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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什么是爱,什么是回忆

    半年光阴,弹指而过。

    足以让盛夏的蝉鸣落尽,让秋风扫遍落叶,让世间人事悄悄更迭,却唯独扫不去余幼笙心底扎根数年的执念与荒芜。

    余幼笙指尖摩挲着掌心温热的旧照片,将它小心翼翼收进抽屉深处,抬手轻轻合上柜门。

    转身,便是这座困住她岁岁年年的房子。

    这里是生她养她的家,是旁人眼里温暖安稳的归宿,藏着她二十二年人生里最纯粹的幸福底色。可于余幼笙而言,这里亦是盛满蚀骨痛苦的囚笼。幸福是真的,是年少邻里相伴、两小无猜的温柔过往;痛苦也是真的,是一场意外割裂岁月、爱人失忆陌路的无尽煎熬。

    她缓步踏上楼梯,推开那扇熟悉的卧室门。

    房间的陈设和半年前别无二致,甚至和数年前他们相伴相守时一模一样。

    这里是她青春伊始最赤诚的印记,是少女心事怦然绽放的方寸天地,是她当年鼓起所有勇气,交付人生初吻的地方。更是年少的苏牧尘,日日伴她晨起、陪她入夜,和她规划过余生烟火、许诺过白首不离的专属房间。

    旧景历历在目,故人早已面目全非。

    积压了半年的隐忍、克制、假装释怀,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余幼笙背抵着微凉的墙面,肩膀剧烈颤抖,细碎又破碎的哽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缓缓响起。

    “苏牧尘……你这个负心汉。”

    她垂着眼,泪水砸落在浅色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水渍,嗓音嘶哑得近乎破碎。

    “明明说好,等我们成年,你就娶我。”

    “不过是一场意外,你怎么就彻底失约了……我的老公。”

    这是时隔许久,她第一次这般毫无伪装、彻底崩溃的失声痛哭。没有隐忍,没有克制,所有深埋心底的委屈、不甘与绝望,尽数倾泻而出。

    二十二岁的余幼笙,永远忘不掉那场发生在高中的意外。

    那年她高二,满心满眼都是刚升入高一、眉眼清澈温柔的少年苏牧尘。他们是比邻而居的青梅竹马,是从懵懂孩童相伴到青涩少年的知己,是早已私定终身、笃定彼此余生的恋人。可一场恶意催生的意外,彻底碾碎了所有美好。情敌的算计、同伴的疏忽,重重一摔,后脑着地的重创,让苏牧尘的海马体永久受损,亲手抹去了他人生里关于“余幼笙”的全部记忆。

    从此,世间再无满心偏爱她的少年苏牧尘,只剩一个全新的、陌生的苏瑾。

    他记得家人,记得兄长,记得自己的过往与前程,记得世间所有人,唯独忘了那个陪他长大、爱他入骨、为他倾尽青春的余幼笙。

    房门被轻轻推开,轻柔的脚步声打破室内的死寂。

    余依婷端着一杯温水,缓步走了进来。

    同为二十二岁,只比姐姐晚出生三个小时,昔日里那个青涩懵懂、眼底盛满少女天真的小姑娘,早已彻底褪去了稚气。成婚半载,岁月与爱意将她彻底浸润打磨,眉眼间再也没有未出阁少女的青涩单薄,取而代之的是为人妻的温婉丰润与成熟韵味。

    婚后的朝夕相伴、温柔缱绻,让她的一颦一笑都透着被爱意滋养的松弛与从容。褪去了少女的纯粹干净,多了几分独属于妇人的柔软熟透的风情,眉眼沉静,温柔有度,周身是洗尽铅华后的安稳恬淡。她与沈卿尘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相守中愈发深厚,无需刻意张扬,眼底的默契与温柔,便是最好的证明。

    余依婷走到崩溃落泪的姐姐身前,轻轻蹲下身,温热的掌心抚上她颤抖的后背,嗓音温柔又坚定:“姐姐,又难受了?还在想他对不对?我知道苏瑾忘了你,那场意外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本意。我们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想起你的。”

    温柔的劝慰入耳,却像一根引线,彻底冲垮了余幼笙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她抬起布满水雾的泪眼,望着妹妹成熟温柔的眉眼,心中积压数年的酸楚,瞬间如决堤洪水,汹涌泛滥,将她彻底裹挟。

    她何尝不想相信来日可期,何尝不想等到他忆起过往的那天?

