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毋澄真佝偻的身影显露出来。
曾经意气风发,继承“大盈仙人”左若童衣钵,执掌三一门户的门长,如今只剩下一副被岁月和心魔压垮的躯壳。
只见其满头银丝杂乱,眼窝深陷,浑浊的目光先是落在李慕玄身上,带着一丝门长对门人的惯常审视,随即才缓缓移向站在李慕玄身旁的赵真。
当那张平和温润却又深不可测的面容映入眼帘时,毋澄真佝偻的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久别重逢的讶异,有难以言喻的沧桑,有深埋心底的怨怼,更有一丝……仿佛被时光洪流冲刷后残留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希冀。
“毋师兄……”
赵真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旧日同门之礼。
这声称呼,既是对过往情谊的确认,也揭开了那段尘封的、沉重的过往。
毋澄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最终化作一声沙哑得近乎叹息的回应:“赵……董……?”
他上下打量着赵真,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
“稀客……当真是稀客。你这尊……大佛,怎会……屈尊降贵,来我三一门这……破落小庙?”
他的话语带着明显的疏离和自嘲,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砂砾,磨得人心头发涩。
曾经并肩论道、同气连枝的情谊,早已被岁月和那场巨变划下了深深的沟壑。
李慕玄在一旁垂手肃立,一言不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赵真和毋澄真之间那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气场。
“毋师兄言重了。”
赵真仿佛没听出那话语中的刺,依旧平和。
“三一门于我而言是根,是旧情所在。多年未见,心中挂念,特来探望师兄。”
说罢,他的目光扫过毋澄真明显萎缩、再无半点逆生三重气息流转的四肢百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色和了然。
毋澄真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侧身让开门口。
“探望?呵呵……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值得你这位……哪都通董事长,名震天下的金霄雷君挂念的?
进来吧,别杵在门口,惹人笑话。”
赵真点了点头,跟着毋澄真走进房间,李慕玄紧随其后。
房间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朽木气息。
阳光费力地从狭小的窗户挤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斑。
毋澄真颤巍巍地找了个椅子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赵真坐下,李慕玄则默默地侍立一旁,充当着沉默的见证者。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毋澄真浑浊的目光盯在赵真脸上,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审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赵董今日来我三一,所为何事?”
“来收缘。”
“收缘?”
毋澄真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你这是什么意思?”
“昔年镇江古镇,是我有意放任全性妖人废掉毋师兄您的一身修为。”
听到这句话后,毋澄真的嘴角也是逐渐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我知道,赵董您当年不就已经告诉我了吗?
说起来,我还得多谢赵董您,没让我当个糊涂鬼啊……”
“毋师兄,当年之事,我无意争辩,错便是错。
不过既然今日我来到了您面前,那便自然是做好了收缘的打算。”
赵真神色平静的回答道。
“赵董,你究竟想说什么?”
赵真没有回话,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
“这是?”
毋澄真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逆生三重。”
“什么?!!”
此话一出,不仅仅是毋澄真,就连李慕玄的瞳孔也瞬间猛地一缩。
逆生三重,那可是三一门的绝技!
即便是当年的赵真和左门长的关系再好,可他终究不是三一弟子,是没可能学习逆生三重的!
可为什么,赵真的手中会有逆生三重的卷轴?
想到这里,毋澄真也是连忙颤颤巍巍的伸手将卷轴打开。
“这……这是!这是先师的笔迹!难不成……”
毋澄真声音颤抖的开口道。
“不错,这份卷轴,正是当年左门长临终之前,曾暗中托付给我的。”
赵真缓缓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为什么师傅他老人家,要将我三一绝技,交给你一个外人?!!”
赵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看了毋澄真一眼。
就在这时,一旁的李慕玄却是突然开口道:
“门长,我想,我应该已经明白了左门长的用意……”
“师傅的用意?”
“左门长将这逆生三重交给赵真,一是为了拜托他照看三一门,二……”
说着,李慕玄也是突然顿了顿,随后同样深深的看了眼毋澄真。
“二来,恐怕左门长早就猜到门长您不会放弃对三重的追求,定然会执着于无根生。
所以他选择将逆生三重托付给赵真,其实便是将我们三一门最终的火种,托付给赵真。”
听完李慕玄的这番话后,毋澄真整个人顿时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李慕玄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毋澄真心中激起圈圈涟漪,最终化作汹涌的波涛。
他佝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真手中那份承载着三一门至高传承的卷轴,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被戳穿的羞愤,以及一种被命运巨轮碾过的绝望与无力。
“火种……”
毋澄真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师傅他……他临死前,也觉得我这门长……不配再掌三一,不配再承逆生……所以……所以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外人身上?”
他的目光猛地抬起,死死钉在赵真脸上,那眼神里是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怼、不甘和深沉的痛苦。
“赵真!你告诉我!当年镇江古镇……你眼睁睁看着那帮全性的畜生废了我,是不是……是不是也在执行师傅的‘遗命’?!
是不是他老人家……在借你的手……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