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来来去去都是抓我们的人,他们这会儿都换上了一水儿的衣服,这时我们才知道这群人原来是当兵的。
不过虽然知道他们是当兵的,但我们也不敢议论,免得惹上麻烦。
不过按他们里面那个叫“瑞金”的人的说法,他们叫什么“落日”公司,瑞金就是这个公司的总经理。
哦,对了,这个人就是当初让三当家磕头的那个人。
只是瑞金这个名字,好像是江西的一个地名吧?
真奇怪。
连他们的衣服颜色也很怪,虽然款式很利落,但就是花花绿绿的。
样式也从来没见过,不是国军的黄皮,也不是曾经我们见过的灰布军装。
最主要是每个人背着长枪短枪,那些枪连大当家都没见过,但光看着就精悍,不知比我们这些老掉牙的老步枪强多少。
等到了白天,我们被第一次带出去劳改的时候,这才看清,他们那些怪模怪样的衣服,只要往树林子、草丛里一趴,嘿,了不得了!
要是稍微眨眼那么一花,人就没了!
再想找出来得仔细瞅半天,才能勉强看出个轮廓。
这时我们才知道,这花花绿绿的军装,原来是这个作用。
不过他们的衔很怪,样式连见多识广的大当家都不清楚。
真是搞不懂,他们这些人到底来这山沟沟里是干嘛。
不过......
其实在我心里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
因为在被关进洞里的第一晚,我们这三十四号人被关在山洞隔出来的小洞,刚开始心里还七上八下。
他们也不把我们分开关,于是有弟兄偷偷商量,是不是等半夜看守松懈了,找机会溜。
这山洞大,岔道多,说不定有戏。
可没等我们琢磨出个头绪,走了一天的路是又累又饿,半夜就被被人赶了出来。
原先我还以为我们这十个人要被拉去枪毙,连大当家都在里面。
但我不像大当家那样有胆气,走到一半就管不住下面的玩意,又尿了。
那会我是又惊又怕,而且在这么多弟兄们面前尿了,其实心里也有点燥的慌。
但为了活着,我连忙向旁边那个押着我们走的大兵求饶,说我是才刚当土匪不久。
不过真正算起来,我那会已经当了六七年土匪了。
我没想到押着我们的这个大兵会说本地话,虽然有些词变了,甚至有些词是用官话说出来的。
但我肯定这人是我们这地方的。
不过从面上来看,这人的精神面貌又完全不像。
他看着年纪不大,长得......
嗯,周正,真叫一个周正!
皮肤不像我们山里人粗糙,眉眼也精神,比我在婺源县城里见过的那些穿绸缎洋装的少爷还齐整。
后面确实和他说的一样,不是拉去枪毙,而是被带到洞里的一处地方,命令所有人脱光了洗澡!
他们用一块滑腻腻、香喷喷的东西浑身上下搓,差点搓掉一层皮。
不,是直接搓掉了一层皮!
这些人真的很奇怪,居然还互相比谁搓的老泥大,专门有个人在旁边把从我们搓掉的老泥收拢起来,盘成一个圆球。
洗完澡,每人发了两套利索的衣裳,虽然也是没见过的样式,但透气,干净,穿在身上非常软和。
再加上刚洗了澡,那更是舒服的没边,身子骨都轻了好几斤。
对了,还发了鞋,好像是什么胶底的,帆布面,他们管这叫“解放鞋”。
我拿到手里简直爱不释手,底子软和又结实,比娘当年点灯熬油纳的千层底不知道强多少!
不过就是有股子冲鼻的怪味,闻久了还会被熏出眼泪,但我不嫌弃。
这还没完!
每人还发了几粒药片,说是“维生素”,必须吃,讲这东西对身子骨好,是补药。
虽然我们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用,但看在前头的大当家都吃了,我们也不犹豫,也都老老实实的吃了下去。
此外还发了一些叫什么消毒水、创可贴的玩意,瓶瓶罐罐的,看着就老精贵了。
对了,每个人都有个小本,就是不知道有什么用,让每个人都把生辰年月写上去。
可我只记得今年24岁,还分实岁虚岁的,山里人又不过生辰,这么多年只能记个大概。
而至于具体几月几号,脑子真的实在是记不清了。
再说他们问的不是农历,也不是民国的年月,更是让我搞不清。
最后给我登记的那人,把9月11号定成了我的生辰,这是我被抓的那天。
但最让我惊的,是大伙都发了闻着香喷喷的饼干,另外还有一个铁皮盒子,大当家说叫“罐头”。
等我们十个人回了洞里,二当家还在撺掇大当家天亮就跑,并问外面是啥情况。
可刚才我们出去外面,看到外面已经和之前大不一样。到处都是人和枪,各个出入口全被机枪堵着,天王老子来了都跑不出去。
而大当家显然更清楚其中的利害,只是敷衍的回了二当家几句后,就和其他弟兄展示起刚刚领到的东西。
可我没功夫他们说,自己躲在一边从墙上抠出一块石头,费劲巴拉的把那个罐头给撬开了。
我当时不知道这东西有个拉环可以直接拉开,在撬的时候,我还在想为什么要把它搞得那么难开。
但才撬开个缝,我就被罐头里面的东西香迷糊了,等全部打开,闻着那味更是香得不行。
里面居然是油汪汪,香喷喷的肉!
虽然好像是猪下水之类杂碎做的,可那咸香辛辣的滋味,一下子就把我的魂儿勾走了!
我活了二十多年,根本没吃过这么有滋味的东西!吧唧吧唧,连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而其他兄弟原本还在听大当家说,可闻到我罐头的香味后,魂也被勾了过来,好像一个个眼睛里都闪着绿光。
不过好在大当家说过每个人都有,于是其他兄弟也不听他讲话了,老老实实的到门口排成一列,等着一会来人带他们去领东西。
晚上,我躺在割来的野草地铺上,穿着舍不得脱的崭新解放鞋,肚子里是前所未有的饱足感,甚至有点撑。
从野草上抓着一只被带到洞里的螳螂,将它抓在手里,我就这样感受着它前面的爪子使劲拱。
它好像现在的我们。
同时耳朵听着周围弟兄们起伏的鼾声,现在脑子里乱哄哄的,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想着老家多年未见的爹娘和大哥。
还有这些穿怪衣服、用厉害家伙、有电灯、发罐头、还会说老家话的兵,到底是什么人?
把我们抓来,虽然不准跑,但给吃的给穿的,到底想干啥?
劳改到底是劳改个什么,也没听说这附近有什么好矿啊?真是搞不懂。
现在虽然心里怕还是怕的,可想起到洞里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不知怎么的,居然淡了一些。
又咂吧了一下嘴,回味起之前吃的罐头和饼干,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还有一丝......
盼头,对就是盼头,好像对接下来的日子有了心气,不想之前那样过一天是一天。
辗转反侧之下,实在是想不出个所以然,还是先睡吧,再磨蹭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