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襟笑:“被识破了。”
“你发挥好不稳定。”虞婳哭笑不得,“有时凶得像有时不像。”
周尔襟说话的热气撒在她颈侧,双臂搂着她的腰,又高身形又大的人从后面几乎覆盖了她身体:
“因为想和你玩,不是真想让你不舒服。”
虞婳扶着墙,头抵在墙上背对着他嘟囔:“早知道刚刚不生气了,吃饭的时候都没怎么吃,结果是你的外甥女,气到我了。”
“等会儿抱你下去吃。”他轻哄。
虞婳已经开始走神想到别的地方了:“我记得今天有莲子糖水。”
周尔襟稍微一顶她,她又被迫回神:“你干嘛……”
他淡定道:“原来你要糖水,脱氧核糖也是糖。”
虞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震惊又错愕,全身有发麻的感觉涌上来:
“你好不要脸。”
他故意装,低下头用耳朵贴近她的嘴唇:“要什么,哥哥没听清。”
虞婳都被他气到了,她憋不住笑地道:“你好不听话,和我们刚刚结婚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我好?”他挑着字听,故技重施,”哥哥知道自己好,婳婳不用夸了又夸,哥哥会害羞。”
虞婳又忍笑体验了一遍头皮发硬的感觉:“你很讨厌,不喜欢你了。”
“我知道你肯定是爱我,婳婳怎么又强调,这么厚脸皮,都不考虑听的人会不会脸红。”周尔襟一副受害者的姿态淡定道。
脸皮全家最薄的虞婳:“……”
脸皮全家最厚的周尔襟:“怎么不说话了?”
虞婳抠墙:“说不过你。”
“怎么这么快就放弃了,哥哥还没玩够你。”周尔襟笑了一声。
虞婳锤墙:“我就知道,你又在玩我,有这样对白月光的吗?”
“你也知道是白月光,对白月光就是特别想得到。”
他伏在她背上说:“得到了就要尽情和白月光体验所有事情,白月光这么光风霁月,宽宏大量,不能体谅吗?”
虞婳又气又笑,一边扒着墙,一边被周尔襟插旗登月。
一转眼新年已至,除夕夜,全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西贡的家被人气充盈。
到处都是热闹人声,脑子正常的亲戚会来串门,没去薄扶林的虞家别墅,也没有去深水湾的庄周公馆,两家父母早就提醒亲戚,来西贡串门。
虞婳和周尔襟的家还是第一次进这么多人,人人提着礼物笑着过来。
“哎呀,好久没见婳婳了,气质都不一样了,之前像小孩,现在完全是虞总师的气质了,咱们虞家迟早要出一个院士。”
虞求兰坐在沙发上织毛手套,还笑了一声:
“她?早得很,才二十七,最年轻的院士都四十多岁,更别说大多数院士都是六七十岁,她也就是上了个杰青和长江,博士刚毕业的时候上了个优青,现在是国内最年轻的杰青,看给她飘的,你可别夸她。”
本来不知道虞婳是最年轻杰青,也不知道虞婳还上了长江和优青的亲戚:“……”
一时间亲戚感叹起来:“哎呀,这我都不知道,婳婳原来是全国最年轻的杰青,我就说怎么外面的人这么震惊婳婳坐的位置高,说起来真是,我认识的杰青都是四十多岁起步的。”
被夸的虞婳一时间都有点尴尬得脸红:“哪里哪里。”
虞求兰这话和挟持别人要别人夸她有什么区别?
这个死老太婆。
而陈问芸看虞求兰还织错了,她伸手过来:“这里应该往上勾,织反的话,婳婳就只能戴两根手指了。”
虞求兰出乎寻常的耐心:“织了两行了,怎么弄开?”
陈问芸抽出一根线,一拉就散了两行:“这样,然后你再按之前的办法织,应该今天晚上能织完半个手套,能让婳婳戴个露手指的半成品,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虞求兰少有的乖巧,一张有点老相的脸竟然看起来会有点唯唯诺诺。
织手套是陈问芸教虞求兰的,让她专注修身养性,不要动不动发脾气,对身体非常不好。
虞求兰才做这对以往的她来说毫无意义的事情。
串门的亲戚带来一堆礼物,里面有一盒虞求兰中医医生叮嘱过的药材,对方送的还是有点难找的好品相。
但这些礼物基本都是送给虞婳的,虞求兰拿出来,看着虞婳:
“我能不能拆这个吃?”
看着虞求兰现在变得有点窝囊的样子,瘦瘦又打扮没那么锋利了,穿着柔软的毛衣,像个老小孩。
虞婳:“你问我能不能拆客人的礼,你觉得对吗?”
