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凛冬的寒风犹如无数把带着倒刺的冰冷钢刀,在那广袤无垠的荒野上凄厉地呼啸着,将夜空中的云层撕扯得支离破碎。
夏州城外那座连绵数十里、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的庞大难民安置营里,白日里那几十口熬煮白米肉粥的巨型黑铁锅旁,依然在寒风中飘散着丝丝缕缕能够慰藉灵魂的食物香气。
几十万刚刚从死神镰刀下逃得性命的齐国流民,此刻正紧紧依偎在夏州官府统一分发的那厚实避风棉帐里,他们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久违的满足与绝对的安全感,在温暖的被窝里沉沉睡去。
偶尔有几声熟睡中的呓语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也是在感激陈柱国赐予的这口救命粮。
然而,就在这等看似祥和、犹如乱世桃花源般的静谧夜色掩护下,一股足以让这几十万人瞬间命丧黄泉的恐怖杀机,正在营地的阴暗角落里犹如毒蛇吐信般悄然蔓延。
数十个浑身裹满脏污泥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流民酸臭味的“难民”,并没有在自己的帐篷里安歇。
他们以一种与身份极度不符的诡异静谧身法,犹如贴着地面滑行的黑色幽灵,悄无声息地避开了营地外围那一队队巡逻的夏州士兵。
这些人在一处废弃破败、只剩下一个木头骨架的辎重车旁,完成了极其精准的深夜隐秘碰头。
微弱的星光穿透云层洒在这群人的脸上,折射出的却是如鹰隼般冷厉残忍的目光,那里面哪里找得到半点饥民应有的虚弱与那种看破生死的浑浊。
这些人,正是奉了齐国皇帝高浧那道丧心病狂的死命令,千里迢迢伪装成绝望饥民混入安置营的齐国暗影司精锐死士。
细作头目吴铎蹲伏在巨大的车轮阴影下,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探入那缝合得极其严密、满是油垢的破棉袄夹层深处。
伴随着布料之间轻微的摩擦声,他动作隐秘地从里面掏出一包包经过齐国宫廷太医反复提炼、毒性烈到能毒死一头水牛的强效巴豆粉纸包,以及几个密封极严、装满猛火油与易燃硫磺的沉重黑陶瓦罐。
吴铎眼底闪烁着那种即将拉着几十万人陪葬的玉石俱焚般疯狂杀机,他将那些致命的物件分别塞进几名心腹死士的手中,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狠毒。
“都给老子听仔细了,今夜子时一刻,一旦那打更的梆子声敲响,第一组的人立刻摸到难民营中央那十几口维系着这几十万人饮水命脉的深井旁。”
吴铎的手指在布满冻土的地面上极其残忍地画出一个代表着水源分布的粗略草图,指尖碾碎了一块冰渣。
“把手里这些巴豆粉悉数抖落进那井水里去,动作一定要快,不能留下半点残渣,明日一早只要这些畜生喝了这加料的井水,定要让这偌大的难民营变成一片充斥着脱水惨叫的尸山血海。”
蹲在他身旁的一名属下将那个沉甸甸的猛火油瓦罐抱在怀里,粗糙的拇指极其熟练地挑开火折子外面的竹盖,查验了一番里面的火绒,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力压抑的沙哑怪笑。
“头儿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粮仓那边的防卫路线兄弟们白天借着领粥的机会已经摸得门清,只要您那边的井盖一掀开,咱们立刻用猛火油点燃那些堆积如山的过冬口粮。”
那属下伸手拍了拍陶罐那冰冷的腹部,眼中闪烁着对火焰与破坏的极致渴望。
“这冷风一吹,火借风势,只需半炷香的功夫,保管让陈宴那个狗杂种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过冬粮草底蕴被烧成一把根本捞不回来的漫天灰烬。”
这套分工明确的死亡计划简直丧心病狂到了极点,一旦让他们在这缺乏防火与解毒准备的密集人群中得手,数十万刚刚脱离齐国魔爪的流民不仅将面临大面积脱水死亡的绝境。
就连夏州那足以支撑数万大军越冬的命脉粮仓,也会在这场无名业火中遭受毁灭性的重创。
吴铎听罢,嘴角扯开一抹更加残暴阴损的弧度,他那张易容过的普通脸庞此刻因为这等惊天阴谋的成型而变得犹如索命厉鬼般扭曲。
他凑上前去,将手搭在那名属下的肩膀上,将这连环绝户计最狠毒也是最致命的最后一环,在这刺骨的寒风中全盘托出。
“下毒和烧粮只是为了给咱们制造乱象的引子,剩余没有暴露的兄弟们,要立刻混进那些因为大火和腹痛而惊醒的人群中央。”
