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历新纪36年4月10日。
白石庇护城东北方向，一百二十公里处。
漫长死寂的严冬终於退去，被厚重冰层封锁的临江已然彻底解冻。
浑浊而湍急的江水裹挟着上游融雪的寒气，浩浩荡荡地奔涌南下。
不时。
大块大块的浮冰就会夹杂在江水中，自上游顺流冲击而下，在翻滚的浪涛中剧烈碰撞、沉浮，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碎裂声。
作为石省罕有人迹的无人区，若不是石化诅咒的压制，藤蔓早该将这片土地变成植物王国，生人勿近。
然而这场罕有的酷寒过後，春风一吹，大地竟然变得光秃秃的，散发出点点斑驳猩红，颇有种旱魃过境，赤地千里的既视感。
河边。
四十道人影闪烁，各司其职。
不过片刻，便有人手持整理好的数据，径直走向一里外的营地汇报。
「站长，百公里处的水线已经基本停止高涨，目前定格在6.2米左右。」
「周边的感染源热力数值为31.8，较去年下降9.5，但上升幅度仍旧没有停止，绘制曲线，较去年略有上升。」
「捕获的水生生物样本中，活跃度已经达到了68%，比去年同期数据高了足足27%，似是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影响着。」
「水道流速已经测得每秒5.1米，较去年大幅上涨2.2米，绘制曲线後仍没有看到降低的趋势，必须尽早对沿途可能决堤的地区进行改造，必要时可破堤泄洪，引流至乾涸地区，降低下游水患风险。」
一条条勘测数据汇报上来。
程野端坐在桌後，略显生疏的敲击着键盘，将数据输入分析程序内。
屏幕右上角，绿色的收集进度已经达到87%。
而随着这批变量的补充填入，进度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很快便达到了幸福超算分析临江水患的门槛值。
「呼，大功告成！」
终於填满了数值，程野长舒一口气，立刻丢下键盘。
「召集所有人收拾营地，即刻回城。」
「是！」
按业务归属，调查上游无人区本该是血龙、十字两大军团的职责，远远轮不到检查站外出数百公里探查。
然而今年军团改制，之前负责调查业务的队伍直接被打散加入了卫星城。
因此，重任便层层推脱，最终竟然落在了跃野检查站头上。
美其名曰：提前掌握跃野周边环境，做好防务工作。
好在溯源的工作检查站领了，溯源的经费和奖励将由庇护城特批发放。
凡配合出动人员，经费按照去年署制单位的平均月薪，按日发放。
也就是说...外出一天等同在家一月。
去年的平均月薪不多不少，刚好是620币，眼下一连溯源了一周，每人都能领到4340
币。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按照溯源任务的最大人数限额，他一口气带上了四十名高期检查官。
等到回城提交了这份资料，立马又能为检查站赢回17万币的预算。
当然，除过这些上面发下来的补贴，检查站也不是没有「额外收入」。
趁着规整营地的功夫，程野又拿出平板，点出此次勘探的地图。
临江并不是现代的水系，而是超凡时代强行用伟力贯通的一条超级水路。
其起点，可以追溯到花省东部边缘的黑区内，也就是西江的发源地，云贵高原。
作为仅次於长、黄、黑三河的第四大河流，超凡者对其改造後，整体流量已然直追第一。
如今，临江自黑而起，自黑而终，沿途经过三黑两红区域，又途径花、广、石、湖、
江、平、新七省。
可以这麽说，如果这条水路能够贯通，乘船便能直达薪火所在的新省。
但可惜是...超凡者留下来的伟力已经在消失了。
仅仅过去了不到五十年时间，那些强行捏造的流域和地势改变，已经受制於力量源头的消失，在飞速的崩塌。
而每一次崩塌，都会导致整个水系迁移，爆发诸多不可控制的变化。