“也是。”虞求兰拿起来,拆开拿出里面的罐子,她又突然傲慢道,“我才是妈。”
她突然变脸,滑稽得害虞婳并不觉得不爽,只觉得她好笑。
吃饭时一家人围在一起,周围的装饰已经变动,红色的小灯笼挂满沿廊,连餐桌椅上都挂了新的红色中国结,新春的春联是周仲明写的,单单给西贡这边就写了二十多幅,给虞家别墅和庄周公馆都各写了一大迭。
灯火莹莹满室,推杯换盏,几十道菜肴挤满大圆桌。
到后面周仲明和郑成先勾肩搭背,都喝得有点多了。
虞婳忽然发现春联不对,小声说:“爸是不是给这个春字写少一横?”
周尔襟看了一眼,四时和气春常在的春字少一笔。
他浅笑回头看她:“还真是。”
春联少一笔毕竟不圆满,虞婳叫人拿笔墨纸砚下来,把春联小心取下,写楷书和周仲明稍像的虞婳就在客厅的茶几上修改。
正拿着毛笔蘸墨的时候,郑成先和周仲明两个人勾肩搭背笑着路过,周仲明忽然笑着指虞婳:
“哪来这么大个老鼠在写毛笔字。”
郑成先哈哈大笑:“是啊,哪来的大老鼠,好大只。”
他又缩在周仲明怀里,深情看着周仲明:“老婆,快叫人拿扫把把老鼠赶出去。”
周仲明口齿不清:“赶赶,出去,大老鼠。”
虞婳捏紧毛笔杆,看了一眼这两个老头,皆是脸上红晕,笑得和傻狗一样。
布洛芬在他们脚下嗷嗷大叫,保护自己妈妈。
虞求兰在旁边织着手套阴阳怪气:“这是我们家的摇钱树,全家人指着她开饭,还她滚出去,你们两个醉鬼快滚出去。”
虞婳板起脸:“因为我是摇钱树才要我?”
“谁敢啊,你现在的威风,跑到政治中心去撒野别人也是觉得虞总师科研累到了,要送你回去让你好好休息。”虞求兰一边织一边说,“这不是尊重你吗?”
陈问芸在旁边默默笑,眼神示意佣人扶两个醉鬼去休息。
又低头看虞求兰手里的手套:“你已经织到一半了,要不让婳婳过来试试。”
虞求兰拎着手套一角一甩,不假辞色:“过来试试,省得织完了发现不能用。”
虞婳走过去试试,温暖的绒毛手套贴上手掌,柔软得像是摸着小猫温热的肚皮:“刚好。”
虞求兰看着她试:“也免得等会儿重织了。”
等佣人把春联挂上去,周尔襟又走到虞婳身边,忽然低声笑:“不好,刚刚想起来我爷爷叫周春重,我爸不写那一笔是避讳,不是写错。”
虞婳:“……好吧,拿过来我重写一遍。”
这个倒霉老公。
晚上一家人睡在同一层,虞婳房间两边的房间睡着他们的父母。
不过是周仲明和郑成先睡,陈问芸和虞求兰睡。
虞婳趴在墙上试图听虞求兰和陈问芸说什么。
周尔襟一进来就看见她鬼鬼祟祟,他慢条斯理拿热毛巾擦手:“怎么还有一只大耗子在这里?”
虞婳回头瞪他一眼。
周尔襟浅声问:“听妈妈们会不会说你坏话?”
虞婳比了个嘘。
周尔襟颇有兴味看着她。
但这里虽然是老楼,隔音未免也太好了,一点都听不见。
虞婳悻悻松开墙。
周尔襟姿态松弛,徐徐询问:“没听到?”
“没有。”她老实说,“隔音挺好的。”
周尔襟取笑她:“所以呢,很遗憾?”
没想到她说:“太好了。”
周尔襟:“?”
“我们在这边不管做什么,爸妈都听不到。”虞婳一脸忠厚地解释,还暗示他,“应该是这样吧?”
