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之中。
李十五依旧瘫坐于雨地泥泞之中,浑身湿溻溻一片,黄纸贴在他肩上,之上无哪怕一撇字迹显化。
却是这时。
一道形体瘦小,生得贼眉鼠目,却是头顶九道剑形戒疤和尚出现在他身前,随着其一拳砸出,李十五头颅尽碎,似只烂了的瓜一般,只留少许残留依旧挂在脖子上。
此佛,自然是那兵主天。
他所着之僧衣,同样被自身佛血浸染成一片斑驳,刺目又晃眼,使劲绷着脸怒骂道:“李十五,你这人形孽障,你害得我等……”
他本是想继续动手,又或是狠狠骂上一场,往脊梁骨里骂,骂得其痛不欲生,却是话到嘴边,又全然给咽了下去。
而后身形踉跄,眼神迷茫。
口里不停咳着佛血,双腿瘫软在李十五身旁,同样如此坐了下来,嚎啕大哭道:“秋风天啊,好佛友,贫僧还未来得及寻你一起去抓那只打佛之鬼呢……”
兵主天伏在泥泞里,混着雨水与满口鎏金佛血放声恸哭,哭声粗粝悲怆,震得周遭冷雨簌簌乱颤,“呜呜呜……,昔日同约诛大鬼,今朝独我泣残山,惨,惨,惨啊……”
却是忽而哭声戛然而止。
他偏过头,盯着李十五那破碎身躯道:“施主,你虽毒,却是真的好香啊,真的香,不骗你!”
而后卯足了劲,双鼻深深吸了一口,似有瘾,此刻先过足了瘾再说。
又是好半晌,才听他低声碎碎念道:“唉,都到了这般境地了,贫僧也懒得与你计较太多了,毕竟此间因果实在是太过于复杂了,真难以理顺,也理不顺。”
“咳咳!”
他咳出一团浓稠佛血,吐在雨水泥浆地上久而不散,却像是无事人一般,唯有眉眼间郑重其色,极为认真道:“事到如今,贫僧心中有且仅有一个执念,那便是……那一只打佛只鬼究竟是何来头?”
兵主天双手合拢,低头行一佛礼,“施主,你之莫测本佛是看到眼底的,所以能否告诉贫僧,或是帮着贫僧分析参谋一下,此鬼到底是谁?”
只见一颗满是血丝眼珠子。
自李十五左手拇指之上悄然睁开。
望着秋风天佛头消散处,他答得自然而然:“此鬼,是我。”
“什……什么?”,兵主天神色缓缓沉了下去,“施主可别乱说,贫僧火气可是很大的!”
李十五道:“不乱讲,真是我。”
兵主天:“如何证明?”
李十五答得依旧轻描淡写,似果真如此那般,他道:“使用何法打了你,李某懒得讲了,至于原因,或是觉得你之容貌太过于丑陋,有损我等佛颜,毕竟我乃是世间第八尊佛,你*死了几天!”
“且‘鬼’之一字!”
“呵呵,呵呵呵……”
李十五双肩耸着,抽笑个不停,是笑,却又似哭,道:“很久之前啊,可就有人说李某命中犯鬼了,且那潜龙生曾算了一卦,也说我颇有鬼相。”
“所以啊,那打佛之鬼正是我,且打你……合情亦是合理。”
顷刻之间。
兵主天暴怒如雷,周身残存杀伐佛力轰然炸开,满是戾气双目死死锁住李十五残躯,双拳攥得骨节咔咔爆响,“李十五,贫僧*******”
而后。
拳如雨点一般,朝着李十五轰然而落。
又或是秋风天早就有言。
称李十五不喜那众生忏之术,故哪怕到了此时,此术于兵主天身上,依旧处于收敛之中,故他只凭自己所想,判断李十五所言是真是假。
又或是这般处境之下。
对那打佛之鬼,他亦不愿深究,有个人主动扛下此罪,让他出尽这漫漫岁月之中所受的窝囊气就足够了。
与此同时。
天穹之上,太子吞食佛肉的咀嚼声愈发清晰,金光顺着他喉间流转,周身周天秩序纹路疯狂暴涨,帝仙与帝后静立一旁,望着这一幕。
帝后依旧一副雍容华贵为世间之最般姿态,此刻却亦如为人母那般,眼眸中唯有自己孩儿:“我儿,吃慢点,这一团第二因佛肉,可不是那般好咽下去的,千万别噎着了。”
至于镜渊。
他望着如此这一幕,面上无一丝表情,一声也不吭,一礼也不行,转身便是独自离去。
渐渐。
夜幕缓缓笼罩人山天地,一副冷秋寒雨凄凉夜之景象。
荒山之中。
李十五之肉身,在兵主天手底下已是彻底成为地上一摊肉泥,却是依旧被他满脸怒容,以双拳反复捶打着,满脸无丝毫佛相,唯有口里咒骂个不停。
却是下一瞬。
那头扎冲天辫娃娃身影,借着这一团肉泥,直接从中塑形而出,而后眼神不善且凶残盯着这眼前之佛,正准备说些什么时候。
偏偏猛然间。
他似心有所感一般,愣声且茫然道:“不对,秋风天那死和尚呢?”
可也就在这时。
身前泥泞地上,有笔划不停勾勒而出,最终蜿蜒出一行字迹,似是秋风天此前所留:小施主,你我二人自是不用啰嗦太多,贫僧因佛毒已寂,如今厚脸只求你一事,便是将人山万千人族托付于你,抵挡大周天尊卑苛法,护众生安稳,好,还是不好?
娃娃沉默一瞬。
而后笑意,一点一点从他漆黑眼瞳之中散开,他抬了抬眸,望着那一座大周天之山,笑弯了腰道:“恶和尚,烂和尚,没曾想你居然还有求小爷的这一天,既然如此,好,好,一万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