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央转眸看着他:“这么说,你还认为你包庇贪污受贿是对的?”
贺兰禹语气坦然:“臣并不觉得此事做错,反倒自认做了一桩实事。”
“如今朝堂之上遍地冠冕堂皇的伪君子,层层官吏经手赈灾银两,每一层都要克扣一分,几番转手,真正能落到村民手中的钱粮寥寥无几,到头来受灾百姓依旧流离失所,半点救济都拿不到。”
“臣索性揽下整件事,拿出银钱为安家村购置良田、分发农具,收购村民耕种出来的作物,让他们短时间内便能稳住生计。”
“比起任由层层贪官瓜分赈银,臣这般做法,才实实在在护住了一方百姓。”
许靖央听后神色冷淡:“看似惠及乡民,实则借公银谋私名,以不合章法的手段行事,无视朝廷律法规矩,说到底都是旁门左道,不足为取。”
贺兰禹闻言低低笑了两声,望着许靖央的目光多了几分通透。
“陛下看似与臣截然相反,可臣看得明白,你我本是同一种人。”
“世人眼中难以接受的手段,只要心中大道不曾偏移,您与臣都愿意放手去做。”
“旁人忌惮、非议之事,只要能守住心底想要护住的人和事,便从不会束手束脚。”
许靖央心下一顿,暗觉他这话说的倒是不假。
贺兰禹更直白地说:“臣心中所求,与陛下护佑万民的本心并无二致。”
“其余宗室朝臣只顾自身权柄封地,唯有臣愿意真心追随陛下,往后朝堂诸事,臣皆站在您这边。”
许靖央闻言一声冷嗤:“一番说辞颠倒黑白,不过是强词夺理罢了,不必拿一己私心混淆是非。”
二人正并肩前行交谈,街面人流往来繁杂。
就在这时,前方一名小贩推着满载油料的木车匆匆赶路。
恰好有一个年幼小姑娘,只顾着追逐小伙伴们打闹,毫无察觉油车直冲而来,眼看转瞬便要撞上!
许靖央眼神敏锐,正要跨步上前将孩子拉开,然,身侧贺兰禹已然飞快掠出!
还不等小姑娘反应,已经被他一把拉到怀里护着,恰好避开了疾驰而来的油车。
小贩慌忙刹住木车,心头惊出一身冷汗,连连拱手致歉。
小姑娘骤然受了惊吓,当即瘪起嘴,哇哇大哭起来。
许靖央只见,贺兰禹方才面对她时,脸上那种圆滑周旋尽数褪去,反而露出几分天然本真的慈爱笑容。
“不哭了啊不哭了,阿伯一会便去街边糖铺,给你买一串酸甜糖葫芦,好不好?”他弯腰将孩童抱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小脑袋。
小姑娘闻言,哭声渐收,奶声奶气地说:“我要我娘。”
贺兰禹笑道:“好好好,阿伯送你去找你娘啊~”
然后他回头,很是大大咧咧地跟许靖央说了一声:“陛下,请恕臣不能同行了。”
语毕,他直接抱着小姑娘,朝她说的她母亲所在的铺子走去。
离得还有些距离,许靖央听见贺兰禹轻声教育孩子的声音,断断续续随风飘来——
“下次自己在街上不能乱跑,要当心,阿伯的女儿小时候也同你一样顽皮,后来腰上被烫了好一块疤,哭了三天呢……”
声音逐渐远去。
许靖央微微凝眉,侧首问身边的叶鞘。
“定国公有女儿?”
她只知道他是独身一人,年过五十了,不少政敌都曾想用女色利用他,但他看似不着调,却不纳姬妾,听说府邸里连女婢也没有。
叶鞘道:“曾有个早夭的女儿,定国公夫人难产早逝,好歹留下一个骨肉,但那女孩也福薄,听说三岁那年一场高烧,就被要了性命。”
“也是从那以后,定国公弃戎从文,本是将军,又回到朝廷上来了。”
叶鞘说的有几分感慨,仿佛定国公的女儿若还在世,他多半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许靖央却没有什么波动。
在她心里,人是复杂的,不是黑白的,而是处于两者之间的灰色地带。
也许贺兰禹会是个好父亲,但他不算是个好官。
以后收拾贺兰禹的机会还多得很。
眼下,许靖央盘算形势,猜测明日早朝上,一定会站满了识趣的大臣。
果然如她所料,次日,天刚蒙蒙亮,文武百官尽数齐聚金銮殿,殿内站得满满当当,再无一人缺席。
唯有几位与南阳王交好,且根基深厚的宗室藩王,比如怀王等人,依旧闭门不出,拒不入殿,以无声的方式表达心中不满。
许靖央迈步进入金銮殿时,众臣老老实实拱手高呼——
“参见陛下。”
许靖央踏上金阶,转身垂眸看着殿内立着的文武群臣,心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冷意。
这群朝臣并非真心归顺,只不过是许靖央连日拉百姓们上早朝,给了他们些许打击。
恐惧暂时压过了心中的排斥,不得已才低头服软。
棍棒立威已然奏效,那么,此刻便到了她收拢人心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