    可这数年的拉扯与煎熬,早已磨碎了她无数次期待。

    这半年来,她无数次偶遇苏瑾。那个眉眼依旧是苏牧尘的少年,身形、轮廓、甚至细微的小动作都和从前别无二致,可看向她的眼神,却是全然的陌生与疏离。

    每一次遥遥相望,她望的是刻入骨血、深爱多年的苏牧尘,是那个会把她护在身后、会对她撒娇、会许下余生诺言的少年。

    可回应她的,永远是苏瑾礼貌又疏远的颔首。

    那温和却冰冷的客套,不属于爱,不属于过往,只是陌生人之间最得体的敷衍。

    一刀又一刀,钝割心口,不见鲜血,却痛彻骨髓。

    余幼笙缓缓侧首,目光扫过房间里摆放的每一件旧物。

    桌上挂着的情侣挂件、书架里夹着的稚嫩情书、抽屉里藏着的手工小礼物,全都是苏牧尘失忆前,一点点攒下、亲手送给她的偏爱。

    这些年,她靠着这些零碎的念想苟延残喘。无数个深夜,她一遍遍翻看那些情书,反复摩挲那些旧物,贪婪地从残存的痕迹里,捕捉那个深爱她的少年残影,妄图留住一点点过往的温度。

    房间陈设分毫未改,依旧是他们热恋时的模样,可空气里早已没有半分往日的甜蜜温情。

    爱意消散,记忆归零,只剩回忆褪色后的苍凉,和人去楼空的空旷死寂。

    她甚至渐渐变得怯懦、退缩,开始本能地逃避所有关于苏瑾的消息。

    她怕听见他事业蒸蒸日上的喜讯,怕听见他平淡安稳的日常。旁人眼里的少年可期、岁月静好,对她而言,全是最残忍的提醒。

    提醒着她,自己早已被彻底剔除出他的人生轨迹。他的新生、他的未来、他的余生,再也没有半分属于余幼笙的位置。

    绝望层层叠叠,如同厚重的阴霾,将她的世界彻底笼罩,暗无天日。

    可余依婷眼底那份不曾动摇的希望,却像穿透层层乌云的一缕微光,微弱却执拗,勉强照亮了她心底最荒芜、最黑暗的角落。

    她想起沈卿尘。

    那个比苏瑾早出生一小时、始终护着弟弟的兄长,那个如今是依婷良人的男人。半年前曾私下寻过她,眉眼间满是歉意与无奈,字字句句皆是不忍。

    他告诉她,苏瑾的遗忘,从来都不是彻底的清零。

    那场创伤抹去了他具象的记忆,却抹不掉刻在潜意识里的熟悉感。

    他会在年少常去的老街莫名怔忡,会听见他们从前一起听过的旋律时心生怅惘,会在看到相似的场景时,涌上莫名的落空与遗憾。

    那些细微的、连苏瑾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反常,那些不受控制的心悸与恍惚,都是被深埋的过往,在拼命破土而出的痕迹。

    余幼笙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被强行压下。她用力擦干汹涌的泪水,指尖狠狠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清晰的痛感,硬生生压住了心底翻涌的崩溃与窒息。

    她不能放弃。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场漫长的等待,是一场看不到尽头、耗尽心力的持久战。

    孤独、煎熬、自我拉扯,日夜相伴,从无停歇。可妹妹的温柔鼓励,沈卿尘悄悄透露的细碎线索,就像暗夜里一盏摇曳的风灯。光芒微弱,飘摇不定,却足以让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看清脚下那条泥泞曲折的前路。

    于是,她开始慢慢蜕变,慢慢与蚀骨的痛苦和解。

    她不再沉溺于自怨自艾的悲伤,不再日日垂泪、反复摩挲旧物自我折磨。她把所有满载青春与爱意的礼物、情书,一一细细整理、妥善收存。不再将它们视为困住自己的枷锁,而是当作青春最珍贵的凭证,当作她和苏牧尘真切爱过、热烈相守过的铁证。

    她鼓起积攒已久的勇气,开始提笔记录心绪。一字一句,写满绵延不绝的思念,写满渺茫细碎的希望,写满她在绝望的废墟里,一点点重塑坚强、支撑自己前行的点滴。

    这份改变,细微又缓慢,无声无息,却彻底救赎了濒临坍塌的她。

    她开始学着不再逃避,坦然接纳所有关于苏瑾的消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静静看着失忆后的他,一步步构建属于自己、与她无关的崭新人生。