「变化既是灾难，也是大机遇...」
程野两手微搓，将地图放大。
以跃野为标点，沿着临江往上四百二十公里处，地图上标注了一个巨大的红圈。
已经乾涸的舀天湖竟然被去年雨季决堤的水患灌满，冲击形成了一个宽约八公里，长约四公里的大型淡水湖。
沿着临江消失的鳄鱼龙，一路逃窜至此湖藏匿，而非沉入临江水底伺机而动。
「毁级的鳄鱼龙，必须趁早安排收容，不能让其再寻老巢藏匿。」
程野点击红圈，在缩小地图的旁侧标注上一级紧急，定下章程。
检查站的团体任务，自然不能无头苍蝇般的到处乱撞。
想要围剿一头毁级数值类感染源，必须要有足够详细的情报支持，才能供给检查官判断，从而制定周全的收容计划。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低期检查官参与其中，最大程度保证安全性。
否则哪怕是高期带着低期，荒野里骤然撞见了鳄鱼龙，死亡概率也会无限大。
标注完鳄鱼龙，程野双指一捏缩小地图，又点向鳄鱼龙的下游。
以跃野为标点，临江上游三百五十公里处，队伍整理水系数据时，险些被冲出来的毁级感染源禺蛇」偷袭。
其形态特殊，人面蛇身，腹插双翅，能够短暂的振翅滑翔。
长度更是达到近十米，战力彪悍，堪比灾级数值类感染源，又有类领域机制。
好在收集器对领域的警示极其敏锐，连辐射感染源都能警示，更别说禺蛇。
另外，禺蛇不像鳄鱼龙可以短暂上岸作战，只能在水系内发狂，又有固定的领地。
「禺蛇短期内极难以收容，这处水系的深度更是达到了近三百米，必须要掌握下水的能力才行。」
程野心下遗憾，暂且将红圈标注为三级紧急。
检查官资料库中被人类收容的禺蛇，自新纪到今天，也只有两条而已。
哪怕其中有一条就是毁级，但收容该感染源的庇护城却是自然里，想要购买到相关资料情报，必然得大出血一笔。
与其「资敌」，倒不如顺水推舟，将其列为检查站的团体任务。
用凶悍残暴的鳄鱼龙，来训练检查官的准备能力、阵地协同、围剿能力。
用禺蛇去打磨检查官的情报收集能力、潜行侦察与诱捕手段。
「除了两个毁级，还有十七个疑似灾级...」
程野手指再度捏合、放大，点下一处处圆圈，将紧急程度一一标注完成。
随着冬季感染潮退去，这些冬眠的常期感染源也开始有了活跃迹象。
毁级必须要有程站长亲自带队，才能将意外压制到最低。
而这些疑似灾级，便可以作为跃野接下来的考核任务，由高期带队完成收容。
「哦，还有这...」
上游四百三十公里处，正对舀天湖的方向，同样卧着一面旧时代便存在的蓝海湖。
同为地下涌泉渗出形成的内陆淡水湖，蓝海湖由於地势高悬，并未受到临江泛滥的直接冲刷，常年水深也大致维持在三到四米上下。
可这一次探查过去，蓝海湖却发生了一些奇特的变化。
声呐与深水探测仪的读数显示，整座湖泊的水深竟暴涨至二十多米，且下方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分层。
就像是曾经造访石省的空雾，有一部分被永久固定在了水体中央似得。
往十米之上，是淡水湖。
往十米之下，变成了咸水。
一丝分界力量将两者隔开，泾渭分明，导致咸水区域竟然出现了海洋鱼类存在。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咸水区并不是固定不变，而是会随着那股分界力量不定时刷新地形、生物。
「若是掌握不清楚变化的规律，贸然进入咸水区探查，怕是要被带到几千公里外...
」
程野摩挲着下巴，沉吟思索。
他有些拿不准这是随机出现的变化，还是星舟组织设置的某处「传送点」？
毕竟分割水体的力量，似曾相识，像极了空雾给人的感觉，只是没有雾洞罢了。
但这处蓝海湖距离跃野都有四百三十公里，距离幸福城更是有六百公里。
短期内必然很难摸索出变化原因，只能徐徐图之，一步步缓慢勘察了。
「荒野之大，想要扫清，难度比起想像中大太多了啊...