周尔襟动作都慢了点,颇有意味看着她:“看来对白月光的了解还不够深入。”
虞婳说出按她性格说不出的话,表情看起来还光明正大的:“那现在可以深入了解一下了。”
“真是…”周尔襟出乎所料地笑着。
……
第二天,是定好要送郭老师去非洲的日子。
因为郭老师是副部级,所以不可能是让郭老师一个人坐三代机去非洲,上面派了二十个人护送郭老师过去。
一共八架evtol,郭老师和一个医生,一个训练有素可以带人跳伞逃生的空军同乘一架evtol。
其余还有经常去非洲的摄影师,有总台的纪录片导演,准备专门为郭静莲拍一个纪录片。
场面热闹,而海边的微风阵阵,挑了一个不落雨的日子起飞。
虞婳看着海面,微风推起轻波,海浪涂着白沫在沙滩上一阵一阵地浸灭退潮,天色比平时稍暗,却没有明显的云层遮掩。
郭老师穿了一身颜色很精神的冲锋衣,穿条烫得笔挺的黑色裤子,已经稀疏的灰白头发在脑后绑成一个小啾啾,橡皮筋上缠了一层红线,在现在这个时代,要找一根这样的红棉线还不容易。
但可以想得到,郭静莲年轻的时候,这应该是很时兴的装饰。
虞婳在老电影里见过。
一时好像是年轻的郭老师在这里兴致勃勃地等待着起飞。
发现虞婳盯着她的红发绳看,郭静莲咧开已经干瘪的嘴唇笑,两颊的肉都鼓鼓囊囊垂下来,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说:“你师公说过我绑红发绳好看。”
情态竟有点像一个小姑娘。
虞婳一瞬间才意识到老师为什么用这样过时的装扮。
怕去到她丈夫的故去地,她丈夫认不出已经年老的她。
虞婳忍下轻微的鼻酸,笑着打趣:“师公一定认得出,我看过您年轻的合照,一眼就能看得出哪个是您,您的特征很明显。”
郭静莲竟然有些小紧张:“我没怎么变?”
“嗯。”虞婳用力点头。
“那太好了。“郭静莲动作很轻地摸了摸自己的红头绳。
眼看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其他人陆续登机。
郭静莲看向背后的小飞机,起飞已在眉睫,有些话再不说,这辈子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她第一次面对面直接赞扬自己的弟子:“虽然一直没有说过,但老师一直为你骄傲,我晚年做得最正确的事情,就是收你当学生。”
虞婳浅笑,她也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她心潮比海潮更翻涌:
“我知道,我也感谢您,无我师无以至今日。”
郭静莲终于安心笑着,看向周尔襟:“照顾好她。”
周尔襟声音稳重坚定:“会的。”
郭静莲又看向虞婳,看向背后一众人,她笑说:“等我回来。”
但虞婳知道evtol上有一个盒子里有一面国旗,以老师的身体情况,她不一定是像现在这样回来的,到时可能是盖着国旗闭眼回到故土的。
她的老师从战斗机做到低空飞机,从战火纷飞需要飞行武器的时代到作为第一批去攻克低空领域为民生福祉奋斗的科学家。
这一生已算圆满。
虞婳红着眼祝福:“此去与师共到者,一身明月一翼风。”
“师与飞鱼共到,无需担忧。”郭静莲朗笑。
海滩上站满了来送别郭院士的人,各路的科研人员,单郭静莲的硕博生就上百人站满了一大片海滩,真正的桃李满天下,所有人笑着,却红着眼眶,和郭静莲摆手。
郭静莲坐上飞鱼三代,同机的人替她关上门。
须臾,那小飞机犹如一片雪花一样,轻轻盈盈地飘悠而起。
成排的小飞机一个个腾空,似在和岸上的人们告别一样,特地悬停片刻。
虞婳用力地在陆地上向飞机挥手,希望老师看见。
看着自己的老师坐着后世的飞机,飞向另一个飞机师,如梦一样前去,像赴一场跨世纪的约会。
她眼眶被微风吹红。
看着自己最熟悉的三代飞机。
周尔襟十指相扣握紧她的手,两人在海天之间遥遥望向世界的尽头,一排飞机如一群大雁南下,飞向大洋彼岸。
逐渐,逐渐消失在天际线。
一直到再也看不见,到所有人都逐渐散去,虞婳和周尔襟才抬步。
他们站的沙地都已经深深陷下去四个脚印。
女声顺着海风飘悠:“你今天要是穿拖鞋就糟糕了,拔出脚的时候比别人更使不上力。”
周尔襟好奇:“为什么?”
她故作老实地怂怂道:“别人十个脚趾,你只有九个,我担心你。”
周尔襟笑着,走过去一下用手臂箍住了虞婳的脖子:“老师才刚飞走,就开始欺负我,哥哥的脚趾是为谁少的?没良心。”
果然把周尔襟惹到了,虞婳有点小得意,表面上却憨厚说:
“我想开玩笑逗你嘛,刚刚你眼睛都红了。”
他装面无表情:“那我再给你点脱氧核糖。”
虞婳惊讶,立刻跑开:“这里是外面你说这个,你不要脸!”
周尔襟大步跟上去,唇边还噙着轻笑,沙滩上踩出深深浅浅四行脚印,一路蔓延至遥远的另一端。
春色将蕤,海阔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