诃梨帝母降临,其根本目的当然不是为了与道门比个高下。
因为大家都知道,高下分明。
既然道门是天下之主,为人间订立规矩,那就说明道门掌握着最强大的暴力。
局部战场的优势并不意味着什么,最多打道门一个埋伏,让道门吃个闷亏,接下来就要面对道门的报复。
道门若是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也谈不上治理天下了。
结果自然是毁灭性的。
道门喜欢集中治理,平时对一些问题放任自流,等到问题严重了,再集中治理,搞一波大的。
之所以如此,倒不是道门的主官们不想作为,而是难作为。
部门和部门之间,缺乏制度性约束,一个部门需要另一个部门协调配合,积极配合是情分,置之不理是本分。
本质上是各个部门山头化,变成了独立王国。山头林立的情况下,要办事,不是靠制度,而是靠人情,走正常程序,推诿扯皮,很多事情根本推进不动。
对此,上头也无可奈何,只能搞运动式治理,把问题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将许多山头的负责人聚集在一起,集中解决。
可这毕竟是阶段性的工作,一旦完成,各部门回归本位,又恢复常态,问题继续积累,等待下一次集中治理。
道门镇压邪教也大抵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上面的整合资源,难以形成合力,平时互相扯皮,等到邪教的问题比较严重了,便集中整治一波。
到底什么程度才算是问题比较严重,并没有一个十分明确的标准,一般需要一个契机,或者说标志性的事件。
这次混元教之乱就有成为推动道门集中治理邪教问题契机的潜力。
可集中治理也有程度的区分,到底是一棍子彻底打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还是差不多就行,维持表面上的太平,主要看成本。
若是惹得道门高层勃然大怒,要不惜代价进行整治,那么混元教便在劫难逃。
不过诃梨帝母显然不希望进一步激化矛盾,更不希望激怒道门高层,所以只是象征性捏碎一艘飞舟进行威吓,而不是大开杀戒。
当然,诃梨帝母也不是专门为了李青霄而来,解决信徒许愿只是捎带手的事情。
诃梨帝母还是为了北邙洞天的禁地而来。
禁地有仙人级阵法守护,若是没有枢机秘钥不得其法,仅凭韩月绫等人自然是无法打开禁地。
诃梨帝母则不然,她本就是仙人,而且是十一境的仙人,完全有能力强行攻破禁地的阵法,夺走被齐大真人藏在帝柳深根底层的司命真君核心,然后赶在道门援军到来之前从容离开。
只要能拿到司命真君的核心,混元教就有把握造就第二位仙人,那么再大的损失都是值得的。
这也是教主和徐文远没有进入北邙洞天的原因之一,混元教本就准备了两套方案,一旦韩月绫失败,那就直接召唤诃梨帝母降临,这样只是损失一个左使,还能为混元教留下香火。
若是教主和徐文远也进入北邙洞天,一旦出现意外,那就是全军覆没的局面,得不偿失。
所以诃梨帝母暂时吓住一众道门之人之后,当即驾驭莲台往禁地方向飞掠而去。
道门之人不由面面相觑。
人家单手捏爆飞舟,这里又没有“应龙”级战舰,挡肯定是挡不住的,甚至有白白送死的嫌疑。
可若是不进行阻拦,就这么干看着,那也实在说不过去,“临战怯敌”这四个字,可是影响仕途的。
却是两难。
诃梨帝母也没忘了李青霄,毕竟完成核心信徒的许愿对于神仙来说不能算是可有可无的小事,而是事关自身境界修为。
这有点类似佛门的发大宏愿,发宏愿的确可以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可如果迟迟不能完成这个宏愿,那么以后也会被卡在瓶颈位置不得寸进。
信仰也是一种变相的交易,神仙收了信徒的香火愿力,却不办事,这些香火愿力便会产生业力,与佛门的佛债是一个道理。
越是境界更高的核心信徒,其贡献的香火愿力越多,反噬产生的业力也越多。正所谓神通不敌业力,一旦业力积攒多了,引发业火,那可是百年苦修,俱成虚幻。
当年齐大掌教与佛门的孔雀明王交手,齐大掌教以“红莲业火”引动孔雀明王身上因为佛债而积攒的业力,只是一个瞬间,便烧掉了孔雀明王的一成修为。这还是孔雀明王及时熄灭业火的缘故,若是没有对付业火的手段,结局就是被烧成灰灰。
可见业力之可怕。
所以诃梨帝母的这个任务还就是非做不可。
既然诃梨帝母的神威没能奈何李青霄,那么她这次干脆没看李青霄,目视禁地方向,只是随意伸出一根洁白如玉的手指,朝着李青霄遥遥一点。
正在狂奔的李青霄立刻动弹不得,甚至连开启“梵衣”的机会都没有。
双方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已经不是什么神通、功法、仙物所能弥补的。
李青霄清晰感知到,他和诃梨帝母之间产生了一根若有若无的细线,将双方连接在一起,挣脱不得。
然后诃梨帝母轻轻一勾手指,李青霄便腾空而起,朝着诃梨帝母的莲台飞去。
小北发出极为夸张的大叫声,不是女子的尖叫,更像是熊孩子的大喊。
李青霄想要挣扎,但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距离那方巨大莲台越来越近,莲台之大,堪比某些道宫的白玉广场,端坐上方的诃梨帝母便如山峰一般,李青霄就跟诃梨帝母伸出的那根手指差不多大。
饶是李青霄的心性,此刻也不得不绝望了。
死亡近在咫尺,他难道要变成真空家乡的养料了吗?那还不如李元殊呢,这位伯父直面天外异客,并击退来敌,好歹死得壮烈,死得其所。
他被人家一指头戳死算什么事啊。
就在这时,他的肩背一沉,身形也随之停止不动,不再向莲台飞去。
因为有个人骑在了李青霄的脖子上,这个人比山还重,哪怕诃梨帝母,也拉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