吴铎的手指在半空中虚握成拳,仿佛已经将那几十万流民的脆弱心理死死捏在了掌心,随时准备将其彻底揉碎。
“都给老子声嘶力竭地在人群中高喊,就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招贤纳士的生路,而是夏州官府在施舍的粥水里投毒,为的是坑杀咱们这些没有户籍的齐国流民好省下粮食。”
他松开拳头,做出一个向外推举的疯狂动作。
“这帮贱民在齐国被杀怕了,本就是一群惊弓之鸟,只要咱们这谣言一出,这几十万陷入绝望与癫狂的人口必将发生无法控制的惊天哗变。”
吴铎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若隐若现的残月,压抑在喉咙里的冷笑犹如夜枭的啼鸣。
“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们互相踩踏就能死个十几万人,咱们再裹挟着这股失去理智的人潮去冲击夏州那号称坚不可摧的城防大门。”
“只要这营地里的乱局一成,那陈宴就是有着大罗神仙的三头六臂,也休想保住这夏州城的安宁,咱们这几十个兄弟,便能在齐国的凌烟阁上留下千古芳名。”
这等极其歹毒、算计到了人性的最弱点,将整个大周北境推向毁灭边缘的恐怖谋划,在这群自诩为天下第一暗杀组织的暗影司死士看来,简直就是天衣无缝、十拿九稳的绝世奇功。
吴铎那双狭长的眼睛环顾了一圈周围那些蓄势待发的死士,在看到众人都极其坚定地握紧了手中的毒药与火种后,他极其干脆利落地打出一个只有他们内部才懂的隐秘出击手势。
数十名披着破麻袋的死士立刻心领神会,他们犹如一滴滴墨汁落入黑色的深海一般,迅速分兵三路,完美地利用地形掩护,兵不血刃地融入了难民营那深不见底的寂静黑暗之中。
阴云彻底遮蔽了月光,冷风如刀般割裂着人们的脸颊,发出呜咽的声响。
三名身法绝佳、练就了一身软骨缩骨功的暗影司细作,如同三条滑腻的毒蛇一般,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爬行到了安置营中央那口最大、用来给粥棚供水的青石深井旁。
为首的那名细作极其谨慎地趴在井沿上,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听了听井底的水流声,随后对着身后的两人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他伸出双手,抠住那块重达百斤的青石井盖边缘,浑身真气暗自运转,刚准备凭借着一身蛮力将那用来封锁井口的盖子掀开一条足以倾倒毒药的细微缝隙。
而在另一边那存放着百万石救命军粮的庞大粮仓外围,几名怀里紧紧抱着猛火油罐的暗探,已经犹如壁虎游墙般,顺着巡逻士兵转身交接的视线死角,完美地潜伏到了粮仓木质结构的阴影深处。
那名手持火折子的死士,粗糙的大拇指已经极其熟练地将盖子挑开,露出了里面那一点隐藏在火绒深处、忽明忽暗的赤红色火星。
他只需要低下头去,极其随意地对着那火星轻轻吹上一口气,这股足以吞噬一切、将整个夏州命脉化作焦土的滔天大火就会在这木制粮仓四周不可阻挡地熊熊燃起。
这些齐国死士自以为这套渗透计划犹如铁桶般天衣无缝。
他们的脑海里甚至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预演起明日清晨那夏州城外化作人间炼狱、到处都是流民脱水干瘪的尸体,而他们站在废墟之上傲视周军的辉煌画面。
那名手持火药罐的细作,嘴角甚至已经控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得意且张狂的狞笑。
但他们这套自以为能够瞒天过海、在这大周疆域内翻云覆雨的可笑伪装,在这个由陈宴亲自操刀打造、名为“明镜司”、早就将整个北境铸就成铁板一块的恐怖情报绞肉机面前,简直如同孩童过家家堆砌的沙堡般千疮百孔、漏洞百出。
就在那火折子脱离了盖子的束缚,即将在这寒风的吹拂下擦出那最为致命的第一粒火星、眼看整个粮仓就要陷入火海的千钧一发之际。
粮仓顶端那片原本空无一物、死寂沉沉的黑暗苍穹之中,全无预警地骤然亮起了数十道犹如九幽鬼火般森寒彻骨的连发弩箭金属幽光。
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却让人头皮直接发麻的机括扣动声响,冰冷实质化的无情杀机,犹如一张根本无处可逃的死亡铁网,瞬间将下方那些还沉浸在破坏幻想中的齐国死士死死锁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