    她看着商场上的苏瑾,冷静自持,杀伐果断,褪去了年少的青涩懵懂,长成了沉稳耀眼的青年。看着公益场上的苏瑾,眼底温柔纯粹,心怀善意,待人温和耐心。

    他还是他,内核温柔,品性澄澈,优秀一如往昔。

    可那份耀眼与温柔,早已剥离了所有独属于她的亲密与偏爱,蒙上了一层全然陌生的成熟气质。

    每一次窥见他的新生,心口都会传来细密尖锐的刺痛,密密麻麻,经久不散。

    可久而久之,一种奇异的平静,悄然在心底滋生蔓延。

    她终于明白,无论记忆的拼图是否残缺,无论他是否遗忘过往,她深爱多年的这个灵魂,从来没有变过。他骨子里的温柔、赤诚与善良,从未因一场意外黯淡半分。

    也是在无数次痛苦的自愈与独处中,余幼笙终于读懂了,困住她数年的执念,从来不是结局,而是两个缠绕她多年的词——回忆,与爱。

    什么是回忆?

    回忆是静止的旧时光,是被岁月精心封存的温柔假象,是独属于过去的圆满。

    它是她两小无猜的岁岁年年,是少年炽热坦荡的告白,是深夜相拥的温柔,是白纸黑字的情书,是年少笃定的白首之约。

    回忆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只会留存美好,自动淡化所有隐患与天意弄人的残酷。它永远停留在他们相爱最热烈、最纯粹的时刻,不会变迁,不会褪色,不会陌生。

    可回忆,终究只是过去。

    是苏牧尘的过去,是她一个人的执念。

    她这数年的沉沦、痛苦、不甘与拉扯,看似是放不下失忆的苏瑾,实则是放不下那段双向奔赴的青春,放不下那个被少年全心全意偏爱的自己,放不下那场毫无预兆、猝不及防的离别。

    回忆是糖,却是过期的糖。甜是真的,甜到支撑她熬过无数孤苦岁月;苦也是真的,甜尽苦来,余味绵长,岁岁折磨。

    它是她救赎自己的微光,也是困住自己的枷锁。

    那什么又是爱?

    年少的她,以为爱是朝夕相伴,是岁岁相守,是如约而至的婚礼,是记忆永存、爱意不减的岁岁年年。

    可历经数年孤独的守望,熬过无数次崩溃自愈,她终于悟透了爱的本质。

    爱从来不是记忆的附属品,从来不是双向奔赴的标配,更不是必须拥有的结局。

    真正的爱,是我记得所有过往,你遗忘所有温柔,我却从不怨你陌生疏离。

    是你被命运剥离了所有关于我的记忆,重塑了全新的人生,我却依旧深信,你本心未改。

    是我被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成了你人生里的陌生人,却依旧心甘情愿,为你坚守,为你等候,为你永远留一扇归来的门。

    回忆是过往的印证,而爱是永恒的初心。

    回忆只属于曾经的苏牧尘,属于那段落幕的青春。

    可她的爱,属于过去,属于现在,也属于遥遥无期的未来。

    这条路太孤独了,望不到终点,看不到归途。

    身边所有人都在劝她放下,劝她放过自己,劝她斩断执念,开启新的人生。父母眼底日复一日加深的忧虑,亲友欲言又止的惋惜,都化作无形的压力,层层缠绕着她。

    可那场几乎将她彻底击碎的意外,那场蚀骨铭心的离别,终究淬炼出她骨子里最执拗的坚韧。

    她比谁都清楚眼前的现实鸿沟,清醒地知道这场等待大概率是一场空。她从未活在自我编织的虚幻泡影里,她看清了所有残酷的真相,却依旧选择坚守。

    她的坚持,从来不是为了勉强挽回一段早已断裂的恋情。

    她守的,是当年那个毫无保留、全心去爱的自己,是那段纯粹赤诚、毫无杂质的青春爱恋,是属于苏牧尘,也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真心。

    若连她都放下、都遗忘,那那场两小无猜的陪伴,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恋,那场少年滚烫的诺言,就真的会被一场意外彻底抹杀,在世间不留半点痕迹。

    她不许。

    这场始于孩童懵懂、浓于青春热烈的爱意,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散。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吹干了眼角残留的湿意。

    余幼笙缓缓抬眸,眼底的绝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隐忍、温柔又坚定的微光。

    她终于分清了爱与回忆。

    回忆是旧梦,是过往,是可念不可得的遗憾,是甜少苦多的曾经。

    而爱是坚守,是初心,是跨越岁月与失忆的执念,是岁岁不变、至死不渝的忠诚。

    旧梦难寻,但深爱不息。

    纵使前路漫漫,长夜孤寂,无人相伴,无人共情。

    她依旧会守着回忆渡岁月,怀着深爱等归期。

    等那个遗失了记忆的少年,等一场渺茫无期,却值得她倾尽全部青春去奔赴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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