
按常理来说,这批人本该是白家最牢靠的心腹班底,可眼下这般局面,连白隽都分不清,他们究竟是脑子糊涂,还是心有异志。
反观南衙,除却老牌诸卫,就是白湛等人带着直属于自己的军队,以及沿途收拢的各路义军杂兵入驻。
段晓棠当众品评南北衙差异的那番话,本不是秘闻,此刻回想,越发耐人寻味。
奈何白湛还统着大军在外征战,白隽纵然有心重新整顿南北衙,仅凭如今留守长安的几卫兵力,也撑不起这般宏大的筹划。
更何况,吴越时代遗留下来的这几卫,早已自成一局,若是贸然插手,极易打破双方维系的微妙平衡。
第二日,长安文武重臣尽数齐聚大丞相府,就连素来少在这类场合露面的崔济也来了。
一来,是等着看白家的笑话。二来也是唯恐事态继续发酵,牵连崔氏一族。
就眼下走向来看,白隽刀锋所向,分明是要清理自己的母族一脉。
段晓棠并非长袖善舞之人,可今天刚一踏进丞相府,就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刚从一场谋逆风波擦身而过,气氛沉重原是理所应当,异样在于旁人待她的态度。
大多数人只淡淡颔首,略作示意,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多说。
段晓棠坐到自己的席位上,侧过头压低声音:“怎么,我成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了?”
范成明凑近,低声回话:“他们怕一时失言。”
从前世人对段晓棠虽不视作粗莽匹夫,可她偏要把 “文盲” 的名头牢牢扣在自己身上,旁人多半只当她心思不算缜密。
谁也不曾料到,她竟能抓住连贺隆敬本人都未曾留意的细微破绽,早早嗅到异动。
右武卫昨日反复复盘整件事,才算捋清前因后果。
当初出城那桩事,段晓棠的确是误会了贺隆敬的意图。
追根溯源,根子还在元宏大身上。
当年元宏大谋逆之时,段晓棠是唯一不在城内的南衙核心将官,等她匆匆赶回,大局已定。
也正是自那之后,南衙定下一条规矩。
将官若非休整,不得擅自离城。
这条规矩,几乎可以说就是专门为她而立。
右武卫上下,一直严守此令。
别的大营说不定十天半个月才点一次卯,将官平日里踪迹难寻,相约出城游赏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换到右武卫,别的将官遇上此事,未必第一时间察觉异常,却一定会想到事后的麻烦。
段晓棠直言“误会”,阴差阳错之下,却是歪打正着了。
白旻派人细细核查,右武卫这套规制落到实处。
营中点卯勤谨,却也留有人情。
若无军务在身,想居家歇息,或是赴亲友宴席,尽可告假。
唯独出城,尤其是一日无法往返的远郊,必须提前呈报。
即便是段晓棠,也不能例外。
这事说来也算家丑,白隽出来面见诸臣的时候,脸上略带的萎靡之色。
众人更多的是关心,这事会不会继续扩大?
毕竟卷进贺隆敬一事中的人,未必有几个能耐人,连实职都少,但个个出身不凡。
谋反这事,不看无不无辜,从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通牵连下来,长安的高门又要倒下一批。
自恃清白者,盯着的就是这些家族留下的权力空当。
按照权力分配来说,大头自然是被白家本家和袁家吃下,但其他人说不定也能分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