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贺夜那边，也是傍晚黄昏时分。
暮色从官道尽头漫上来的时候，萧贺夜他们的马车正好驶过郴州城外的石桥。
永安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父王，城门口没多少人排队。”
萧贺夜嗯了一声，手里还攥着这几日收到的最新一封账册。
崔禄果然是个聪明人，上次谈定之后便没有再犹豫过。
西路那三成盐引的路子，他已经亲自走通了一半，沿途关卡税吏的打点也全都安排妥当了。
这一趟算是圆满，可以回皇都见许靖央了。
他们走的这些时日，萧贺夜写了不少信送回去，但竟都没有得到回应。
想来她是大忙人，自然不会管他这种闲人的，也只能回去再找她“算账”了。
萧贺夜合上账册，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城墙上。
郴州城不大，但因地处南北商路交汇处，街上倒比寻常州府热闹几分。
暮色将暗未暗，两旁的铺子陆续挂起了灯笼，不少人赶在城门落锁前采买。
马车进城后拐了两条街，街边几间铺面门前围了不少人，喧闹声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小乖也顺着动静朝外看了一眼，永安好奇心作祟，直接把脑袋探出窗外。
“父王，那边好多人！”永安回头喊了一声。
萧贺夜侧目看去，确实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隐约能看到铺面门口竖着一面彩旗，阵仗还不小呢。
黑羽策马靠近车帘：“王爷，前头是郴州城一家叫宝安堂的老铺子，做玉石古玩生意的，今日说是得了一件至宝，要当街送给有缘人。”
永安眼睛一亮：“什么至宝？”
黑羽回答：“听说是一枚古玉环，传说是当年老子离开函谷关之前随身佩戴之物，能逢凶化吉。”
听到这里，永安眨了眨眼。
“哇，那一定很灵验了！”她顿时扭头看向小乖。
小乖也正好朝她看过来，兄妹俩对视一瞬，永安便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哥哥，你说要是能给娘亲赢回来，也算我们给娘亲带回去的礼物，对不对？”
小乖思索：“这东西一定价值不菲，往往是店铺挂出来招揽人气的，未必会真的让我们赢走。”
“但是，若我们想办法，倒也不是不可以。”
永安闻言一笑：“哥哥肯定有办法！”
说着，她不等萧贺夜点头，就催促马夫靠边停车。
“永安。”萧贺夜喊了一声，孩子却没听，跳下马车，小跑几步就挤进人群边沿。
见状，萧贺夜只能带着小乖下车，侍卫们立即护送在侧。
那铺子外头早就围满了百姓们。
只见，铺子门口搭了一座简易的木台，放着暗褐色的木架，就在那木架上，托着一枚玉环。
日光将尽，旁边的灯笼映照下，那玉环通体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粗看是青绿色，细看竟又透着紫，玉质上乘，果然是好物！
台前站着一个穿缎面袍子的中年人，看样子是铺子的东家。
他带着两个伙计，笑眯眯地看着招引而来的百姓们。
“诸位，小店今日得此异宝，不敢独藏，愿赠予有缘人！规矩很简单，三箭连中靶心，此物便双手奉上！”
他指着旁侧。
台边立着一面靶子，约莫二十步远，上头已经插着几支歪歪斜斜的箭矢，是之前有人挑战留下的。
台下有人起哄：“东家，刚刚那几位公子可都试过了，没一个成的！您这要求也太刁了，咱们普通人哪里射得中三箭连心？”
东家笑呵呵地拱手：“若容易得，那便不叫至宝了，诸位看官说是不是这个理？”
人群里响起一片笑声。
小乖和永安兄妹二人，开始交头接耳。
“哥哥，我们让黑羽出手，能有几分成算？”
“黑羽武功高强，十成，但父王不同意的话，他就不会出手，到最后一成也没有。”
永安噘嘴：“那我们就求父王，让他吩咐黑羽将玉环赢过来，就说是送给母亲的，父王不会不同意。”
小乖却淡淡一笑：“父王向来不信鬼神之说，这个玉环再好，在父王眼里也只是寻常俗物，怎么会要？”
话音刚落，身边却有人影一动。
萧贺夜竟分开人群，走到了木台边！
兄妹二人都是一愣。
众人看萧贺夜，只觉得他样貌俊美不说，贵气也不张扬。
