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棠领下厚厚一摞赏赐,其中实封食邑加起来,竟比好些世代承袭的老牌国公还要可观。
一众珍宝里一方赤砚格外惹眼,不同于常见的黑黝砚台,艳如凝霞,她一眼就认出,这是红丝砚。
颜色正确、形制正确,但应该不是白旻用过的二手货。
献祭一个五品官,换得这般厚赏,这笔买卖,回报着实丰厚。
只是人人心底都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甘。
远在花果山的袁家兄弟,隔日便接到家中传书。
信上让他们自在山中游赏,不必牵挂。
袁昊嘉捏着信纸,眉头拧起,“今日这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自打一年一度的度假季开启,兄弟二人大半时日都扎根在花果山。
朝看山岚暮观流泉,时不时往城中捎上新摘的鲜果山货。
唯有躲不开的交际应酬,才偶尔动身折返长安。
长辈嘴上总念叨他们不务正业,心底反倒放心他们长居此地。
他们若是在花果山染疾遇险,能调动的医疗资源,比长安城内还要雄厚几分。
可这一封家书,特地叮嘱他们安守山中,切莫急着回城。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另一边,贺明辉也收到家中里快马递来的消息,轻声开口:“贺五谋反了。”
他俩果然不是一家的。
袁昊安一愣:“哪个贺五?”
“梁国公的姨表弟,现任长安令贺隆敬。”
兄弟二人这才慢慢把名号与人对上。
袁昊嘉心思直,怎么也想不通,身为白家姻亲,区区一个长安令,何以敢生出谋逆的胆子。
他最先惦念的,还是长安城中的安危。
“长安会不会大乱?”
若非局势凶险,家里绝不会特意叫他们留在山中。
贺明辉不再卖关子,“他原本打算拿你们兄弟,胁迫袁大将军就范。”
听到这话,袁家兄弟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不敢高估父子之间的情分,却清楚自己的运道。
贺明辉又慢悠悠补了一句粗浅宽慰,“不必担心,人已经下狱了。”
见二人神色依旧紧绷,他再添上一句定心的话:“何况你们在花果山,有段大将军照拂。”
他无从揣测,贺隆敬是否知晓袁家兄弟并不在长安,而是栖身花果山。
倘若贺隆敬当真拉拢段晓棠,借她之手动手,拿下二人本是轻而易举。
偏偏段晓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他同路。
这句话落进耳里,袁家兄弟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地。
是啊,这里是段晓棠的地盘。
真要是风波骤起,他们一头扎进连绵深山,旁人想要搜捕,谈何容易。
话音刚落,贺明辉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明日没法陪你们去漂流了。”
袁昊嘉诧异抬眼,“又要闭门作画?”
贺明辉道:“家里传信,召我回京任职。”
一场谋逆风波席卷朝堂,不少位子空了出来。
他回去挑挑拣拣,说不定能和袁家兄弟一样,选一个不耽搁正经事的闲职。
等到长安的消息辗转送到陇右军前,仲夏已然过去。
大军距金城,只剩三百余里,战事正到最惨烈焦灼的时候。
长久被隔绝在后方的薛曲所部,终于与主力顺利合兵一处。
薛曲在陇右苦撑数年,未曾想还有与袍泽重逢的一日。
他尽力梳洗整顿,风尘依旧刻在眉眼之间,当年那份儒雅早已被戈壁磨得一干二净。
可见,陇右的风沙,的确不养人。
此刻无论兵力还是大势,长安这边都稳稳占住上风。
李牟麾下士卒纵然悍不畏死,胜利的天平,还是一点点偏向长安。
薛曲语气笃定,“李牟一旦败亡,李处硕那边多半会望风归降。”
李处硕这一干人本就没有问鼎天下的雄心。
就算不曾生出这场内乱,待到兵临城下,投降本就是他们最可能的选择。
如今更糟,说不定不等大军压境,他就会被麾下将士捆来献功。
一旦拦在前头的李牟溃退,李处硕部绝不敢硬碰锋芒。
所以,现在摆在长安诸军面前的,不是一根,而是两根胡萝卜。
一战直驱玉门关。
如今白湛帐下,不光有天水赵氏倾力相助,就连陇西李氏,也不断有子弟前来投奔。
大势所趋,人心向背。
聪明人看得清前路,唯独李牟,是个执拗疯狂的莽夫,依旧不惜代价疯狂反扑,给大军添上累累伤亡。
就在一个寻常交战之日,数封自长安加急送出的密报,经由层层渠道送到帅帐之中。
诸将一见这阵仗,哪能不明白,长安定然出了大事。
各人拆开私信细读,片刻之后,脸上浮起如出一辙的茫然。
谁见过这般虎头蛇尾的谋逆?
不,准确来说,他甚至都没头没尾。
杜松率先问出所有人心底的疑惑:“这个贺五,到底是哪一号人物?”
论私论公,他都不曾与贺隆敬打过交道。
听见这句问话,薛曲悬着的心反倒落定。
原来并非他久居陇右,消息闭塞,而是这个贺隆敬,本就算不上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
白湛神色沉静,开口安定军心:“所幸大哥与晓棠联手,已经将这场乱事平定,大军后方无忧。”
领兵远征,最怕后路被人截断。
帐中诸人里,薛曲对此了解最为深刻。
他们险些也要步了后尘。
军心安定下来,众人随即围坐一处,细细筹谋后续进兵方略。
议完事走出帅帐,老南衙诸卫的几位大将军,顾不得避嫌,径直结伴往薛曲营帐去。
世事流转,薛曲如今竟是南衙诸卫大将军之中的第一人。
方才帅帐之内,只是公事公办通报,私信里,藏着更丰富精彩的内情。
所有人此刻都盯着吕元正与范成达。
他们收到的书信,一封来自段晓棠,一封出自范成明,亲历者的第一手见闻。
暮色垂落,帐篷里燃起篝火,火光融融,既可取暖,又能照亮四下。
薛留、薛恒两人蹲在火堆旁,埋着头烤土豆。
一旦放下心底芥蒂,回归吃食本身,只是军中调料匮乏,只能用最简单粗朴的法子烹制。
薛留盯着烤得焦皮微绽的块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怅然:“没长安的滋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