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今夜渡河!”
侯万景抬起手里的虎符,洛阳城北门外,十万大军同时转向。
沉重的车轮压过积水,马蹄踏碎泥浆,原本分散在各处的营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所有军旗在雨后的夜风里重新升起。
可朱浑岐元走在最前面,肩甲上还留着孟津水寨的血。
他没有披斗篷,湿透的头发贴在额角,手里那根狼牙棒已经换过一柄,棒头挂着几缕齐军的头发。
“孟津先过河,河阳随后,蒲坂同时动手。”
邵绫骑在马上,指着铺在车上的地图,将几枚木牌分别推到渡口位置。
“浮桥未成之前,所有骑兵不得抢渡,步卒先护住工兵,弓弩手压住北岸营寨,齐军若点烽火,先射守烽火台。”
叱罗通听得不耐烦,伸手抓过一面黑旗。
“说这些做什么,俺带人先冲过去,齐军看见俺,自己便会跳进黄河。”
“你若掉进去,没人下水捞你。”
邵绫收起地图。
“你那身甲胄太沉,河底的鱼都嫌你碍地方。”
叱罗通瞪起眼睛,伸手便要去拽他。
侯万景抬了抬马鞭。
“够了。”
叱罗通立刻收手,咧着嘴退到一旁。
侯万景没有看他,只盯着北面的黑暗。
黄河在夜色里翻涌,水声隔着河滩传来,沉闷而急促,浪头撞在岸边乱石上,溅起一片白沫。
孟津渡口的齐军水寨仍点着灯。
灯火不多,沿着木栅栏排成一线,隔得远了,看着只像荒草里藏着几只萤火虫。
可侯万景的眼睛一直停在那边。
十年。
他在洛阳养兵十年,向梁国讨粮,向朝廷要甲,借着防汛的名义修渡口,借着剿匪的名义练兵。
每一车粮食从谁手里来,每一副甲胄藏在哪处库房,他都记得清楚。
今夜之后,这些东西不必再藏了。
侯万景抬手,身后的亲卫捧来一面大旗。
旗面尚未完全展开,便被河风扯得猎猎作响。
黑底,赤字。
清君侧。
诛暴君。
八个大字铺在旗面上,笔画厚重,边缘用金线压住,远处也能看清。
洛阳军中先是传出一阵低低的议论,随后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那面旗上。
有人握紧长矛。
有人将刀从鞘里拔出半寸。
侯万景伸手按住旗杆,亲自将它插进车上的铜座。
“从今夜起,孤不再替高浧守河南道。”
邵绫看向他。
侯万景的手掌搭着旗杆,脸上没有半分迟疑。
“齐帝昏庸,穷兵黩武,残害忠良,致使五万精锐葬身西北,天下百姓饥寒交迫,河南道更被他当成弃子。”
“孤今日起兵,只为清君侧,诛暴君。”
“凡愿随孤北上的,便是开国功臣,凡敢阻拦的,便是高浧爪牙。”
这句话顺着军阵传开。
最开始只有几名亲卫抬手高喊,随后声音一层接一层涌起。
“清君侧!”
“诛暴君!”
“清君侧,诛暴君!”
十万人的声响压过了黄河水声,河岸上的芦苇被震得一片乱摆。
邵绫握着马缰的手紧了紧。
侯万景要的从来不是给自己找一个出兵的名头。
他要让麾下十万士卒相信,他们今夜踏过黄河,是替天下讨伐暴君。
只要军心先立起来,往后的血便有了名字。
“工兵营,入水!”
侯万景放下手臂。
一队队披着短甲的工兵扛起圆木,拖着铁索,抬着早已捆扎好的浮囊,沿着湿滑的河滩向水中走去。
他们没有火把。
亲卫只在队伍后方举着几盏遮了三面的风灯,灯光落在水面,照出一张张沾满泥水的脸。
圆木被推下河。
铁索缠上木桩。
浮囊在浪里上下起伏,工兵刚把第一块木板压上去,一道箭矢便从北岸飞来,擦着一名士卒的耳侧扎入水中。
“齐军发现了!”
“盾牌向前!”
“别停,继续下桩!”
工兵营的校尉扑到水里,半边身子被河水冲得站不稳,仍抱着铁索往前挪。
第二轮箭矢落下。
一名士卒举盾慢了一步,箭簇穿透眼窝,身体向后倒去,整个人被河水卷走。
旁边的人没有回头。
那块木板已经漂开,校尉一把抓住绳索,嘶声喊道:“拉紧,拉紧,谁敢松手,老子先砍谁!”
水流将木排扯得咯吱作响。
十几名工兵踩入齐腰深的河水,肩头顶着圆木,将一根根木桩砸进河床。
北岸齐军终于看清了河面上的动静。
孟津水寨里,一名齐军校尉赤着脚冲上木楼。
他原本以为夜里的袭击只是流寇试探,直到看见南岸连成一片的军阵,才发现河面上每一点灯火后面都站着披甲士卒。
远处的黑旗已经展开。
清君侧。
诛暴君。
那名校尉站在风雨里,张了几次嘴,才喊出声音。
“点烽火!”
身边的军侯还在发愣。
“将军,流寇退了,兴许只是虚张声势。”
“你看南岸!”
校尉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将人拽到木栏旁。
南岸黑压压一片,马匹挤在河堤之后,骑兵的长槊和弓弩在冷光里起伏,后方还有看不见尽头的步卒队伍。
火把从南岸往远处延伸,隔着河水,已经连成一道火线。
“那是洛阳军。”
校尉喉咙发干。
“洛阳王把十万兵都带来了。”
军侯脸色发白。
“十万?”
“快点烽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