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狂风裹挟着大漠特有的粗粝沙尘,在统万城惨白的城墙外呼啸而过,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然而,丝毫无法冷却统万城府衙内那如火如荼的炽热气氛。
长条案几顺着大厅两侧依次排开,上面没有那些精雕细琢的瓷盘玉碗,取而代之的是粗狂豪迈的巨大陶盆。
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全羊被整只端上,大块的酱牛肉堆得如同小山,那一坛坛尚未开封的烈酒“透瓶香”,更是散发着诱人的凛冽气息。
这是属于胜利者的夜晚。
刚刚经历了生死大战的左武卫将领们,与死守夏州叙旧、早已心力交瘁的官员们混坐一堂。
此刻,没有人再去计较什么文武殊途,也没有人再去在意那些繁文缛节的官场规矩。
卸去了沉重甲胄的汉子们,袒露着胸膛,露出一道道狰狞却荣耀的伤疤,划拳行令之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这府衙厚重的屋顶掀翻。
“喝!他娘的,这一仗打得痛快!那个齐国的什么狗屁先锋,被老子一槊就把脑袋给砸进了腔子里!”
“嘿,老赵,你那算什么?你是没见咱们陆将军,在那浑河边上,嗓门一亮,愣是把几个齐军吓得尿了裤子,刀都拿不稳!”
喧嚣声中,坐在主位之上的陈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他并未身着那身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紫袍,只穿了一件素净的玄色常服,腰间束着一条犀角带。
即便是在这般放松的场合,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姿,依旧散发着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威压。
那是久居上位者养成的气度,更是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
陈宴缓缓起身。
并没有任何敲击桌案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大声的呵斥。
仅仅是他站起来的这一个动作,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全场的喧嚣。
原本还在划拳的偏将僵住了动作,正在大口嚼肉的校尉停下了咀嚼,就连那些在旁伺候倒酒的侍从也屏住了呼吸。
不过两息之间,偌大的正堂便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清晰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敬畏与狂热,聚焦在那个年轻男人的身上。
陈宴端起案上的一只粗瓷大碗,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庞。
他的眼神并不凌厉,却沉稳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诸位!”
陈宴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浑厚有力,“按照惯例,此时本公该说些场面话......”
说到这里,陈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那是对世俗虚礼的不屑。
“但今夜,这里没有外人,只有生死袍泽。本公就不说那些连鬼都不信的屁话了!”
此言一出,底下不少性子直爽的武将顿时咧嘴一笑,眼神更加炽热。
陈宴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手中的酒碗微微高举:“此战能胜,能把齐军赶出夏州,非是本公一人之功,亦非在座各位将军的勇武所致。真正的首功,在于那群没能坐在这里喝酒的弟兄!”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大厅之外那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个血火交织的甘草城。
“若无甘草城死守,若无那几千弟兄用血肉之躯生生磨掉了齐军的锐气,今日坐在这里喝酒庆功的,恐怕就不是我们,而是库狄淦和缊纥提那些个蛮子了!”
陈宴猛地收回目光,眼神如电,直直射向坐在大厅左侧前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两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
一个是右腿打着厚厚夹板、只能坐在特制轮椅上的王雄。
另一个是左臂吊在胸前、脸上还有烧伤痕迹的甘草城守将黄时章。
“王雄!黄时章!”陈宴一声断喝。
二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行礼,却因伤势过重而显得狼狈不堪。
“此战首功,当属你二人!这一碗酒,本公敬你们!这一声‘英雄’,你们当得起!”
王雄闻言,那张布满风霜与伤痕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连连摆手,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沙哑哽咽:“柱国……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这……这是几千弟兄拿命填出来的功劳!”
“那些死在城头的弟兄都没能得这富贵,我王雄何德何能?”
“这功劳末将受之有愧,这酒……下官喝不下去啊!”
一旁的黄时章也是泪流满面,低着头不敢看陈宴的眼睛,那种幸存者的愧疚感,在这庆功宴上显得尤为刺眼。
“砰!”
陈宴手中的酒碗重重地顿在桌案上,酒水溅出,打湿了他的衣袖。
他脸色骤然一沉,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怒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混账话!”
陈宴指着王雄,厉声喝道:“你们活着,就是对死去弟兄最好的交代!你们若是不受这功,那死去的几千英魂算什么?算白死吗?!”
“本公说你们当得,你们就当得!谁敢说半个不字?!”
这霸道至极的话语,在大厅内回荡。
“柱国说得对!”
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陆溟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一把扯开衣襟,端起酒碗,大着嗓门嚷嚷道:“王大哥,黄大哥!你们守了这么久,是真汉子!”
“这碗酒,我老陆敬你们!谁不服,先问问我手里的马槊!”
“敬王将军!敬黄将军!”
冯牧野、董叙清、顾屿辞等一众悍将也纷纷起身,对着二人抱拳行礼,齐声喝彩。
那声音如同排山倒海,震得大厅内的火苗都跟着颤抖。
那是纯粹的军人之间的敬重,没有任何的虚假与客套。
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真诚且炽热的眼睛,王雄和黄时章的眼眶红了又红,终于不再推辞。
“好!这酒……我们喝!”王雄颤抖着端起酒碗,眼中含泪,却笑得豪迈,“替死去的弟兄们,喝了这碗庆功酒!”
陈宴见状,脸色稍缓。
他重新端起酒碗,面容肃穆:“这头一碗,不敬天,不敬地,敬甘草城下的英烈!”
“哗啦——”
他双手倾覆,将碗中烈酒缓缓洒在脚下的青砖之上。
众将皆是神色肃穆,齐齐将酒洒于地。
酒香四溢,仿佛是在为那些远去的英魂送行。
待祭奠完毕,陈宴再次斟满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如同一团烈火炸开,激荡起万丈豪情。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陈宴把玩着手中的空碗,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坐在下首、一直低头喝闷酒、神色复杂的夏州长史张文谦身上。
“老张啊!”
陈宴的声音不大。
张文谦瞬间会意,旋即连忙起身,就要去拿桌上的小酒杯。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张文谦。
张文谦双手端起第一只海碗,因为用力过猛,指节都在发白。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王雄深深一揖,随后闭上眼睛,仰起头,如长鲸吸水般疯狂地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辛辣的酒液如刀子般割过喉咙,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硬是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一碗饮尽,张文谦将碗口朝下,重重地扣在桌上。
他脸色瞬间涨红,身形晃了两晃,却伸手抓住了第二碗。
再次仰头,疯狂灌入。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胸前的官袍,他却恍若未觉。
当第二碗喝完时,张文谦的双眼已经充满了血丝,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没有让自己吐出来。
他扶着桌案,手指都在颤抖,却依然坚定地伸向了第三碗。
张文谦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不清,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雄,眼中满是痛苦与释然:“敬……敬甘草城的……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