收起平板，程野走出帐篷。
众检查官匆匆忙忙规整着各类借用而来的设备，将其装载上车。
举目四望，大地仍然挂着一层没有消退的银白色，只有部分区域露出斑驳沙土。
低下身子手指一搓，土地上的斑驳物质不是其它，正是冬季被冻裂的藤蔓枯草。
天象的无情，就像是一台巨型收割机，又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石省的地貌。
半晌。
所有设备上车，为其一周的考核任务终於告一段落。
然而坐在皮卡上的检查官们却各有反应，有人放松的玩着防务通上的小游戏，有人愁眉苦脸，一脸的纠结复杂，还有人目光怔怔，不知道在思虑什麽。
车队头车。
黎明把着方向盘，堂堂五期检查官竟然坐在了主驾驶位置上。
而往身旁看，程野有些新奇的望着窗外，半点看不出是车队的话事人，更是所有人中地位最高、实力最强的检查官。
再往后座，张清扬、宋海、顾心经三人挤在二排。
张清扬盯着窗外，有些出神。
宋海和顾心经则一脸的纠结，每次有话要说，却因为车辆的一个颠簸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说吧，再憋下去，还以为你们俩要拉在车上了。」
程野收回目光，似笑非笑的问道。
「或者你们要是真肚子不舒服，车队就停下来，让你们方便也不是问题。」
「站长...」
宋海咬咬牙，面色发苦：「我知道开辟临江水路对跃野的发展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可现在是多事之秋，站里的检查官罕有应对水系感染源的经验，若是步子迈得大了，恐怕伤亡惨重啊。」
程野略一挑眉，随口道：「你只是怕了。」
「这谁不怕？」
作为被禺蛇正面袭击的倒霉蛋，这趟出来就急着表现的宋海差点被吓破胆。
好在有程野的及时搭救，这才从蛇口勉强捡回来一条命。
「要想清理这条河道，总不能每次都由您亲自带队吧？」
「有话直说，别在这遮遮掩掩。」
「我们得引进人才，海省那边的检查官有着丰富的水系感染源对抗经验，我们还得购买大量情报，让每个检查官都学习起来，增长经验...装备，我们得有更强的装备，现在这些只够简单的日常检查，外出完全就是送菜...」
宋海一改往日姿态，竟然罕见的认真提起了「深思熟虑」过的各种建议。
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顾心经每每补充，却又能将话题及时拉回来。
噗。
程野差点没绷住，但嘴角依旧扯出了一丝弧度。
能让两个站队王说出今天这番话，也足以证明跃野的贼船确实具备吸引力。
两人已经打定主意再不回主站，要留在跃野，所以才会设身处地的计划着想要活下去的资本。
「张检查官，你认为呢？」
程野没有着急询问黎明，微微转头，看向坐在左侧的张清扬。
「宋海检查官说的不无道理，我们确实缺乏对抗水系感染源的经验。」
张清扬回过神，认同颔首。
但发觉程野依旧盯着，立刻意识到这些空话无用，只好话锋一转：「站长，水系感染源最棘手的地方便在於军团围剿无用，天然水体会隔绝人类的火力武器，再加上临江最深处已经达到上千米，不像是那些地下水系，还能提前布置拦阻设施，瓮中捉鳖。」
「因此，各大庇护城建城时，都会特意远离水系周边，只有个别头铁的城主抱着异想天开的想法，诸如跃野的城主便是被水系开通的重利迷昏了头脑，最终葬送了庇护城维持的根基，成就了今天的局面。」
「哪怕我们花费巨大的代价肃清了石省内部的临江，只要上游黑区的麻烦没有解决，就随时还会有高危水系感染源顺流而下，将大好局面毁於一旦。」
「所以，想要使用临江的方式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改造水系。」
不愧是四期检查官，一开口就提到了重点。
程野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哪怕张清扬并不擅长检查收容，却对经营发展认识极为深刻。
正所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临江上游的黑区就像是刷怪笼，只要源头没有隔绝，下游水系就永远没有发展航运的基础。
假如和跃野一样选择强行开船，开辟水运，就等同没有航图、补给的远航。
运气好，发现了新大陆，侥幸捞回一笔横财。
运气差了，船毁人亡，前期付出的人力、物力、心血，都会在顷刻间连带着船队一起沉入江底，彻底打水漂。
想要破局，就得按张清扬说的，逆流而上，将隐患掐死在上游水域。
只不过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黎检查官呢，有无建议？」
黎明目不转睛，语气轻松：「站长，无论是改造水域还是设置防线，手里都得有钱，目前站里的资金是远远不够做这些的，我们还是脚踏实地一些，着眼於陆路运输更好。」
「呵呵。」
程野笑了一声，微微摇头，果断结束了话题。
以史为监，这三类回答，刚好代表了检查官体系不同层次对未来的考量。
宋海之流的业务检查官，刀口舔血、趋利避害。
既怕死又贪功，没有抱负和宏大叙事，核心诉求只有两个：
自己保命和多拿奖励。
想要控制这类人，非常简单，那就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只要输送足够多的利益，立刻就能变成跃野检查站指哪打哪的武器。
而张清扬之流的骨干检查官，已经胸怀经纬、有了开疆拓土的理想，不再局限於个体层面。
放在古代，这类人就是封疆大吏的胚子。
往後随着幸福城的卫星城计划展开，这批人完全可以作为检查站规划的推动者，分到各地站点带队串联，最终形成以主站为首的联盟检查站。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只有检查站铺设的数量足够多，才能以点概面，真正形成一重重的安全扫荡圈。
至於黎明...
