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夜晚的马伏山已经浸了层凉意,月亮刚擦过山巅的树梢,山风就裹着松针的清苦往人骨头缝里钻。我攥着朱玲的手腕往土墙屋走时,指节都因为紧张泛了白,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咯吱响,惊起墙根下几只啄食谷粒的麻雀。
“慢点走,这路有点打滑,我小时候摔过好几个屁股墩。”我侧过头,看见朱玲的白色运动鞋沾了泥点,鬓角的碎发也被风撩得乱了,却没半分不耐,反而弯着眼笑:“那你可得护好我,我摔了可要赖你背我。”
话音落,朱玲的指尖在我掌心挠了下,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似的窜进我四肢百骸,把我胸腔里那点忐忑熨帖得软乎乎的。我想起出发前在清流学校的单身宿舍里,朱玲对着地图研究马伏山时的模样,问我老家有没有晒谷场,院坝外有没有杏树梨树桃树,语气里满是雀跃与想象,半点没提“农村条件差”的话。那会儿我还怕她是客气,直到此刻看她踩着泥路,眼睛却亮闪闪地打量着路边的苞谷秆和野菊花,才晓得她是真的期待。
老屋的双开木门没关严,虚掩着一道缝,里头漏出昏黄的灯光,刚晒过的稻谷还飘着一股香气。我推开门时,父亲正坐在小木凳上砍猪草,红苕藤在他粗糙的手里移动,刀具与地上的垫板接触时发出响亮的噼啪声,半灰半百的钢刀在空中飞舞时,在电灯照射下闪着银色的光。还间或听到父亲轻微的喘气声。母亲系着蓝布围裙从灶房探出头,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姑娘快进屋,我们山上,立了秋,外头风大。”
朱玲松开我的手,快步上前扶住正要起身的母亲,声音软乎乎地说:好的,我们马上进屋。
我们一起进伙房,我坐在火炉边看着母亲做晚饭。朱玲从小生长在城里,没沾过农活,更没有来山区农村生活过,手一抹就见黑的环境,她没有嫌弃。此刻却能见她自然地接过母亲手里的锅铲说:你歇息,让我们年青人来做。她踮着脚往灶膛里添柴火,火苗燎得她脸颊泛红,额角滚出汗珠,也没喊一声累,只是用手一抹,将汗水洒在地上。
晚饭是在堂饭厅的八仙桌上吃的,腊肉炒蒜苗喷香,土豆排骨汤炖得奶白,还有母亲腌的酸豇豆,一碗新米饭,朱玲吃得眉眼弯弯。父亲话少,跟我一人一杯散酒,慢慢地喝,随意地品。母亲却总往她碗里夹肉,夹到第三块时,朱玲笑着拦下:“阿姨您也吃,我自己来,这腊肉比城里那些酒楼的还香。”
父亲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沟壑,转头对我说:“你真有福气。”我低头扒着饭,间或喝一口酒,耳根子却烧得厉害,抬眼撞见朱玲投来的目光,我们都憋着笑,嘴角弯出一样的弧度。
晚饭后,母亲要去收拾碗筷,朱玲抢着把碗碟端进灶房,还学着从水缸里舀出几瓢水,放在木盆里。用灶台上的丝瓜瓤洗碗,动作虽生疏,却洗得仔细。我靠在门框上看,母亲站在一旁笑了,象欣赏一场精彩的演出。她忽然叹了口气:“玲姑娘真是个好姑娘,不嫌我们山区家庭穷困。”
“朱老师从来不是那样的人。”我低声说。我想起刚和朱玲在一起吃饭时,她随便做几个菜,看她吃得津津有味,还说比酒楼的西餐厅合胃口。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城里姑娘的心,干净又纯粹,没被俗世的虚荣裹上尘埃。
夜色渐沉时,山村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四处望望,到处是黑魆魆的,只有老屋的电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着堂屋。母亲抱来一床新晒的棉被,絮着今年刚收的新棉花,还铺了层褪色的红色粗布床单,笑着对朱玲说:“山里潮气重,这被子晒了三天,暖得很。”又从柜子里翻出个旧蒲扇,“晚上要是有蚊子,就用这个扇。”
我的房间在老屋东头,是间小厢房,摆着一张没有涂过漆的柏木床,床头的墙壁上还贴着我小时候得的几张奖状,墙上的用米汤贴过的泛黄的报纸有些剥落,角落里立着个掉了底的衣柜,装着我少年时的课本和旧衣服。朱玲走进房间时,我有些局促,挠着头说:“委屈你了,比不得你家的房子。”
朱玲却没看那些破旧的陈设,反而走到床头,指尖拂过泛黄的奖状,轻声念:“姚爽同学,荣获全乡作文比赛一等奖,荣获全区初中数学竞赛一等奖……原来你小时候这么厉害。”她转过身,眼里盛着笑,“这房间多有味道,比我家那千篇一律的装修有意思多了。”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后山的草木气,还卷进几只蚊子。朱玲刚躺到床上,就“哎呀”一声,抬手往胳膊上拍了下,掌心里沾了点血迹。我赶紧把熏黄了的蚊帐放下来,拿起蒲扇给她扇风,扇了没几下,自己胳膊也痒了,低头一看,也起了个红疙瘩。我只好从包里摸出一小瓶风油精,给她洒了几滴,再自己洒了几滴,还闻到迷人的芳香。
