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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二章吟诗对酒(上)

    就在这怡红院的二楼,最雅致的“揽月”雅座内,此刻正上演着一出令人忍俊不禁却又暗流涌动的戏码。

    雅座以淡青色纱幔为帘,四壁挂着几幅水墨山水,角落的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袅袅青烟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在空气里酿出几分慵懒的雅致。

    红木圆桌摆在雅座正中,桌上铺着暗纹锦缎,精致的青瓷酒盏、雕花银酒壶错落有致,几碟精致的蜜饯、干果、酱鸭舌摆得齐整,可桌旁的气氛却全然没了风月场所该有的旖旎缠绵,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滑稽与尴尬。

    圆桌正位坐着的,是这个风月场所里最负盛名的银凤小姐。她素面朝天却难掩清丽容色,引得一种人注目不移。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那份彬彬有礼的疏离,将两侧坐着的两个男人衬得格外局促。

    左边的是新上任鹿泉县的县令秦淮仁,他现在的身份是张东就在此赴宴,他目光时不时在对面的人身上扫过,眼底藏着几分不耐。

    右边的则是鹿泉县一霸王贺民,他穿金戴银,一身锦缎华服裹着肥胖的身躯,脸上横肉堆叠,小眼睛里满是对银凤的垂涎,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摩挲着,恨不得立刻将美人揽入怀中,只不过,眼下对于怜爱的银凤,却不得不温柔对待。

    这雅座里虽摆着满桌佳酿,却半分推杯换盏的热络都没有。

    银凤既不与秦淮仁攀谈官场轶事,也不回应王贺民的暧昧调笑,只维持着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倒让两个各怀心思的男人没了施展的余地。

    半晌,银凤终于打破了沉默,她提起桌上的雕花银酒壶,纤细的手指握住壶柄,手腕轻晃,清冽的酒水便顺着壶口流入了秦淮仁面前的青瓷酒杯,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

    她抬眸看向秦淮仁,声音柔婉却不失分寸,温柔说道:“张大人,您请。”

    秦淮仁微微颔首,指尖碰了碰杯沿,算是应下了这份好意。

    银凤又转向王贺民,同样为他斟满了酒,语气依旧客气地对王贺民招呼道:“王大官人,您也请喝一杯酒。”

    王贺民见状,顿时来了精神,肥厚的手掌一拍大腿,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语气里的轻佻藏都藏不住。

    “欸,好嘞!我就喜欢你这知情识趣的模样!对了银凤啊,你的生日我可一直记着呢,自打三年前认识你,哪次你生辰我没给你备上好礼?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哪样亏了你的?你说说,你要怎么谢我啊?要不咱们俩喝一个交杯酒,也让我沾沾美人的福气?”

    话音刚落,王贺民就往前凑了凑,肥硕的身子几乎要越过圆桌,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让秦淮仁眼底的厌恶又深了几分。

    银凤却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将酒壶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划过冰凉的壶身,笑意盈盈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

    “哎呀,王大官人,您可不要心急。咱们之间还没个名分呢,这般亲密的举动,传出去岂不是坏了我的名声?再说了,光闷头喝酒多没意思,酒桌上没点乐子,哪能尽兴?不如,这样子吧。”

    银凤故意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间扫过两人,见王贺民已然上钩,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按照咱们这酒桌上的老玩法,不如大家伙儿来行一次酒令?我这里啊,前几日刚得了个稀罕物,一个象牙做的大骰子,通体莹白,上头的点数都用朱砂描过,瞧着就讨喜。咱们就玩掷骰子,过关的交给下一位,输的那就喝上一杯,多有意思!”

    银凤一边说,一边从桌下的锦盒里取出那枚象牙骰子。

    骰子约莫拇指大小,质地温润,朱砂点数鲜艳夺目,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银凤将骰子放在掌心掂了掂,又道:“规矩我也想好了,每人投掷一次,掷出的点数轮着来,到谁那里,谁就得吟诵一首古诗,或是即兴作一首词。若是背古诗,必得是古今名人的佳作;若是自己作诗填词,那里头一定要带着掷出来的这个数字。谁要是背不出、作不好,那就得罚酒一杯,您二位看怎么样?”

    为了让规则更清晰,她又补充道:“我再把规矩细化些,投掷出一和二两点,就由我银凤来吟诗作对;投掷三四两点,那便是王大官人您来;最后的五六两点,就劳烦张大人出马,您二位觉得妥当吗?”

