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儿,我不累。”
刘根来摆摆手,又问着郑老担,“五十九大爷,咋不用野猪换粮食?”
郑老担笑了笑,没应声,赵德顺给他当了嘴替。
“最早,是想拿野猪换点细粮发下去过年,可去了鸽子市两趟,也没遇到那去年大善人。
送工厂吧,他们又拿不出那么多粮食,只想给钱,可用钱买粮食又不划算。
你五十九大爷就琢磨着,把猪杀了,肉分了,给大伙过个好年,骨头下水啥的,都炖了,大家伙一块儿热热闹闹的分着吃了。”
分肉过年?
这会儿离过年还有俩月呢,肉放的住吗?
再一想,还真能,多用盐腌呗,只要盐放的足,别说俩月,两年肉都不坏。
至于那个大善人为啥没去鸽子市……这也不能怪刘根来,谁让郑老担不提前说呢!
让郑老担再组织一次打猎?
不行,那样太刻意了,郑老担说不定会怀疑到他。
刘根来可不敢小看郑老担的敏锐,能在岭前村有这么高的威望,郑老担的脑子绝对够使。
“这么大张旗鼓的分肉,公社就不管?”
刘根来可不是瞎问,郑老担为啥被撸了,刘老头为啥能当上大队长,甭管表面啥原因,内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郑老担组织村里人进山打猎。
“怕啥?大不了就把我这个大队长撸了。”
接茬的是刘老头,口气还挺硬。
哟,爷爷也挺有担当的嘛!
他就不怕真被撸了?
再一想,刘老头还真不怕,他本来就是个吉祥物,有没有那个大队长的名头都一样,甭管上头让谁当大队长,都顶不了他。
不说别的,收音机就在他旁边摆着呢,刘老头屁股下面的专座,除了他,没第二个人有资格坐。
几个人说话聊天的工夫,三队生产队长苟有福把锅盖掀开了,招呼着三队的人排队分肉。
三队的几十号人早就站好位置了,队长一招呼,呼呼啦啦的排起了长队,大人小孩老人妇女都挤在一块儿,那叫一个热闹。
三队一开始分肉,其他生产队都急了,纷纷催促着各自的生产队长分肉。
“着啥急?肉还没炖烂呢!分了,你也咬不动。”
一队队长孙宝根敲着锅边嚷嚷着,他话音刚落,二队队长吴重山就接上茬了,矛头对准了三队队长苟有福。
“我说有福,骨头炖烂了吗,你就分?”
“没炖烂就回家接着炖,你问问他们,有几个人舍得直接啃?不都是混着别的菜一块儿炖一大锅?”苟有福还挺有说辞。
他的话说到大家伙心坎儿了,不少人都跟着嚷嚷。
包括孙宝根和吴重山的另外四个生产队长一见这架势,干脆也开始分肉骨头。
一时间,场面更热闹了。
可、看热闹的只有刘根来一个。
为啥?
其他人都去排队了呗!
刘老头、郑老担、赵德顺,还有会计室里的几个人一人端了个碗,去各自生产队那边排队。
支书、大队长和民兵连长都有各自的生产队,他们也没啥特权,分肉的时候,也得跟大家伙一块儿排队。
这大概就是郑老担和整个岭前村村委会威望那么高的原因之一吧!
看了会儿热闹,刘根来有点待不下去了。
没掀锅盖的时候,猪屎味儿还能忍受,五口大锅一块儿掀开锅盖,小风再一吹,浓重的猪屎儿顺着白烟儿飘的到处都是,完全无处躲藏。
不知道的,还以为会计室门口的小广场是大猪圈呢!
正要走,无意中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刘根来立马停下了。
他看到了老王头。
老王头还挺积极,排的很靠前,这会儿已经分了一碗骨头下水汤,刚领完,他就捏了一块猪大肠丢进嘴里,使劲儿嚼着。
那玩意要是煮没煮烂跟皮筋似的,根本嚼不动,老王头就跟较劲儿似的,越是嚼不动越是用力嚼。
这是在显摆他镶了满口的牙?
也有可能是报复性咀嚼,以前没牙的时候不是嚼不动吗?现在有假牙了,就把以前没嚼的都嚼回来。
等仔细再一看,刘根来忍不住凑了过去。
咋了?
老王头的上牙好像缺了一个。
才镶好多长时间,就坏了,质量也太差了吧!
也有可能是老王头报复性咀嚼多了,一不小心把牙给崩掉了一个。
甭管啥原因,缺的那个牙,刘根来都想给他补上。
“你咋空着手来了?也不拿个碗。”
刘根来刚到,老王头就埋怨上了,就这也没耽误他跟那块猪大肠较劲儿。
“你的牙咋了?”刘根来指了指假牙上的缺口。
“倒霉催的呗!煮了一锅棒子面粥,剩的底儿挺厚,我想嚼一嚼再咽,一口咬到石头子儿上了,一下崩掉了一块牙。”老王头抿了两下嘴,把那块儿没嚼烂的大肠咽下去了。
敢情是这么回事。
再一想,也对,这年头的人谁舍得糟蹋东西?一口假牙值不少钱呢!老王头再报复性咀嚼,也是嚼那些软乎的东西,硬的东西怕是碰都不碰。
“明儿个,再跟我去一趟四九城,把掉的牙补上。”
都镶了满口牙,刘根来可不想缺一个,看着怪别扭的的。
老王头的脑袋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去,花那钱干嘛?不就掉了颗牙吗?不耽误吃不耽误喝的,跟没掉的时候一个样儿。多少人都没我这一口牙呢!”
说着,老王头往人群里瞥了一眼,“尤其是你爷爷那个老东西,以前还笑我牙没他多,现在比比看,少了一颗,也比他多得多。”
这话说的,你拿一口假牙跟人家真牙比……好吧,你赢了,刘老头的牙的确没你多。
最起码,他不能像你这样逮着一块儿没烂糊的猪大肠使劲嚼。
老王头不想去,刘根来也不勉强,实在受不了把他包围的猪屎味儿,没待一会儿,他又想回去。
没走两步,又被正在排队的李兰香抓了壮丁,“你过来排着,我回家做饭。”
“根喜根旺呢?”
刘根来不情不愿的凑了过去,从李兰香手里接过盆子。
算上他,家里一共六口人,一人一碗加一块儿,可不得用盆盛吗?
“他俩毛手毛脚的,再给我摔了。”
都走出好几步了,李兰香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给我拿好了,别摔了。”
我不摔,我直接给你倒了。
什么破玩意儿,老妈你还当成宝了。
唉,今晚的晚饭没法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