“这蚊子还挺厉害,专咬外地人。”我哭笑不得,把蒲扇递给朱玲,自己起身想去拿蚊香,却被朱玲拉住了手腕。她坐起身,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别去了,蚊香味儿呛,我们一起捉蚊子吧。”
说着,她就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往蚊帐顶上瞅,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刚好照见一只趴在帐子上的蚊子。朱玲屏住呼吸,指尖慢慢凑过去,猛地一捏,随即得意地晃了晃手指:“抓到了!”
我也来了兴致,两人在不大的蚊帐里猫着腰,一个找一个捉,偶尔胳膊碰到胳膊,腿蹭到腿,就都停下动作,相视一笑。夜风穿过窗棂,吹动帐幔轻轻晃,在灯光照射下,把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幅晕开的水墨画。
捉完最后一只蚊子,我们两人都出了层薄汗,躺回床上时,朱玲往我身边靠了靠,脑袋枕在我胳膊上,轻声问:“你小时候是不是也经常在这床上,听着山风睡觉?”
“嗯。”我低头,能闻到她发间的洗发水味,混着山里的草木香,格外好闻,“那时候我总盼着走出大山,去城里看看,可真到了广州,又总想起这里。”
“想什么?”朱玲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
“想老屋的腊肉,想父亲的竹筐,想院坝里的梨树,想下雨天石板路的味道。”我顿了顿,收紧胳膊把她搂进怀里,“现在还多了一样,想带着你一起回来。”
朱玲的身子僵了下,随即往他怀里钻得更深,指尖攥着他的衣角:“以后我们可以常回来,春天看梨花,夏天摸鱼,拔地果儿,秋天收苞谷,冬天围着火炉吃腊肉。”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我想起在外打工的那些年,挤在狭窄的单身屋,加班到深夜时,望着窗外的霓虹,总觉得自己像个无根的浮萍,可此刻抱着怀里的人,躺在老家的木床上,听着屋外的山风,闻着棉被上的太阳味,忽然就找到了归宿。
“玲儿,”我低头,在她发顶印了个吻,声音低沉却坚定,“等我们见了你父母,他们同意了,我们就回来办婚礼,在院坝里摆酒席,请全村人来喝喜酒。”
朱玲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又靠了靠,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过了会儿,有温热的湿意渗进他的衬衫。我抬手摸着她的头发,没出声,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山风掠过黄桷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几声虫鸣,衬得夜格外静。木床上的两人依偎着,粗布床单蹭着皮肤有些糙,却比城里的丝绒被褥更暖。朱玲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却没什么睡意,低头看着怀里人的侧脸,心里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乡愁的绵长,有爱情的甜腻,还有对未来的笃定。
我想起白天朱玲和母亲唠家常时的模样,想起她吃腊肉时满足的笑容,想起她捉蚊子时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趟回马伏山,不只是带她见父母,更是带她走进了自己的根,也让自己漂泊的心,彻底落了地。
夜更深了,风裹着松涛声涌进窗,蚊帐轻轻晃着,木床的床板偶尔发出吱呀的轻响,像首温柔的摇篮曲。低头吻了吻朱玲的额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晚安,我的玲儿。”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床头泛黄的奖状上,落在这间浸着烟火气的小屋里,把这个马伏山之夜,酿成了一坛带着乡愁与蜜意的酒,醇厚绵长,足以回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