衣料看不出是什么质地，却觉得温润有光，想来是哪位富贵人家，来这里临时歇脚。
否则，郴州城的百姓谁会不认识当地权贵呢？
东家打量萧贺夜。
见他腰间没挂任何兵器，也不像方才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公子哥那样带弓带箭。
他随即堆起笑脸拱手：“这位公子也有兴趣？”
萧贺夜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架子上挂着的弓。
弓是铺子备好的，寻常猎户用的那种，弓臂微微有些旧。
却被单独做过手脚。
在发现这个问题以后，萧贺夜唇角勾起一抹淡然冷笑。
有这样的弓箭，看来，就算是许靖央来了，也射不中那红靶。
萧贺夜问：“就用这弓，射中三次红靶心就可以了？”
东家笑说：“没错，公子若愿意，但可一试！”
“好。”萧贺夜沉声应了。
只见，萧贺夜没有动那弓，直接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
台下的人群也都好奇地看着，大约是瞧出来这位公子不像是来凑热闹的，倒真有几分稳当的意思。
店铺伙计在旁边嘴皮子利落地笑着招呼：“这位公子您看准了再射！方才几位公子也试了，头一箭还挺准，后面就偏了，这射箭啊，最忌心浮气躁……”
话没说完，萧贺夜已经张弓搭箭。
肩背宽阔，长臂拉满弓弦。
忽然，却见他捏着箭羽的食指，微微一拨，折掉了箭羽的半边羽毛。
店铺东家和伙计都愣住了。
正待阻拦，却已是来不及。
围观的人还没看清，只听嘣的一声轻响！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太厉害了！这可是今天第一个射中的！”
东家马上走到跟前，提醒说：“不能作数，公子，您犯规了！”
萧贺夜看向他：“怎么犯规了？”
“规定是必须要用我们的弓箭，可您破坏了箭羽，相当于走了捷径，这是作弊，小店可不能接受这样的行为！”
东家说的掷地有声。
萧贺夜却冷笑。
他将弓举起，问东家：“这弓年老失修，已经准头不够了，想来就算是神射手拿着弓怼着靶子射，也会歪。”
“我调整箭羽，是为了更准，原本就是东家准备的弓箭不好用，既想让人得彩头，却给拙弓，难道东家是不想让人得了奖去？”
东家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犀利，竟能一眼看出门道。
他刚要张口解释，萧贺夜就淡淡打断：“这彬州城不大，你是开门做生意的，最应该讲究诚信，若是东家根本就不想让人拿走头筹，直说一声便是，大家也不必在此浪费时间。”
东家余光看见百姓们都在窸窣议论，他急忙改口：“哪儿能的话，公子真是误会了！这弓箭是下头的人准备的，我竟不知道已经年老失修了。”
“真是失敬失敬，是我的过错，方才这一箭，算你赢！公子，还请继续吧。”
萧贺夜这才重新拿起弓箭。
接下来两三箭，他一气呵成，半点都没废话。
靶子上，三支箭排成一道笔直的线，箭羽几乎贴着前一支的尾端。
台下愣了半息，随即炸开一片喝彩声——
“好！”
“厉害！这位公子功夫路数真漂亮！”
“三箭连心！这可是真本事，快赶得上百步穿杨了！”
东家已经快步从台侧走过来，心中暗恼心疼，可也无可奈何。
他抱拳朝萧贺夜拱了拱手：“公子好身手！小店说话算话，这枚玉环，归您了！”
说着，他忍痛从木架上取下那枚古玉环，装在盒里双手奉上。
萧贺夜让黑羽接过，朝东家微一颔首。
“多谢东家割爱。”
萧贺夜转身带黑羽离去。
永安早就等在台下了，见他下来，立刻迎上去，仰着脸追问：“父王，给我看看！”
萧贺夜没拿出来，只说：“回客栈再看。”
反正他们今夜本来就要在彬州城落脚。
永安也不急，笑嘻嘻地跟在他身边，小乖走在另一侧。
人群渐渐散开，议论声四起。
却没人察觉到，在街对面那家茶肆二楼的阴影里，有几个身影一直盯着木台这边。
为首的是个颧骨极高的瘦削男人，盯着萧贺夜拿走了玉环，眼睛微眯。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个长相狰狞冷漠的男人会意，各自转身下楼，汇入人群中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