    这话一出,秦淮仁心里便明镜似的了。

    他虽然才入官场,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明白了观察里的技能,现在他很擅长察言观色,银凤这套路,明摆着是冲着王贺民来的。

    这王贺民是鹿泉县出了名的恶霸,平日里横行乡里、逞凶斗狠是一把好手,可要说舞文弄墨、吟诗作对,那绝对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银凤这是故意要让他当众出丑,也好挫他的锐气,秦淮仁心中暗自高兴。

    果不其然,王贺民一听这规矩,脸瞬间就垮了下来,肥手一个劲地摆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苦着脸说道:“哎,银凤,你这不是明摆着为难我嘛!你也知道的,我王贺民就是个大老粗,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这辈子也就会写自己的大名,别的学问我是半点都不开窍。你这哪是玩酒令,分明是摆明了要灌我喝酒!能不能换个别的玩法?比如划拳、猜枚,那才是我擅长的!你非要我一个大老粗玩细的,你说,我哪玩得好。”

    银凤却半点不松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娇嗔。

    “哎呀,王大官人,您可别忘了,今日是我的生辰,生辰宴上,自然得依着寿星的心意来。不过是玩一玩罢了,又不是什么难事,您就陪我乐呵乐呵,别扫了我的兴致。好了,既然二位没意见,那我就先开始了!我第一个投掷骰子。”

    话音未落,银凤便拿起那枚象牙骰子,玉指一捻,手腕轻轻一扬,骰子便滴溜溜地在桌上旋转起来。

    几人都屏息凝神地盯着那枚骰子,直到它渐渐停下,朝上的那一面,赫然是一个大大的朱砂红点,正是点数“一”。

    王贺民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嚷嚷道:“是一!银凤,这下该你自己作诗吟词了!我倒要听听,咱们这鹿泉县怡红院的头牌花魁,肚里到底有多少墨水!”

    银凤闻言,先是微微停顿,似在凝神思索,不过一瞬,便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地吟诵起来,背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四句诗通俗易懂,却又意境悠远,正是前朝诗仙李白那首家喻户晓的《静夜思》。

    吟罢,银凤才略带羞涩地笑了笑,解释道:“这可是前朝诗仙李白的《静夜思》啊,说实在的,我银凤出身微寒,没读过什么正经书,认识的字也本就不多。不过好在咱们鹿泉县有位杜志远杜秀才,心善得很,平日里常来倚红楼说书解闷,见我对笔墨有些兴趣,便教我识文断字,这才让我认识了不少字,也会吟诵了不少古今大家的诗歌。这首《静夜思》,便是杜先生教给我的第一首诗,今日在此献丑了,还望二位莫要见笑。”

    她说这话时,眉眼间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温柔,语气里的感激与倾慕几乎要溢出来。

    秦淮仁坐在一旁,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这宋朝的银凤姑娘,对那个叫杜志远的秀才,怕是早就芳心暗许了,说不定二人还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否则她怎会三句不离杜先生,提及他时,连语气都软了几分?

    王贺民可没心思琢磨这些儿女情长,他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酒令,见银凤顺利完成,便急不可耐地嚷嚷道:“哦,银凤小姐投完了骰子,那接下来……接下来该我了吧?”

    他说着,便一把抢过桌上的象牙骰子,那粗粝的手掌攥着温润的象牙,显得格外违和。他将骰子在手里颠来倒去摇晃了两下,也不管姿势雅不雅,猛地往桌上一抛。骰子在桌上滚了两圈,最终停稳,朝上的那一面,是三个并排的朱砂圆点,点数“三”。

    “哦,这还真巧啊!刚好是我!那我就来即兴发挥一首,让你们也开开眼!”

    王贺民得意地拍了拍手,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脑袋微微晃着,似乎在绞尽脑汁地构思。

    半晌,他猛地一拍大腿,大声说道:“我觉得,哎,有了!我家的那些下人就是贱骨头,三天不收拾就上脸,我经常这么收拾他们!我来作诗一首: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怎么样,好不好?你们说说,这句子对称还是不对称?”

    好一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哪里是什么诗词,分明是坊间用来管教仆役的俗语。王贺民这滑稽又粗鄙的“即兴发挥”,刚一出口,立马引得雅座内外的众人捧腹大笑。

    守在雅座内秦淮仁身边的关龙,本是一脸严肃地站着,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就连这怡红院的老鸨子,正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梨片进门,闻言一个趔趄,手里的碟子险些摔在地上,扶着门框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脂粉都快掉下来了;就连王贺民自己带来的那一个跟班的官家,也憋不住笑,肩膀抖得厉害,却又不敢笑得太大声,只能捂着嘴,憋得满脸通红。

    唯独银凤,强忍着笑意,对着王贺民揶揄道:“王大官人,您怕是对诗词有什么误解吧?诗词讲究的是平仄对仗、意境悠远,还要合辙押韵,您这即兴发挥的句子,最多算是一句市井俗语,哪里算得上是古诗词呢?怕是连打油诗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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