「真不愧是丁站长培养的萧何啊，归到跃野手下任我驱使，真是赚麻了。」
程野心下喜悦，却又有些可惜。
培养人才的时间，需要以年为单位，动辄就是五年、十年。
黎明是因为足够年轻，掌握的能力又和现行检查官并不接轨，所以才动了来跃野试试的想法。
但丁以山带走去广省的那批高期检查官，个个都是上了年龄的老资历，掌握的也都是传统检查官的老一套。
这群人就算挖来了跃野，也很难如臂驱使，反而会陷入持久的内耗之中。
随着检查站的第一批基础人员消化完毕，跃野往後想要扩张规模可就难了。
比如去年在广省招募的那群退役检查官，今年能来几个还不好说，能符合跃野要求的恐怕更是寥寥无几。
「要是老丁这些年秘密培养了一批人就好了，先借我用用就行...」
话是这麽说，程野却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算算时间，丁以山应该已经快要回城了，绝不可能再拖到五月份去。
一想到老丁回来发现自己家被偷了，连狗都被人薅走...
从後视镜内发觉程野的表情变化，黎明嘴角微微扬起，似是想到了有趣的事情。
傍晚五点。
车队循着来时的轨迹，一路有惊无险的驶入白石庇护城控制范围内。
遥遥隔着十多公里，便能看到白石上方翻滚的黑烟。
经过大半个月的收拢，幸福城已经又往白石增派了三批人员，将内外部牢牢把控在了手中。
包括白石下辖的各聚居地，也开始了有条不紊的矿产采集，每日都能输送大量原矿进入庇护城内，经由钢铁厂冶炼成型。
「这里是跃野检查站官方车队，任务代号：渔夫，任务编码：M6632...目前已完成任务，未有减员，申请停靠白石外围休整一晚，次日返回跃野报导。」
距离近了，程野抬手按下挂在皮卡中央的无线电，开始和白石庇护城内的幸福城指挥处沟通。
通讯先是传来杂音，随後快速接通。
「这里是幸福城指挥处，已接到渔夫申请，先做以下指挥...
嗯？
没等无线电里的话音落下，车内五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微微蹙眉。
不是吧，这个声音怎麽这麽熟悉？
等等，这特麽不是...副站长哈林吗？
「第一，从现在起，所有人员不得擅自离队，不得和外界私自进行沟通。」
「第二，所有人员即刻赶往白石野战机场，幸福城检查站已向军团申请调用直升机，随时运送人员返回城内。」
「第三，跃野庇护城站长程野，做好述职准备，幸福城站长丁以山已召集全体检查官，静候归来。」
？？！
车内四人，不约而同的看向程野。
哈林竟然亲自赶往白石庇护城「迎接」，丁以山更是安排飞机接驾返程。
这待遇...前所未有。
程野脸色微变，顿时头皮发麻：「哈林站长，丁站长召开大会哪需要等我啊，我就是个...」
「程站长，你可不一般啊。」
哈林语气微顿，哪怕只听声音仿佛都能看到脸上的玩味神色：「丁站长两天前就已经
组织好了检查官会议，可你没回来之前，所有检查官...都只能从早到晚等在会场内！」
「你说说，没了你程站长，这会议还能开吗？」