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市。
到了晚上,柳依依一宿没合眼。
只要一闭上眼,供销社大妈那句“小朋友”就在耳边转悠。
再一睁眼,脑子里全是李建业那高大挺拔的身影。
委屈、不甘、思念,全搅和在一起,在心里翻江倒海。
天刚蒙蒙亮,柳依依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拉开衣柜,挑了件最显成熟的碎花的确良衬衫,又穿上一条收腰的黑色长裤。
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虽然还是只有一米三二,但这身打扮总算少了点稚气。
她从抽屉里翻出几张大团结,塞进斜挎包里,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
杨梅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搅和着一锅棒子面粥。
听见脚步声,杨梅回头瞅了一眼。
“依依,今天起这么早?去把桌子擦擦,准备吃饭了。”
柳依依没接话,径直走到水缸边洗了把脸。
“妈,我得出一趟远门。”
杨梅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出远门?上哪去?”
“去见个朋友。”柳依依拿起毛巾擦了擦脸,语气很干脆。
杨梅一脸纳闷。
“你这丫头,搞什么名堂?多远的门?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柳依依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过身。
“不远,就在柳县,您就别管了,我也不会待太久,办完事就回来。”
说完,柳依依拎起挎包,头也不回地往院子外走。
“哎,你这孩子!”
杨梅端着勺子追到门口,只看到闺女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门。
她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柳县?
自家在柳县八竿子打不着一个亲戚,这丫头什么时候在那边交了朋友?
而且看这风风火火的架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
柳依依到了汽车站,买了一张直达柳县的车票。
客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
柳依依坐在靠窗的位置,被晃得头晕眼花,但心里的火热却一点没减。
上午十点多,客车终于驶进了柳县汽车站。
柳依依背着挎包,顺着人流挤出车站。
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她四下张望了一圈。
她根本不知道李建业家具体在哪,也不知道那个什么金灿灿裁缝铺在哪个方位。
白山市长千金的骄傲,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点用都没有。
但她不甘心就这么回去。
路边有个卖冰棍的大娘,正推着个木头箱子吆喝。
柳依依走过去,掏出两分钱递了过去。
“大娘,拿根冰棍。”
大娘收了钱,掀开棉被,拿出一根冰棍递过来。
“小妹妹,拿好啊,别化了。”
柳依依接冰棍的手猛地一顿,牙根瞬间咬紧了。
又是小妹妹!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火气开口。
“大娘,跟您打听个人,您认识李建业吗?”
大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柳依依。
“李建业?咱们县那个开大饭馆的李建业?”
“对,就是他,您知道他的饭馆或者裁缝铺在哪吗?”
大娘乐了。
“哟,你这小丫头片子,找李建业干啥?那可是咱们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家大人呢?怎么让你一个小孩出来瞎跑?”
柳依依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把将冰棍扔回大娘的箱子上,扭头就走。
“哎!你这孩子,冰棍不要啦?”
柳依依没搭理她,顺着街道往前走。
她就不信了,这柳县就这么大,还能找不到一个大活人?
一路上,她逢人就问。
“大叔,您知道李建业的裁缝铺在哪吗?”
“大姐,李建业家往哪走?”
问了七八个人,每个人看她的反应都出奇的一致。
先是惊讶,然后是好奇,最后总免不了加上一句“谁家的小孩”、“小丫头找人干啥”。
柳依依的耐心快被磨光了,眼眶都憋红了。
……
此时,中心街,金灿灿裁缝铺。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
艾莎正拿着一件做工极其精致的连衣裙,在柜台上仔细检查着线头。
布料是上好的的确良,款式也是时下最流行的小翻领收腰设计。
李建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悠哉游哉地喝着高碎。
“建业,你看这件衣服。”
艾莎把连衣裙举起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下。
“给那个市长千金定制的,基本完工了,这尺寸真够小的,感觉跟安安过两年的衣服差不多大。”
李建业吹了吹茶缸里的浮茶叶,没接茬。
艾莎眨巴两下蓝眼睛,凑到李建业跟前。
“哎,人家可是市长千金,长得也水灵,要不,你亲自跑一趟白山市,给她送过去?”
李建业瞥了媳妇一眼。
这套路他太熟了。
真要顺着杆子往上爬,今天可得好一阵酸他。
“不去。”李建业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真不去?”艾莎撇了撇嘴。
“装什么正经,喜欢就喜欢呗,怕啥?反正你身边的女人也不差这一个。”
“胡扯什么。”李建业放下茶缸。
“我连她长啥样都没仔细看过,送什么衣服,等她自己有空来取就行了。”
艾莎哼了一声。
“切,男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指不定怎么想的呢。”
李建业无奈地摇摇头。
这毛熊国媳妇,吃起醋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正说着,铺子门帘被掀开了。
街坊刘婶推着二八大杠走了进来。
“建业啊,艾莎,忙着呢?”
刘婶把车梯子踢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刘婶,快进来歇会儿,喝口水。”艾莎赶紧迎上去。
刘婶摆摆手。
“不喝了,我刚从汽车站那边过来,建业,你们家是不是来啥亲戚了?”
李建业站起身,有些纳闷。
“亲戚?没有啊,我二爷爷他们一家子都在饭馆那边,没听说老家谁要来。”
刘婶伸手在自己腰部往上一点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那就怪了,刚才我在汽车站那条街上,瞧见个这么高的小丫头。”
“看着也就十来岁吧,背着个小挎包,逢人就打听你呢。”
“问李建业在哪,裁缝铺在哪。”
“我寻思这是不是你哪个远房表妹啥的找丢了?你赶紧去瞅瞅吧,别是家里出啥事了。”
李建业愣住了。
十来岁的小丫头?
到处打听自己?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的亲戚网。
老家团结屯那边的亲戚,真要来找他,直接去柳南巷或者饭馆就行了。
根本用不着在街上像无头苍蝇一样瞎打听。
“婶子,你没听错?真是找我的?”
“那还能有假?”刘婶一拍大腿。
“指名道姓找李建业,我听得真真的。”
刘婶说完就忙不迭的推着车子走了。
铺子里安静了。
艾莎把手里的连衣裙往柜台上一扔。
她双手抱胸,蓝眼睛滴溜溜地在李建业身上打转。
“行啊,建业。”
李建业被盯得发毛。
“你这什么眼神?”
艾莎走上前,伸手戳了戳李建业的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十多岁的小丫头?到处打听你?”
“这……我真不知道是谁啊。”李建业摊了摊手。
艾莎冷笑一声。
“你老实交代,十多年前,你跟谁在外面生了个野种?”
李建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艾莎,你这脑子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十多年前那是啥年前?”
“我不管你啥年前。”
艾莎哼了一声,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你可太行了,当时我、安娜姐姐、秀兰、秀媛,还有沈幼微,我们这么多人盯着你。”
“你竟然还能在外面搞出个孩子来?”
“瞒了我十多年,现在好了,人家孩子都找上门了!”
李建业百口莫辩。
这特么都哪跟哪啊!
十多年前他还在团结屯打猎呢,天天忙着怎么才能不被饿死,怎么才能照顾好这一家子,上哪生个十来岁的闺女去?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扯淡!”李建业赶紧否认。
“还装!”
艾莎一把扯住李建业的胳膊,拉着他就往外走。
“走,带我去会会你这个私生女!我倒要看看,长得像不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